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回忆录

第75章


屋内没有其他人能听出我所讲的故事有什么不平常处,只有主席理解其中的奥秘--至少我盼望如此。我感到我是在同他进行一次从未有过的亲密的谈话,我可以感觉到我往下讲下去,身子便逐渐发热。我刚要接下去讲,瞥了一眼主席,希望看到主席在用一种疑问的目光看着我。却不料他根本不在注意听。我立刻感到很失望,就像一个女孩子本想在众人面前露露脸的,却发现大街上空无一人。
  我确信屋里每个人都在等得不耐烦了,真美羽说:"怎么啦?接下去说呀!"南瓜也在嘟哝,不过我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我讲另一个故事吧,"我说,"你们还记得艺妓网内吗?她在战时一个偶然事件中死去了。多年以前,她曾跟我谈过,她一直在担心有个重重的木头盒子砸在她头上把她砸死。她正是这样死的。一只装满碎金属的板条箱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我这样心神不定,以至到了这会儿自己也看不清哪个故事是真哪个故事是假。两个故事都有部分是真的,但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因为玩这种游戏大都在骗人。我在等着大家猜,主席猜佑一郎寄黑毛的故事是真的,我便宣布这是真的。南瓜同大臣该罚酒。
  在这以后,轮到主席讲故事了。
  "我玩这种游戏不大在行,"他说,"不像你们艺妓,说假话都说惯了。"
  "主席!"真美羽喊起来,当然,这只是凑凑热闹。
  "我关心南瓜,所以我想说得简单点。我看她要是再喝一杯酒可就不行了。"
  真的,南瓜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要不是主席提到她的名字,她大概根本不会听到主席要讲的故事。
  "仔细听着,南瓜。我要讲头一个故事了。今天晚上我来到一力茶馆参加一个宴会。下面我讲第二个故事:几天前,一条鱼走进我的办公室--不,这不算数。你们是相信鱼会走路的。换成这个故事怎么样--几天前,我拉开写字台抽屉,一个穿军服的小男人从抽屉里跳了出来,又唱歌,又跳舞。好啦,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您不会认为我会相信有个小人从抽屉里跳出来的吧?"南瓜说。
  "你只挑一个故事好了,哪个是真的?"
  "另一个是真的。不过我想不起是什么事了。"
  "我们应当罚您喝一杯,主席,"真美羽说。
  南瓜一听到"罚酒",一定以为又是她猜错了,因为她又很快喝下去半玻璃杯清酒,情况便有些不妙。主席是头一个注意到的,把剩下的半杯酒夺过去了。
  "你不是个排水管道,南瓜,"主席说。南瓜呆呆地望着他,主席问她,她能听清别人说话吗。
  "她也许能听清您的话,"伸江说,"不过她准看不清您。"
  "得啦,南瓜,"主席说,"我送你回家吧。再不然,我就得拽着你走了。"
  真美羽也自告奋勇来照顾南瓜,他们俩扶着南瓜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伸江和大臣同我还围着桌子坐着。
  "那么,大臣,"伸江说,"您今晚过得怎样?"
  我认为大臣同南瓜一样醉得厉害,可是他喃喃地说,今晚过得非常开心。"非常开心,真的,"他又说一遍,点了好几次头。在这之后,他又举起杯子来要我满上,可是伸江把杯子夺过去了。
第33章
    那天夜里我躺在铺上,屋子在旋转,我决意像渔夫那样,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不断地举一张网去捞鱼,一旦主席的形象从我内心里浮出来,我就去把它捞上来,捞了又捞,捞了又捞,直到捞净为止。我确信,这是一个明智的体系,只要我能使它动作。但是,事实上,我只刚刚想到他一点点,他的形象就溜走了,我追都追不上。我多次制止自己说,不要去想主席了,还是想想伸江吧。我故意设想在京都某地同伸江相会。但后来总出了什么差错。例如说,我设想会面的地点正好是我遇上主席的地方……然后,一瞬间,我又再次纠缠在对主席的思念之中。
    这种状态继续了好几个星期。有时候,我不在想念主席的空档中,总觉得心底似乎开了一个洞。夜里伊津子给我送一碗很可口的清汤来,我也毫无胃口。有几次我强迫自己把思绪集中到伸江身上,却又变得神经麻木,毫无情趣。我美容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拉得长长的,就像是挂在木撅上的一件和服。姑姑说我像鬼不像人。我还同平常那样去参加聚会、宴会,但只有默默地跪坐在那里,双手安放在大腿上。
    我知道伸江已经提出做我的老爷,我每天都在等着正式的消息。但几个星期过去,毫无动静。后来,六月底一个炎热的下午,距我送还石块将近一个月了,我正在吃午饭,妈妈带来一份报纸,打开给我看一篇报道,题目是“岩丸电气公司从三菱银行获得资助。”我预计可以从中获悉有关伸江、大臣自然还有主席的消息,但大部分内容都是有关一些信息,我记都记不住的。据说,盟军占领当局改变了对岩丸电气公司的处置,……我记不清了——总之是从多少级改为多少级。那就是说,正如报道中解释的,公司不再受到签订合同、申请贷款等等方面的限制。接下来有几段讲到利息率。信贷项目等等,最后说,上一天,公司从三菱银行借到一大笔贷款。这篇文字我读起来有很多困难,全是数字和企业经营方面的专门名词。我正跪坐在桌子的一边,读完之后,我抬头看妈妈。
    “岩丸电气公司的财产已经全部发还了,”她说,“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
    “妈妈,我刚才读到的,我还不完全明白。”
    “前些日子我们从伸江利一听来的许多事情都没有疑问了。你一定知道,他已请求来当你的老爷。我本来想拒绝他的。谁要一个前途不确定的男人呢?现在我明白了这几个星期以来你为什么那么心神不定!好啦,现在你可以放心啦。事情到底成功了。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来伸江是多么喜欢你。”
    我继续眼睛望着桌子,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但我确信自己面孔上是一副痛苦的表情,因为妈妈立即接着又说:
    “伸江和你同床的时候,你可不能这么没精打采。也许你的健康不那么好。等你从奄美回来,我要给你找个医生瞧瞧。”
    我听说的奄美是一个小岛,离冲绳不远,我想她不可能指的是这个地方。而实际上,照妈妈接下去讲的,一力茶馆女主人当天上午接到电话,说岩丸电气公司正在筹划下个周末去那个小岛旅游。我被邀请去,还有真美羽同南瓜,还有另一位艺妓,她的名字妈妈记不起来了。我们将在下星期五下午出发。
    “可是,妈妈……这是不可能的,”我说,“一个周末去奄美那么远的地方?坐船去要一整天呐。”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岩丸电气公司正在安排你们坐飞机去。”
    一时间,我忘却了有关伸江的忧虑,身子立刻坐直起来,仿佛有人用针尖扎了我一下。“妈妈!”我说,“我不能坐飞机。”
    “只要你坐进一架飞机,飞机起飞了,你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她这么回答我。她一定觉得这句笑话说得很有趣,因为她又来了个哈气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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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汽油这么短缺,我判断根本不可能有飞机,所以我想我不必为此担心。但到了第二天,我同一力茶馆女主人谈话时,担心又起来了。有一些美国军官每个月都有几个周末要从冲绳坐飞机到大阪。通常情况是空机飞回冲绳,过几天再从冲绳来接他们回去。岩丸电气公司就安排我们搭乘大阪回冲绳的空机。我们之所以能去奄美岛,正是因为可以利用空返的飞机,否则只能去一处温泉休养地,自然也不必担心生命安全了。女主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感到庆幸的是你而不是我去坐那个飞的玩意儿。”
    到了星期五上午,我们先坐火车到大阪。别府先生帮我们运送行李到飞机场。我们这一小队游客包括:真美羽、南瓜、我,还有一位年岁较大的名叫静枝的艺妓。静枝是从蓬托町来的,而不是祗园,带着一副不美观的眼镜,一头灰发使她看起来更显老。更糟的是她的下巴中央长着一个大裂口,像一对乳房。静校看我们这些人就像一棵雪松看它下面长着的杂草。在火车上,她大多数时间只顾看着窗外,也不时地从她那只桔黄与深红两色的手提包中取出一块糖果来嚼嚼,她看着我们的神情仿佛表示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也会来到,这使她感到心烦。
    在大阪火车站,我们登上一辆比小卧车略大些的小公共汽车,那是用木炭做燃料的,非常脏。开了一小时左右,车停在一架飞机旁边,我们下了车。这架银色飞机在翼上有两个大螺旋桨。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尾部有个小轮子。我们进了机舱,通道便剧烈地下倾,我确信飞机要断裂了。
    男人们已经登上了飞机,坐在后座正谈着业务。除了主席与伸江,大臣也在,还有一位岁数大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是三菱银行的地区经理。坐在这位经理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一个裂开的下巴,同静枝一样,并且也戴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原来,静校长期以来就是这位银行经理的情妇,那个年轻人正是他们的儿子。
    我们在飞机前座坐好,不去理会男人们的沉闷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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