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宇宙的上帝

第33章


“这是真的,”他说,“剩余的金属板上记载的内容让一切清晰明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它们写了些什么。
  “有人创造了我们,拉望。我们的创造者与我们不太相同,但同时也是我们的祖先。他们遭遇了某种灾难,于是创造了我们,并将我们置于此宇宙中,如此一来,就算他们必须面对死亡,人类种族也能繁衍下去。”
  拉望从绿藻编织坐垫上猛地弹起,“你是把我当成傻瓜了吧!”他尖刻地说。
  “不,你是我们的拉望。你有权得知真相,无论真相能告诉你什么。”沙尔挥了挥带蹼的手指,“我告诉你的事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帕拉所说的话也验证了一切。我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这一点不言自明。我会给你举几个例子:
  “过去四任沙尔发现,除非我们学会如何控制热能,我们的研究将无法获得任何进展。我们已经能制造足够的化学热量,发现当温度高到一定程度时,就连我们身边的水也会发生变化。但在这里,我们停滞不前。”
  “为什么?”
  “因为在开放水域,所有产生的热量都会迅速散失。有一次我们尝试封装热量,结果城堡中的一条管道发生了爆炸,杀死了可及范围内的所有生物,这种可怕的事故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我们测量了与爆炸相关的数据,发现我们目前所知的任何材料都无法承受这么高的压强。理论显示,有一些更强的材料——但我们必须要先有热量才能制造!
  “再看看我们的化学。我们住在水里,从某种程度来说,所有东西都会在水里溶解。我们怎么能保证化学试剂老实呆在坩埚里?我们怎么能在稀释的环境里配制溶液?我不知道。每一条道路都通往同一个死胡同。我们是懂得思考的生物,拉望,但对于我们生存的宇宙,这种思考方式却错得离谱,好像永远也无法带来任何结论。”
  拉望徒然地拢起飘扬的头发,“或许你关注的东西错了。我们在战争、农作物和其他实务上都没有问题。就算我们无法制造足够的热量,大部分人也不在意,因为那并不必需。可是,我们的祖先曾居住的另一个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它是否比这个宇宙更好?”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无从比较。金属板上记载的故事是,人类曾坐在一种能够自动移动的容器里,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相似之物,就是硅藻外壳制成的小船,咱们的年轻人用它在温跃层中遨游。但显然,金属板上记载的是某种大得多的东西。
  “我想象,那是一种巨大的船,全封闭,大得能够容纳许多许多人——也许有二十到三十个。它在某种空间中航行,需要经历数个世代,而那种空间中没有水,因此无法呼吸。所以,这些人必须带上自己的水,并持续更新。航行中没有季节,没有年月,天空也不会结冰,因为在全封闭的船中根本不会有天空,也不会形成孢子。
  “后来,不知怎的,那艘船毁坏了。里面的人知道他们要死了,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放在此地,仿佛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因为他们即将死去,所以将自己的故事记录在金属板上,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我想,如果我们能得到沙尔三世在战争中丢失的金属板,这一切会更容易理解,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整个故事听起来像是个寓言,”拉望耸了耸肩,“或者歌谣。我明白为什么你无法理解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尝试去理解。”
  “因为那些金属板。”沙尔说,“你自己也曾亲眼见过,所以你该知道,我们手中没有任何与之相若的东西。我们锻造出的金属粗糙且不纯,很快会被腐蚀。但那些金属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依然闪闪发亮。它们不会改变,我们的锤子和雕刻工具会被弄坏。我们能制造的微小热量也无法对它们造成丝毫损伤。这些金属板绝不是在我们的宇宙中制造处理的——仅仅这一个事实,就能让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变得至关重要。有人费了很大的力气制造了这些永不朽坏的金属板,并将它们交到我们手上。对他们来说,“星星”这个词无比重要,以至于重复了十四次,尽管它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在我看来,只要我们的创造者在这份不朽的记录中提到同一个词两次,我们就应该搞清楚它的含义。”
  “所有这一切——另一个宇宙、巨大的船还有毫无意义的文字——我不能说它们不存在,但我看不到它有什么重要性。几代之前的沙尔穷其一生来为我们种植更优良的藻类作物,并教会我们如何收割,让我们摆脱了只能随机摄食细菌的生活。这才是值得为之努力的工作。那时的拉望没有金属板也做得很好,也能保证沙尔做好自己的事。所以,在我看来,如果你对金属板的兴趣大于改进作物,那也随你去,但我觉得不如把它们扔掉算了。”
  “好吧,”沙尔耸了耸肩,“要是你不想要它们,那这次传统的面谈就结束了。我们可以各自——”
  桌子上突然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帕拉的身体浮了起来,绒毛舞动,仿佛水底种植的那一排排漂亮的菌类。它一直保持沉默,拉望几乎忘记了它还在这儿。从沙尔震惊的表情中,拉望看得出他也忘记了。
  “这是个伟大的决定,”那个生物发出的声波引发一阵阵悸动,“每一位普鲁托都听到了,也表示赞同。我们一直害怕那些金属板的存在,害怕人类会学会理解它们,并跟随上面的记载前往某个秘密之地,将普鲁托抛在脑后。现在,我们不害怕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拉望宽容地说。
  “在你之前,没有哪位拉望这么说过。”帕拉说,“我们很高兴,我们会将金属板扔掉。”
  说完,发光的生物体突然向窗边冲去,柔软的绒毛尖端卷曲起来,攫取了桌面上的金属板。沙尔惊呼一声,在水中扑向它:“住手,帕拉!”
  但帕拉已经走了,它的动作太敏捷,甚至连沙尔的喊声都没有听到。沙尔一只肩膀靠在塔壁上,整个身子都扭曲了。他一言不发,但表情已经透露了一切。拉望连看都不敢看他。
  两人的身影沿着起伏不平的鹅卵石地面缓缓离去。诺克从穹顶落下,厚实的单触手搅动着水波,体内的光芒不规则地闪动。它追随自己的近亲由窗口游出,缓缓沉向水底,光芒黯淡,闪烁,而后彻底熄灭了。
  Ⅱ
  多日来,拉望一直避免思考他们的损失。总有更多工作要完成。维护城堡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那是从如今已绝迹的捕食者手中夺来的。成千上万错综复杂的侧翼很容易坍塌,特别是在相互分叉的位置。历任沙尔都没能发明一种好用的砂浆,能像轮虫的唾液一样将它们牢固地黏合起来。除此之外,城堡建设初期开设的窗户和建造的房间都缺少规划、混乱不堪。毕竟,轮虫是依靠本能来建造,这远不能满足人类的居住需求。
  还有农作物。人类已经不再仅靠捕捉偶然经过的细菌为生了,经过五代沙尔的努力培育,如今的水中漂浮着成片的特殊菌类,营养丰富、鲜美多汁。这些菌类需要持续照料,以保持品种纯粹,并防止更古老和非智能的普鲁托觊觎其美味。较为复杂和具有远见的普鲁托与人类合作,可以帮助完成第二项任务,但仍然需要人类掌控大局。
  与捕食者之间的大战结束之后,有一段时间,人类曾习惯捕食动作缓慢、蠢头蠢脑的硅藻,它们精致而脆弱的玻璃外壳极易咬碎。它们自己始终未能汲取教训,不知道友善的声音未必来自朋友。现在,有人仍会独个儿偷偷敲碎硅藻来吃,但他们被视为野蛮人,这一点令普鲁托们颇为疑惑。外形美丽动人的硅藻能够发出含混不清的简单词句,这让它们被视为宠物——对这一概念,普鲁托也始终无法理解,尤其是人类自己也承认,敲开细胞膜之后的硅藻味美无比。
  拉望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区别甚微。毕竟,人类会食用带藻,而它们与硅藻仅有三处不同:外壳柔软、不能移动、不会说话。然而拉望与大部分人一样,认为这其中确实存在一种区别,无论普鲁托能否理解,都无法抹杀它。因此,他认为自己作为人类的领袖,有职责保护硅藻不受偷猎者伤害。那些偷猎者总是盘旋在阳光照亮的天空,无视社会习俗,只顾口腹之欲。
  然而拉望发现,就算再忙,他也很难忘记那一时刻:人类的缘起与命运被攫取并带去了幽暗的空间。
  或许应该请帕拉归还金属板,向它解释清楚这只是个误会。普鲁托这种生物有着难以说服的逻辑,但它们尊重人类,面对人类时也曾接受过不合逻辑的事。或许只要施加压力,它们会愿意收回决定——
  很抱歉。金属板已经被远远丢进了深沟。我们会搜寻沟底,可是……
  拉望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他知道,当普鲁托认为某件东西一文不值,它们不会将它藏在房间里,像某些老妪一样。它们会直接丢弃——效率最高。
  然而在拷问心灵之余,拉望仍然相信,那些金属板还是最好被扔掉。除了让历任沙尔在生命的最后几季里胡思乱想,它们究竟为人类做过什么?在水中、在世界上、在整个宇宙里,沙尔们为人类打造的一切福祉都是通过直接实验完成的。金属板未曾提供过一丝一毫知识,上面记载的一切都是最好抛诸脑后的故事。普鲁托们做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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