这个城市不知不觉已经变了一番面貌。
为何人们的眼睛都已经变得张皇和不安?街边矗立的楼宇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满面尘灰?曾经宽敞干净的水泥路面为何老旧得开裂了深深的缝隙?街边整齐划一的灯柱,为什么上面蒙上了一层土,有的柱子上甚至灯罩都已经被打碎?还有曾经无比熟悉的钱庄、布庄、杂货店、烟酒洋行、舞厅……为什么好多都早就关了门?
拉着人力车的面黄肌瘦的车夫,脖子上搭着肮脏的白毛巾,脚上的布鞋露出脚趾,却还在经过每一个步行的人身边时大声地招呼要不要坐车。穿着艳丽旗袍的妇人,提着一口皮箱,满脸慌张地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地上散乱着花花绿绿的传单,有些都已经被来回来去的无数只脚□□得看不出字迹,有一些溅上了泥水,上面有模模糊糊的“抗日”字样。早已关张的旧电影院门口,还能隐约看到贴在墙上的《桃李劫》的电影海报,蹲在门口售卖香烟的耄耋老人,身上的棉袄脏得黑亮,满头的白发都已经打绺,一双几乎已经睁不开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更不要提一路上那些散见于街边和小巷里的乞丐们……
“号外,号外!长沙最新战报,国军和日军展开巷战……”
背着一个脏污了的大布包的报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手中挥动一份号外,在街中央跑着,对着停下来的电车窗口叫卖报纸。电车司机从驾驶座伸出头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一句,孩子拔腿就跑,到了路边灯柱下,用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汗,又高声叫卖起来……
从许公馆到电车站牌的这一段路,越往前走,步履就越沉重。
“武汉沦陷了之后,人们都在往南逃,可是谁又知道日本兵会不会打到南边呢?”楚兰看着站牌上贴着的一份抗日传单,轻声说。
电车迟迟不来,等在站牌旁边的人越来越多,不耐烦地抽着烟的绅士、手里抱着孩子满脸愁容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背着大包小包的工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电车开来的方向,焦急地等待着。
“电车来了,电车来了!”
吱呀作响的大巴在站牌前停了下来,人们开始一窝蜂地往上挤。
“都别挤了,车门要坏了!”司机大声对着像潮水一样想要涌上电车的人群喊着,可是没有人去注意他说了什么。
不知为什么,上电车的人如此之多。很多人都拎着大包小包,他们是要逃离这座城市吗?
上海、武汉这样的大城市沦陷之后,不少地方也是人心惶惶。没人能预料日本人会不会在明天就打进城来,人们都在想尽办法逃难,南方、西南……离开自己的家乡,越远越好。
我和楚兰在人群的最后上了电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潮湿的霉味。车里的人很多,没有坐的位置,我和楚兰手拉着手,还是抵挡不住一股又一股人潮的冲击。
和许平远吵架后,偶尔看到报纸上说市中心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本想趁着周末坐电车到市中心去看看,逛逛街散散心,不想这一路的所见早抵消了原本的兴致。
下一站上来了更多的人,因为要几站之后下车,我和楚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后车门的位置。
心里很乱,后面的人又频频推我,本来就低落的情绪转变成了愤怒,在又被推了一次之后,我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句:“后面的,别他妈再推了行不行!”
这句话话音一落,我便听到身后传来老人低声的训斥,和孩子压抑着的哭声。心下一惊,我赶忙回头,却发现我身后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被旁边的老人紧紧握着。
老人垂下眼睛不敢看我,她穿着破旧的黑棉袄,一只手拉着女孩,另一只手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些什么东西。女孩还在哭,用脏脏的小手擦眼睛,尽量压抑着声音以不招来奶奶更严厉的训斥。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褪色的红袄。
电车到站了,这一站是市中心。
我心里很乱,来不及多想,便和楚兰一起走下车,谁知刚下车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我回过头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撕心裂肺地哭开了,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电车的后门还没有关上,女孩不知道被谁搡了一把,从车里摔下来,她的奶奶连忙下车,把麻袋撂在一边,拉起摔在地上的孙女,用手拍着她衣襟上和膝盖上的土。
车门口站着的人都是一脸冷淡的表情,司机似乎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动静,没有立即开车。一些坐着的乘客把头伸出车窗,向后门这边看。
“不过是个小叫花子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几个路人停下来,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车里的人在议论纷纷。
“不知道谁把她推下来的,真是作孽。”
“啧啧,这一下子可不轻,把牙都摔掉了。”
老人哆嗦着嘴唇,向电车里看了一眼,车门却在这个时候关上了。
一车人绝尘而去,老人把麻袋扛在肩上,拉着孙女,一步一步缓慢地向远处走去,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恐惧,女孩边走边哭,可这哭声也渐渐微弱了下来。
那个场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老人脸上的表情,愤怒、心疼、不甘却又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孩子脸上的表情,痛苦,委屈,无辜,却始终没有人来安慰。
“韵之。”楚兰转过身来,担心地看着我。她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怕我伤心。
这种事情……在这个年代应该是很常见的吧?
“韵之,我们……还要去咖啡馆吗?”楚兰迟疑着问我。
是这样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家小姐穿着簇新的旗袍,拉上朋友,兴致勃勃地要去新开张的咖啡店一探究竟。而在这座城市里又有多少潦倒的老人和孩子,连坐电车都要承受随时可能到来的嫌弃和白眼?
遑论那些连电车也坐不上,只能躺在路边等着几个铜板施舍的人们。
心事重重地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楚兰问我要不要叫一辆黄包车回公馆,我摆摆手拒绝了。我宁愿挤电车回去,我真的不想在满城萧索中,趾高气扬地由别人拉着,在大街中央堂而皇之地接受众人的目光了。
等电车的时候有个怯怯的女孩来兜售报纸,有几个人掏出钱来买,一些人理也不理,还有些人干脆没好气地叫她“走开”。我和楚兰各掏出铜板来买了一份,拿在手上。女孩把报纸递给我的时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她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短了一大截的小褂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来。
女孩走开之后没过多久,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小赤佬又是侬!吾册那叫你再卖!”
巡逻的警察,用上海话大声地咒骂,一只手揪着女孩的耳朵,另一只手提着警棍。
女孩臂弯里的几十份报纸全都散落在地上,两只伶仃的胳膊护着被揪痛的耳朵,大声哭着。
“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捏紧了拳头,楚兰在身后一把拉住我。
“不要招惹这些警察。惹出了事恐怕连许少也无法保你出来的。”她在我耳边低声劝我,而我在那一瞬间变得失魂落魄。
电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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