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宇宙的上帝

第34章


  拉望坐在水藻叶片上,正监督人群收割一种实验性作物。那是一种含油丰富的蓝绿色水藻,通常凝结成块状漂浮在接近天穹的地方。他换了个姿势,在粗糙的茎杆上蹭了蹭背部。毕竟,普鲁托们极少出错。它们缺乏创造力和独创性,这既是限制,也是天赋。它们能够自始至终看到和感受到事物的本来面貌,而不是它们期望中的模样——因为它们压根不具备“期望”的能力。
  “拉——望!拉——阿——望!”
  一声绵长的呼唤从遥远的深处浮了上来。拉望将一只手撑在叶片上,弯腰向下望去。一位收割者正抬头看着他,手中松松地握着一把斧子,用来将黏成一团的藻类叶片分开。
  “我在上面呢,怎么了?”
  “我们已经把成熟的叶片都劈开啦,要不要拖走?”
  “拖走吧。”拉望说着,懒懒地做了个手势。他再次向后一靠。与此同时,一道红光在他头上腾空而起,照耀着下方的深渊,仿佛纯金织成的网络。这道光线会在白天出现在天空,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至今历任沙尔仍未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此刻,它又再次绽放光华。
  当沐浴在那温暖的光华之中,极少有人能抵抗住抬头直视它的诱惑——特别是天空本身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眨眼微笑。然而一如既往,当拉望抬头望去,却只能看到自己扭曲晃动的倒影,以及自己身下坐着的那片藻叶。
  这里是最高处,是三层宇宙的第三层。
  第一层是水底,即水终结之处。
  第二层是无形的温跃层,介于水底的冷水与天空那温暖而轻盈的水层之间。最炎热的日子里,温跃层具有十分明确的边界,最适于在水中滑行,同时形成冰冷的通道。它形成于冰冷且密度较高的底层水与温暖的上层水之间,并在整个暖季中持续存在。
  第三层是天空。人类无法穿越这一层,正如无法穿透水底一样。当然,也没有原因驱使人类这么做。那里是宇宙终结之处。光线每日都会在上空出现,有时渐渐明亮,有时慢慢黯淡,这似乎是它的特性之一。
  一季结束之际,水会愈来愈冷,也愈来愈难以用于呼吸。与此同时,光线会减弱,在黑暗之间,明亮的时间也会缩短。水中渐渐出现缓慢的暗涌。高处的水变冷,开始下沉。水底的泥层翻搅起来,腾起阵阵浑浊的烟尘,卷走了菌田中飘落的孢子。温跃层动荡起来,在汹涌的波涛中渐渐消失。天空弥漫着水底、四周及宇宙角落泛起的柔软微尘。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变得寒冷而荒凉,充斥着渐渐死去的枯黄生物体。
  于是,原生动物结囊冬眠,细菌乃至大部分植物都缩进了装满油脂的琥珀硬壳。用不了多久,人类也会这么做。整个世界一片死寂,直到第一缕试探性的暖流重新叩响了冬季的沉默。
  “拉——望!”
  悠长的呼唤声刚落,一个闪闪发亮的气泡向上漂浮,刚好经过拉望面前。他伸手戳了一下,但气泡躲开了他尖尖的拇指。夏末时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几乎坚不可摧——而一旦被格外尖利的东西击穿,它们会立即碎裂成一堆触碰不到的小泡泡,向天空飞去,只留下一股格外难闻的气味。
  气泡中没有水。若人类进入气泡,将会无法呼吸。
  当然了,穿透气泡原本便是不可能的,表面张力太强大了,就像沙尔的金属板一样坚韧,就像天空顶端一样坚韧。
  在那之上——当气泡破裂——是否是一个充斥着气体而非水的世界?会不会所有世界都是一团团水球,漂浮在气体之中?
  如果真的是那样,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将会变成天方夜谭。毕竟,穿透天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更不必说,人类尚处于萌芽阶段的宇宙学,对水底也没有任何认识。
  然而,有些本土生物确实会钻入水底,甚至钻到很深的地方,在人类无法企及的深度寻找某些东西。盛夏时节,软泥表面也会匍匐着许多微小的生物,对它们来说,泥巴是天然介质。不过,至少人类能够在被温跃层分割开来的两层水世界中自由穿梭,而一旦温跃层成型,许多生物根本无法跨越这层界限。
  如果沙尔谈及的新宇宙真的存在,它应当位于天空之外,光芒所在之地。说到底,人类究竟为何无法超越天空?气泡会在那里破碎,这说明水与气体之间的屏障并非无法摧毁。有人曾尝试过吗?
  拉望并不期望有人会支持他一路穿过天空顶端,正如也没人相信他能钻入水底,但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些困难。例如,此刻在他身后就有一棵植物,看上去似乎一直延伸到天空之外:它最高的叶片仿佛断裂在水天交界之处,由于反射的缘故,看上去像是折了回来。
  人类总是相信,植物在接触天空的一刹那便死了。大部分植物的确死了,人类常常能看到那些萎蔫的枯枝败叶漂浮在完美的镜像之中,细胞都变成了一个个空匣子。但有些植物只是突然断为两截,正如此刻他头上的这一株。或许那只是一种错觉,其实它一路向上生长,钻进了另外一处所在——那里或许是人类诞生之地,或许至今仍有人类生存……
  金属板已经丢失了。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确定。
  拉望下定了决心,开始向泛着涟漪的天空之镜爬去,有着尖利拇趾的双脚毫不在意地踩在一丛丛硅藻上。这里生长着与帕拉有亲缘关系的物种沃泰,它们性情温和、时而发出沙沙声响。在拉望路过的地方,沃泰那生长在螺旋状茎杆上的郁金香状的头部突然收缩,在拉望身后窃窃私语起来。
  拉望没有听到。他持之以恒地向着光芒攀登,手指与脚趾抓紧了植物的茎杆。
  “拉望!你要去哪儿?拉望!”
  他侧身向下望去。手执短斧的男人看起来活像个洋娃娃,正站在紫色深渊上方的一丛蓝绿色藻类上,大声向他呼唤。他感到一阵眩晕,迅速挪开目光,身体紧紧贴在茎杆上,他过去从未到达这样的高度。接着,他继续开始攀爬。
  片刻之后,他的一只手碰到了天空。他停下来呼吸。好奇的细菌聚集在他拇指根部,散漫地向着黯淡的红色诱饵蠕动——那里的一道小伤口正弥漫出一片血雾,随着他的动作氤氲开来。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自己不再眩晕,才继续向上爬去。天空压迫着他的头顶、后颈和双肩,似乎有一种微小、有力且光滑的弹性。这里的水明亮灿烂,近乎无色透明。他又向上一步,肩膀抵挡着那股强大的重量。
  完全是徒劳。他还不如去试试钻透水底的悬崖呢。
  他又休息了一会儿。气喘吁吁之时,他有了一个奇妙的发现。在那株水生植物的茎杆四周,天空那钢铁般的表面向上弯曲,形成了某种类似鞘的东西。他发现他可以把手插进去,那空间也差不多能容纳他的脑袋。他紧紧抓住茎杆,抬头望着鞘内的空间,用受伤的那只手戳了一下。一片刺目的光芒。
  仿佛发生了某种无声的爆炸。他的整个手腕仿佛突然被某种非人的力量抓住了,简直像是被一切为二似的。他在震惊中向上一挺身子。
  随着他身体向上移动,环绕在胳膊四周的疼痛平缓地下移,突然转移到了双肩和胸口。他再次猛地向上一跃,膝盖仿佛被藤蔓缠住了。继续——
  不知哪里错得离谱。他紧紧抱住茎杆,试图深呼吸,但这儿没有——没有可以呼吸的介质。
  水从他身体内涌了出来,从他的口中、鼻孔中、身体两侧的气孔中喷射而出。他的整个身体表面剧烈地痒了起来。每一次抽搐都像是有长刀劈开身体,仿佛身处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听到自己的书肺中仍然无法抑制地喷溅出带着泡沫的液体。
  拉望快要窒息而死了。
  最后,他终于惊醒过来,拼命一蹬,脱离了那株枝叶繁茂的植物,而后沉沉下坠。一股巨大的力量摇撼着他,随之而来的是水。当他试图离开水面,它曾如此固执地抓住他不肯放手,如今,它又以残酷而冰冷的暴力将他夺了回来。
  他手脚摊开,以奇异的姿势在水中翻着跟头,不断下沉、下沉、下沉,向水底一直坠了下去。
  Ⅲ
  多日来,拉望毫无知觉地蜷缩在自己的孢子里,仿佛陷入了冬眠。重新坠入熟悉的宇宙时,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被他的身体视为冬天来临的讯号,加之他在天空之上那短暂的片刻缺氧,结果立即诱发了孢子形成机制。
  若非如此,拉望早就死定了。在他下坠之时,肺里涌出一串串气泡,而后重新被赋予生命的水填满,溺毙的危险即刻消失了。但对于急性脱水和三度晒伤,整个水下世界都不知该如何治疗。孢子形成时腺体分泌的羊水具有愈合的功效,透明的琥珀色球体将拉望环绕其中,这是他最后的获救机会。
  几天之后,棕色球体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爬动的变形虫,在长久的冬日里,它们曾安静地蛰伏在水底。无论季节变换,那里的温度始终稳定在4摄氏度。但如今高处的变温层依然温暖富氧,居然有孢子形成了,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不到一小时,孢子四周已围上来众多惊讶的原生物,它们彼此推搡,没有眼睛的圆形脑袋撞在硬壳上。又过了一小时,一群忧心忡忡的人类从高处的城堡来到这里,鼻子紧贴在透明的孢子壁上。接着,有人快速下达了一些指令。
  四只帕拉围绕在琥珀球体旁,它们薄膜下的纤毛根部嵌入的刺细胞轻微地爆裂开来,发射出一种迅速凝结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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