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语夜谈:咏叹调

9 死而复生的村子


千夜的意思是,宁乐的父亲的确是死了,但是他又回来了。
    他怀疑,这村子的某处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能够让死了的人重新“活”过来。
    但是这种“复活”过来的“人”却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这种“人”与行尸走肉不同,有着自己生前的思想,不畏光,听得懂别人说话,能像生前一样毫无障碍毫无异常的生活着。
    他们在月光下会褪去人肉皮囊,露出腐骨。
    于是我眼睁睁看到宁叔叔如同傀儡一样推开老旧的门闩,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中牵引着他一样,月光冷芒,不到一分钟,他身上的衣服和肉就开始脱落,一块块的往下掉,像剥落的鱼鳞,空气中,传来浓烈的血腥味道。
    然后,我就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宁乐妈妈,思雨,村长夫妇,疯子,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争相恐后的从各家各户的门里钻出来,那些活生生的人在月光下褪去血肉,变成一具具枯骨。那些掉下来的肉里,蠕动着白色的蛆虫,我忍不住吐了出来。
    化为骨架的他们有序的朝着西边的山沟走去。
    千夜揽着我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上,要不是攀着他的手臂,我可能早就腿软得摔下去了,看着那一具具枯骨从树下走过,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枯骨全部过境,他们爬上了大春说的松树洼,再远的地方黑茫茫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抓着他手臂,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求他:“小夜,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我不要你的房租,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好不好,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我害怕,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想逃离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回去让你那位宁乐同学永远缠着你么。”千夜竟然在笑,笑得陌生的拒绝我的请求。我不敢去看他幽深不见底的眼睛,低下了头。
    低头的时候,对上树下一双明亮的眼睛。
    “大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仍然抱着那只脏兮兮的篮球,看了眼枯骨的去向,唇边一抹自嘲的笑。震撼到我的景象,他却见怪不怪一样,篮球被抛了出去,他一下一下用力拍着,咚咚的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心上。
    心中五味陈杂,除了害怕还是害怕,千夜抱着我轻轻落在地上,拉起我的手,温柔的说:“安逸,我们过去瞧瞧。”
    “不去!”我甩开他,摇着头后退了几步。开什么玩笑,这满地的血肉,这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却足以让我胆战心惊的景象,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却分分钟能要了我的命的玩意儿,我怎么可能去看。
    我不想被我的好奇心害死。
    “呵。安逸,你的胆子都跑到哪里去了。”我看见千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伸出尖尖的手指抵在我的胸口,月光下,修长白皙的手变成了刀锋一样的鳞爪。
    尖尖的鳞爪戳破他的羽绒服我的内衣,心脏疼的一缩,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是一场梦,我请假跟他回了宁乐的老家是梦,我被疯子侵犯是梦,我看到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枯骨也是梦,千夜要杀了我也是梦。
    梦醒之后,一切照旧。
    然而胸口上传来的钝痛提醒我,这一切真真实实的发生着。
    我疼得弓起了身子,千夜却按着我的肩膀强迫我站得笔直,他的手指不知道戳进去多深,我感到整个心脏都被冻住了。
    冷。彻骨的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耳边,是篮球砸到地上咚咚的声音,大春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篮球场上打着球,月光下,他又哭又笑,不停的拿篮球砸着篮板。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千夜的手退出我的身体,我双腿一软不由得跌跪在了地上,他冰凉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那双平日里嬉笑温和的眼睛变得寒冷陌生。“安逸,你自己的说过的话,竟然都不记得了么。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名震四方的你哪里去了。”
    他在莫名其妙的生什么气,他在莫名其妙的说什么话。
    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在疼。
    下巴一紧,他用力的松开我,我伸手隔着衣物摸到被他刺穿的地方,湿黏黏的,原来真的流血了。
    “既然安逸这么胆小,那我就自己去了。”
    他说完,插着兜懒懒散散的走过满地的腐肉,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身后。
    只穿着宽松的毛衣和洗白牛仔裤的他灵活矫捷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
    疼痛让我的心变得麻木,我捂着受伤的胸口站起来,气得想把他的外套脱下丢掉,但我更怕自己冻死,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大春的篮球声像救命的稻草一样,我踉跄着朝他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春是活人,跟我一样的活人!
    “大春……”跌坐在球场旁的土坡上,我哽咽的叫出他的名字。
    大春恍若未闻,依旧忘我的投篮,捡球,投篮,捡球,乐此不疲的重复着。
    寒风割面,天寒地冻,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的双脚几乎就失去了知觉,天边一丝白茫茫透着橙红色的暖光,一声鸡鸣,破晓了天明。
    骤缩的心脏一瞬间得到释放,如获大赦。
    终于熬到了白天。
    晨雾里,一群人影浩浩荡荡的向我们走来,大春这才抱起篮球,猛地一把抓起我,塞进了旁边的稻草垛,他自己也佝身躲了进来,跟我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用稻草堵住了我们进来的入口。
    透过稻草和柴禾之间的缝隙,能够看到那些枯骨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腐肉,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绽放之前,贴回了自己的身上,像变戏法似的,恢复成白日里的模样,连衣服上的皱褶都没有变化。
    喉咙酸涩难受,大春伸手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一点声音,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是宁乐妈妈搀着宁乐爸爸,忽然,她俯身捡起地上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一块肉,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头子,今天又有肉吃了……”
    她说话的时候,口水顺着苍白的嘴唇哗哗的往下掉。
    我一时没忍住,咬住了大春的手,他痛得闷哼一声,伸出一只手在我背上轻抚,似是安慰。
    我想吐,可是早已吐得空荡荡的胃再也没什么能让我呕吐的了,我看着宁乐父母远去的背影,想起那天晚上香喷喷的肉,头皮发麻,整个人如被石化。
    难怪那肉的味道如此与众不同,如此让人垂涎欲滴,早在古书里见到过人肉是世间美味,原来竟然是真的。怪不得,连腐朽的人肉都那么香。
    难怪我还在纳闷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来,这偏远的小山村不是逢年过节怎么会吃肉?
    但是如果每天晚上这一幕都会上演,重复,那么,她捡到肉的机会就很多了不是吗。千夜早就发现了,所以不让我吃,可他却吃了好多。人肉。
    “他们变成这样的怪物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晚上我都在这里躲着他们。”那些“人”回了各自的家,大春拉起软成了一滩泥的我,扶着我坐到了土坡上。有人扛着锄头出了门,笑着跟大春打招呼,说去西山刨树根。我忍不住,哇的一下把胃液也吐了出来。
    大春看着失魂落魄哑口无言的我继续面无表情的说:“我昨天告诉你宁乐爹的事儿,就是想吓得你离开,谁知道,你竟然没有走。”
    我苦笑了一声,我也想离开,不愿意走的是千夜。
    千夜,他现在又在哪里?
    我望着那片在退散的薄雾中露出来的松树洼,久久出神。Renn说过人性都是贱的,贱到骨子里,就算凉薄如我也是如此。我承认,因为千夜几个小时前还想杀了我,而我现在却在担心他。
    其实,他也没什么值得我担心的,他是龙,我们都是他眼里的蝼蚁,他怎么会让蝼蚁伤害到自己?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却没有摸到烟和火机,这才想起来我穿的是千夜的外套,身上还有他爱马仕香皂的味道。这条龙真是奇怪,给我穿他的衣裳,还对我起了杀意。我问大春,“有烟没?”
    他怔然的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划开火柴点上给我,大概是没有见过女人抽烟,他呆呆看了我良久。
    我吐出烟圈,这烟呛得很,也不知道是啥杂牌子,我猛吸了几口,就给摁灭了。“为什么不离开?”
    他嗤笑了一声,脸色变得很奇怪:“我走不掉。”
    “再过几天,我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举起自己的手臂,宽大的大衣下只有白森森的骨架,粘着一丝模糊的血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森森然的笑了:“你再不走,也会变得和我一样。这里是一个道场,所有的人待得久了都会变成那种怪物。从手指开始,一点点侵蚀你的身体。姐姐,你明白这种感觉吗,好像你在一口一口啃噬你自己的肉。”
    我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我是个健谈的人,但大多时候我却很词穷。他说的这些千夜应该都知道的,可是他对我不管不顾,任我陷进这个道场里,他想看到我变成那些怪物的样子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招他惹他了。
    远处,松树洼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竖起了无数的招魂幡,白茫茫一片铺满了漫山遍野,孤魂野鬼一般随风飘荡。
    千夜就站在那里。
    冰霜下。
    树峰上。
    美丽得像一只妖精。
    隔了这么遥远的距离,我却能清楚的看到他脸上冷淡的笑。
    那些招魂幡,也是他的杰作吗。
    大春嗤笑了一阵后也沉默下来。
    我收回视线,吸了吸鼻子对大春说:“大春,你送我离开吧。”
    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问我:“夜哥不走,你也要走?”
    我冷笑:“他跟我有狗屁的关系,你以为他是我的什么人啊。”
    大春是没见到他把手□□我心脏时眼里露出来的杀气。
    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我抖着两条颤巍巍的腿勉强站起来,行李和手机还都在宁乐家,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着这些身外之物。我抓着大春的手臂,坚定道:“送我出去。”
    大春看着我身后的某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拍开我的手,抱着他的篮球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身后莫名一阵巨大的压抑感,然后在我抬脚想跑的时候有人缓缓从后面抱住我,身上爱马仕香皂的味道好闻到要死。“安逸,你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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