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转纱窗晓

第178章


    我忙制止,“给我拿毯子来盖着,留我在此处,不可移动,速召太医。”
    腰间无力的麻木感证明乃腰椎滑脱之类伤症,一个不小心就要瘫痪,大意不得。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小腹处传来的绞痛越来越明晰,密密麻麻的冷汗爬满额头鼻尖,双腿间若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急遽奔涌而出。
    我心下一惊,哆嗦着掀开锦毯。身下白雪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痕逐渐粗重浓艳,悄然绘出朵朵妖异红梅。
    我凝眸而视,却只觉周围的景象渐渐淡了去,淡成苍白黯淡的影。
    发生何事?我恍惚自问,软软倒了下去。
    “主子,主子…”
    “采薇,采薇…”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的呼唤,熟悉的执着。
    我明明很累,却无法忽略。
    缓缓睁开眼,已是红烛高照,十三止抑不住的怒容跃入眼帘。
    “啊,怎么了?”我反应半慢拍。
    他目光焦灼,“觉着如何?”
    我想起晕厥前一幕,急问道:“依阳呢?”
    他嘴角一扯,勉强笑道:“无碍,皮外伤,御医瞧过,养几日就好。问你呢?你怎样?”他顿一顿,“御医说你已有一个月身孕,小产了。”
    我呆了半晌,眼泪凄然滚落,“我不知道。若不然,定会好生呆着,不会四处走动。”
    他伸手轻拂去我的泪水,“不怨你。无妄之灾,躲不过去。只怨我,马失前蹄,疏忽一时,叫人钻了空子。”
    我满心酸楚,哽咽难言。
    他转头厉喝:“带那贱人进来!”
    乌苏氏泪痕交错,跪伏于地。
    我诧异间,听她哀切道:“王爷明察,妾身绝不敢行此逆事。”
    十三对柳绿道:“将今日之事复述一次!”
    柳绿满面惶恐,“回爷的话,今儿主子带了格格出门后,庶福晋来逅牡走了一遭,奴婢明言相劝,此处不可擅入,她却骂奴婢不识规矩,以下犯上。奴婢无法,便让她进来逛了逛,亲眼见她上屋顶呆了一阵子。”
    十三冷哼道:“你还有何话可说?我命人上屋顶察看了一番,瓦砖紧密处撬松了缝隙。如此凑巧?你才来过就出事?”
    乌苏氏急急辩解,“妾身的确登过屋顶,不过是为着好奇,想瞧瞧姐姐平日里喜欢的景致,绝没有动过手脚。再说,姐姐有孕之事,妾身毫不知情,怎会…”
    十三断然冷喝:“够了,不必多言!平日里你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别有居心,爷岂能不知?今日之事分明就是你善妒恶行,尚敢狡辩?若非瞧在昑儿面上,今日休了你亦不遑多论。”
    “来人,将乌苏氏囚于潜芬阁,不得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柳绿拖下去重责两十杖,明日起专司府中扫洒一职。”
    乌苏氏面如土色被搀了出去,跨过门槛前回首一望,眼中满溢的怨毒不甘令我幡然心悸。
    幸汇神色亦透着几许尴尬,柳绿毕竟是她的陪嫁丫头。“妹妹好生歇着,明儿拨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
    十三淡淡吩咐:“都退下。”
    众人纷纷离去,独留我与他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我回过神来,“真是她?”
    他点头,“平日阿猫常检查屋顶,我下过令不许人进来,就是防患于未然。岂知防不胜防。”
    他眼中悠远的疲惫神伤,一如我此刻心境。
    孩子,他祈盼已久。却莫名而来,莫名失去。
    疑窦重生。
    为何在此尴尬时机会有孕?大丧守服三年,皇子不允许有子嗣诞生。
    为何连我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乌苏氏会设计陷害?我不认为从屋顶跌落会致死。而月信也不过延误十日而已,此乃普通女人时有发生的情况。
    乌苏氏会鲁莽至斯?她平素有勇无谋,却不至于贸贸然行此险招?还是果真应了那一句:最毒妇人心?或许她不知十三暗中早有防备?
    真相似乎远不如表面单纯。而我,心力交瘁,愈加烦杂的局面难以整理出头绪。
    或许,只是上天的惩罚?
    若师傅未死,崔嬷嬷尚在逅牡,断不至酿此惨祸。似蝴蝶效应般,微弱差别造就迥异结局。
    “事已至此,不许再想,你只好好调养身子。你腰背处挫伤,又小产,御医令卧床静养。来,先喝些鸡丝粥。”十三轻轻扶我坐起,取了银勺亲自喂我。
    粥滑腻生香,含在口中却苦不堪言。
    心中万般的痛怨交织,悔恼交加,却再一次去无可去,不知向谁人发泄。
    “不错,都吃完了。再多睡些更好。”说罢,十三向外走去。
    我拖住他的手,软声相求:“你别走,陪着我,可好?”
    他轻叹:“早朝须早起,怕扰你清梦,我去住书房。”
    我摇头,“不怕,横竖我整天都得躺着,就要你陪。”
    他微微一笑,“难得你痴缠一回,依你便是。”
    艰难翻身,牵扯腰际神经,不由痛哼出声。
    他轻柔抚摸伤处,眸含痛楚,“只当苦尽甘来,盼着你平安呆在我身边,却仍不能顾你周全。起先瞧见你那般模样,我…”
    见他眸中水光泛动,亦不禁悲从中来。
    他忙解释道:“只是心疼你。可别多想!”
    一丝促狭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只怨我不够自制。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现如今所有人尽等着拿我怡王府的错儿,今日也算因祸得福,省去许多麻烦。”
    我知他只是宽慰,依他如今地位,随意更改子嗣出生年月只是小菜一碟。
    见我不语怏然,他俯在我耳旁,“担心我不成?且放心罢,即便要等三年孝期过,也是成的。你要几个就给你几个!”
    我啼笑皆非。
    他忽尔幽幽一叹,“采薇,我只要你安然。”
    我郑重其事,“放心,日后定会处处留心。”
    我被迁入书房。
    十三戏谑:“知道你时刻想看见我,公务缠身脱不开,就劳你伴在此处,政务佳人两不误。”
    生平第一次,在波折伤痛面前,有触手可及的慰藉。不需要想像缅怀,踏实存在于眼前。于是,伤痛一分为二,削弱了力量,式微。
    我欣然领受。
    十三受命总理户部,不计其数的奏折与帐目,占据他几乎所有精力时间。
    常常在我夜半梦醒时,只见他烛下凝重侧影,而晨星微吐时,枕畔已人走席凉。
    心中那些疑虑好几回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或许,只是我多心而已。他既已判明是非,我何苦多生事非?毕竟,毫无凭据甚至缺乏条理头绪的揣测只会横生枝节,徒劳无益。
    惟见他双眼通红却强自支撑熬夜,忍不住开口劝阻。
    他头也不抬,“国富力强,你可知“国富”摆在“力强”前头的含义?国富方能民安,方能有力支撑军事,安天下,方能得一“强”字。皇阿玛晚年辖制过于松泛,烂帐一摊子,数不清的帐要追讨,且都是些达官贵人。不一笔笔勾兑清楚,怎行?你那十哥也欠下不少啊!”
    我随口应道:“也是,稳固的政治根基于良好经济基础之上。”
    他抬眸一笑,“你倒总结得精辟。”
    当然,马克思理论现成的总结。我嗔他一眼,“核对帐目,底下人的不会?非得劳您大驾?”
    他摇头叹息:“那起子奴才见了王、侯、贝子,难免生畏!原本欠一万两的,就能糊弄成五千两,仍得本王爷亲力亲为才行。就连皇兄如今也是事必躬亲,操心的事儿比我只多不少。如今国库空虚得一塌糊涂,眼瞅着军饷都吃紧,好歹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嘴上说着,手中笔兀自点画不休。
    我小声咕囔:“自找的,好端端非得做王候将相。”
    他耳力甚好,对我暖暖一笑:“怨我不够时间陪你?还是心疼了?你快些痊愈,做些我爱吃的点心,就算帮我顶天大忙了!”
    “成!愿效犬马之劳!”
    只一月身孕,虽失血不少,终归有限,加之良医佳药,身体机能很快就恢复如初。
    惟腰肌损伤足令我卧床三月有余,依阳须臾不离半步伴着我,她不知内情心怀愧疚,直怨自己贪玩失足连累我。
    我不欲她知晓过多世间丑恶,只告诉她祸从天降,而,祸,福所倚。
    五月初夏,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洒入天井。
    终能行动自若的我,裹粽子,塞制心太软,满满蒸了一屉。
    正是香溢四绕时,十三下朝回府。
    我兴致盎然剥了粽叶伺候一大一小两馋鬼,十三却心事重重揽我坐在他腿上。
    “采薇,有件事须得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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