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子女 草根儿

第39章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蚂蚱哆嗦起来。 
  “蚂蚱,怎么啦?”爸爸紧张地问。 
  “爸爸……”蚂蚱带着哭腔说,“我……我……妈妈!” 
  蚂蚱突然大喊起来——他想起了还在小屋里的妈妈!这么狂的风,这么猛的雨,这么烈的冰雹,粗壮的树枝、水泥做的路灯杆都断了,自己家的小屋肯定经不过折磨,已经……想到这里,蚂蚱哆嗦得快站不住了。 
  爸爸猛然被蚂蚱的喊声提醒了,他大声对蚂蚱说:“蚂蚱,你先跟着叔叔他们!”说完,爸爸松开蚂蚱,像受惊了的野豹一样,冲进了黑暗、冰冷的城市深处,一眨眼就消失了。 
  蚂蚱和爸爸的对话,被站在旁边的柳桩听得清清楚楚。柳桩二话没说,紧紧拉住蚂蚱的手,紧随着蚂蚱的爸爸,也冲了出去。趟着冰冷的水,顶着刺骨的风,蚂蚱也像一头小野豹,发疯了似的跑起来。 
  然而,跑着跑着,路上一截被吹断的树枝,一下子跘倒了蚂蚱。“扑通”一声,蚂蚱整个人都摔倒在了肮脏、冰冷、散发着臭气的水中。 
  “蚂蚱!”柳桩大喊着,一把把他从水里拉起来,又顺势把他背在了背上。就这样,蚂蚱趴在柳桩叔的背上,继续朝家里赶。 
  “柳桩叔,我妈不会出事儿吧?”蚂蚱问。 
  “孩子,不会,不会。”柳桩边回答蚂蚱,边一步不停地跑。虽然如此,柳桩的心里也并不踏实,因为他知道,蚂蚱家所住小屋的屋顶,只是薄薄的石棉瓦。 
  尽管柳桩叔跑得已经很快了,可蚂蚱还是觉得慢,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工地上去,飞到小屋门口去,飞到妈妈身边去……在这样想的时候,他的泪水一刻不停地流下来,流进柳桩叔的头发里…… 
  越是心急,越是出事。就在柳桩匆匆赶路时,又是一段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了路上,可是,柳桩和蚂蚱都没有发现它。就这样,随着“扑通”一声响,柳桩和他背上的蚂蚱,又被重重跘倒在了肮脏、冰冷、散发着臭气的水中。 
  也许是因为跑得太快,也许是因为背着蚂蚱,这一次,柳桩被跘得很重。所以,尽管被泡在水中,柳桩还是过了好长一会儿,才慢慢喘着粗气,被蚂蚱从水中拉起来。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蚂蚱,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蚂蚱,叔背不动你了。”柳桩说,“咱们一起走吧?” 
  “柳桩叔,没事儿的,我能走。”蚂蚱说。说完,蚂蚱独自一人,向前走去。望着蚂蚱瘦小的身影,柳桩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赶了上去。   
  第十一章 母亲2(2)   
  在冰冷、黑暗、风中弥漫着下水道臭气的城市里,此时此刻,又有谁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故事正在发生?可是,蚂蚱知道,蚂蚱的爸爸和柳桩叔们知道。 
  当蚂蚱和柳桩叔上气不接下气赶到小屋时,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蚂蚱的爸爸跪在泥水中,紧紧抱着蚂蚱妈妈,而小屋,早已变成了一堆破碎的砖石、瓦砾、木板,还有被泡在泥水中的衣服、被褥、药瓶、书包……   
  第十一章 母亲3(1)   
  望着被泡在泥水中的爸爸妈妈,蚂蚱的心像刀割斧砍似的痛,他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妈!爸!”,不顾一切冲了上去。然而,当蚂蚱的手无意间碰到妈妈的额头时,却又仿佛触电一样,猛然被弹了出去:妈妈的额头像一块燃烧的火炭,火辣辣地烫了蚂蚱的手! 
  尽管蚂蚱已经扑了上去,但是,爸爸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他,只是紧紧抱住蚂蚱的妈妈,嘴里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话:“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站在一边的柳桩,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在城市里闯荡了那么多年,虽然亲眼目睹了不少农民工的悲剧遭遇,自己也多次成为其中的一员,但是,像蚂蚱他们家这样的惨景,柳桩还是第一次见到。 
  “为什么我们就只配拥有这样的命运?”柳桩默默问自己,“是谁造成了这一切?谁应该为这一切承担责任?农村人真的就不该走进城市觅食?”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蚂蚱的爸爸的话,一遍遍在黑暗、冰冷的城市夜空中响起,然而,除了风刃锋利的冷风,除了蚂蚱的哭声,没有人回应他。城市,就像早已没有了灵魂的坟墓,根本不会在意任何眼泪,更听不到任何哭声。 
  “妈……”蚂蚱的喉咙哑了,可他还是拼命地喊着,眼睛对着眼睛,脸贴着脸,蚂蚱希望能看到妈妈睁开眼来,希望妈妈能听到自己的喊声。有一刻,蚂蚱仿佛看到了妈妈睁开了眼,可当他擦擦眼睛,想看个仔细时,妈妈的眼睛却又闭上了,好像从来就没有睁开过似的。 
  “快都别哭了!”柳桩突然像从一场恶梦中醒来,他大声对蚂蚱和蚂蚱的爸爸喊:“赶紧把人送 
  医院!送医院!光哭有什么用?!” 
  柳桩的喊声,一瞬间提醒了蚂蚱的爸爸,在他心头点燃了希望的火焰——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柳桩,又看了看蚂蚱。然而,这种希望的火焰又很快熄灭了,蚂蚱又默默地、重重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还不动?”柳桩生气地推了推蚂蚱的爸爸,“人都这样了,还不赶快送医院?咱穷人的命就不是命啊!” 
  “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还哪里有钱去医院?”蚂蚱的爸爸低着头,缓缓地说。尽管在漆黑的夜里,蚂蚱看不清爸爸的脸,但是,他知道,此时的爸爸早已经泪流满面,因为他抱着爸爸脖子的那只手,不停地被爸爸的泪水打湿。 
  柳桩不再说话,他知道,现在,即便全工地上的工友们都把口袋掏干净,恐怕也凑不齐让蚂蚱妈妈再次住院的钱。然而,不管怎样,总不能眼看着人死,更何况,这是同村的、像自己亲人一样的老乡!想到这里,柳桩咬咬牙,硬着心劲儿对蚂蚱的爸爸说:“钱的事儿,你先别管,快把人送医院里去!” 
  “行!”蚂蚱的爸爸也咬了咬牙,“就是卖血、卖老家的房,我也要把蚂蚱他妈治好!”好像全身突然有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蚂蚱的爸爸又大声对蚂蚱说:“蚂蚱,帮你柳桩叔,把床板扒出来!” 
  蚂蚱没有答应,但是却受惊了似的,迅速趴在水里摸索起来。凭着感觉,他很快就找到了床板,和柳桩叔一起,把它从水里捞了出来。 
  “蚂蚱,去找床干被子来!”柳桩说。 
  蚂蚱还是没有答应,但依然迅速冲向大工棚。然而,当他来到工棚时,却再一次震惊了:工棚早已经不见了,在冰冷的泥水里,浸泡着一床又一床的被褥,一堆又一堆的衣服,一块又一块木板,一片又一片瓦砾…… 
  硬硬的夜风,抽打在蚂蚱身上,那样的痛,那样的刺骨,可是,尽管不停哆嗦着,蚂蚱依然没有叫出声,他只是默默流着泪,默默转回身,默默走向正在等待着自己的爸爸、妈妈、柳桩叔…… 
  “蚂蚱,被子呢?”看到蚂蚱手里空空的,柳桩不解地问。 
  “工棚塌了。”蚂蚱说完,再也忍不住地哭起来。可是,尽管他努力说了,柳桩还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因为这时候的蚂蚱,嗓子已经全哑了。 
  “蚂蚱,你说什么?”柳桩又问他,“我让你拿的被子呢?” 
  蚂蚱想再说“工棚塌了”,可是,他很快明白,就是说出来,柳桩叔也听不到,所以,他决定不再说话,而是走上去,拉住了柳桩的手。领着柳桩,蚂蚱再一次来到工棚前。这一次,轮到柳桩被惊呆了。 
  就在蚂蚱和柳桩站在工棚前,又一次发呆时,陆陆续续,又回来了一些人,其中就有猫眼儿的大伯、二蛋儿的爸爸。他们全站在倒塌的工棚前,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尽管工棚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家,可这里却是他们在城里惟一休息的窝。 
  如果连这样的一个窝都塌了,保不住了,他们在城市里,真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何况,在这样一个四处流着冰冷、发臭的水,又刮着刀子一样锐利的风的夜里?更何况,从中午到现在,所有的人,都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我们农民工的命,真就这么苦?” 
  有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天。因为说这话时,他一直望着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也许,在大家的心里,都在这样问自己,也都在这样问头顶漆黑的天,问脚下冰冷的地。 
  现在,整个工地像坟墓一样死寂、冰冷。 
  望着叔叔、伯伯们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风声,再看看脚下的污水和泥泞,想着可怜的妈妈和悲痛欲绝的爸爸,小小的蚂蚱眼里满是泪水。尽管他早已哭不出声来,但在他的喉咙深处,依然时时激荡着愤怒的呐喊。 
  此时的蚂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饿,或者因为愤怒,他浑身不停哆嗦,牙齿也在“咯咯咯”地打着架。从小到大,蚂蚱第一次感到,什么是人间的苍凉,什么是穷人的悲哀。 
  和蚂蚱一样,柳桩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紧紧咬着牙,一言不发。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柳桩才缓慢却有力地对工人们说:“都跟我来!” 
  虽然没有人回答他,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自觉地跟着柳桩,朝蚂蚱家早已塌了小屋走去。在那里,蚂蚱的爸爸还是跪在泥水里,紧紧抱着蚂蚱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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