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酒绿

第37章


极有耐心的一节一节的罗列起来,已经形成金字塔的雏形。
  周周愣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三月就长长叹出一口气。
  卫燎手里的一枝烟就落错位置,本就摇摇欲坠的堡垒,顷刻倒塌。卫燎仿佛不觉得,站起来转过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只有在文革电影中才见到的椅子,“哐啷”的一声,响砸在水泥地面上。
  三月讷讷地看着他。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周周率先打破沉寂,喝骂:“他们就给你这烟?!他妈的!”刀子似的眼又扫到卫燎空无一物的手腕,忍不住瞪圆了问:“你的陀飞轮手表呢!”
  “我需要打电话,周周。”
  卫燎腕上惯常戴的陀飞轮,雅典牌子的“成吉思汗”,全球限量不过三十块,格调高档的同时,也昂贵至极,但他已经必须去换得几个电话的机会……
  周周气得转身推门出去:“你等着!”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卫燎没有说话,半晌后曲起手指,弹在三月的额角。
  “疼!”三月低呼着,顺势把额头靠在卫燎的肩上,声音软绵绵毫无可信度。
  屋子里潮湿闷热,却只有一个台式电风扇。三月知道,他同自己一样,被称为绝症的风湿所苦,必定嫌弃风扇的风硬刺骨,不会打开。所以,他那么爱干净的人,蓝色衬衫上大片大片的汗渍,已不成样子。
  见她又咬着唇不说话,卫燎用指尖拨开她面颊上乱发,不自觉的有了笑意,说:“我们结婚吧。”
  “什么?”三月惊讶抬头,问:“你在求婚?!”
  随即反应过来,慌乱的说:“一点都不浪漫。”
  “我早就给你办好了护照,我们可以先去荷兰,这时节郁金香很漂亮。”
  “那是同性恋结婚的天堂。” 三月抬起头,眼神游移了几秒,最后小孩子似的将两手的食指对在一处。对啊对啊,低声说:“不过我可以将就。因为我这辈子……只想做卫夫人。”
  千般纠结,尽数消融在这一句。
  三月仍旧不住的对着自己的手指,卫燎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刚要开口,没想到周周仓皇失措的推门进来,截断说:“卫燎,糟糕,卫伯伯和伯母来了!”
  然后,动作迅疾的将三月拉出卫燎怀中,一推:“你先去洗手间躲一躲!”
  三月被推个踉跄,回身时洗手间的木门已经哐当摔在眼前。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是年代太久,木框横隔的窗户,老蓝色的漆斑驳,露出里面的黑黄。三月合上马桶的盖子,坐在上面,几个人踢踢塔塔,零乱的脚步伸声就已经进了屋子里。但众人只是沉默着,好半晌,一个气力不济的男人问:“你还好吗?”
  温和的微微低沉的声音,很象卫燎。
  “我很好。”
  “算了,你也不用瞒我。这地方来来去去,我已经进过两回……文革时,那些老战友进来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后来,一同从文革熬过来,再进来也没有办法出来。都说我有福气和运气,大难不死……”卫燎的父亲说完就不住咳嗽,喘息半晌后,不紧不慢,仿佛久经思量后的开口:“石榴,出去之后,你想娶那个女孩子,你就娶吧。”
  周周忍不住惊叫:“卫伯伯!”
  “虽然,周周里里外外为你奔波,我们不方便动作,人家就出钱出力……”卫燎的父亲仍旧中气不足,气息短促地说:“但,我也想开了,缘分不能强求。富贵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活一世,还是简单点好。所以,石榴……出去了,就带着那个女孩子走吧。”
  三月听着,已经忍不住站起身,五十瓦的灯泡,电力不足灯光发着金红色,打开的窗外,她以为是一片草坪,然而仔细看不过整座的砖墙的暗影巍然耸立。
  外面,卫燎沉默良久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谢谢你,父亲。”
  洗手间的墙角边,燃到末路的一线细香,劣质烟雾淤积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浑浊的味道刺的三月又重新坐下。
  三月想,卫燎唤那人父亲,而那人唤石榴……
  “我和你阿姨,不方便久留,你在这里也别焦急,总会出去的。”
  那些脚步声又提提踏踏的出去,在间断的咳嗽里渐渐远去。周围终于完全沉寂下来了。卫燎刚要给三月开门,却被周周突地抓住,她食指点在唇上,“嘘”的一声。
  远远又传来的声音,细小到似乎只是谁剥着瓜子壳的声音。是高跟鞋,清脆干净的声响,但又不是普通的木制鞋跟,渐渐近了。
  三月想起百丽今年开始盛行的铁跟鞋子,柔软的真皮搭配尖削的铁块,记得促销小姐说,完美的冰与火的结合……
  都发愣间,周周紧着声音说:“阿姨又回来了!”
  果然推门进来后是一个女人声音:“卫燎。”
  卫燎问:“阿姨,落下什么了?”
  “你不是我亲生的,所以咱们也没什么好讲。但是卫燎,你父亲对你如何?你怎么对得起他?”一串话说出来,女人的声音仿佛维持在一个音节,没有抑扬顿挫的起伏,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温和平稳,但也十足的冷漠。三月此刻方才发觉,原来刚刚卫燎的继母,自始自终一句话都没说过。
  卫燎低声说:“我不明白的您的意思。”
  “你父亲的肾已经不能再坚持了,刚刚才做完透析就来看你,你看不出他的脸色有多差吗?”女人的声音终于乏力地低缓下去:“AB的RH阴性血型,肾源有多难找,你不是不知道,你父亲为人过于刚直,不肯用来路不明的。前阵子,恰巧美国华人出了车祸,脑死亡成为植物人,近期就要宣布死亡。好不容易排到机会,去美国做手术。因为你,他说什么也不肯去。”
  “他说让你走,可是你走了,他更加脱不开身去美国。”
  此刻女人的声音,像极了刚才卫燎的父亲,缓慢而气力不足。
  三月坐在洗手间里,隔着一道门,像祭坛上石膏灌注的塑像一样,不语不动。
  卫燎和周周也都一言不发,满室的寂静,犹如冰冻一般。女人上前两步,水泥地面在脚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问:“卫燎,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铁铸的鞋跟,清脆的声响,像是碎冰的声音,先是近再是远,咔嗒咔嗒。三月半晌才反应过来,女人已经走了。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卫燎醒过神,发觉三月还是没有出来。他推开门,发现三月还坐在马桶盖子上,面朝着窗子,一动也不动。卫燎正想开口说什么,三月像被惊醒了似的,猛然起身转过脸。
  第一眼看到的,是卫燎身后的周周,倨傲地扬着头,手里拿着雪茄,La Flor de Cano,卫燎非此不抽的牌子。
  一只温暖的手悄悄揽住三月的肩胛,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把依靠住卫燎,如同溺水的人攀住仅有的浮木。
  三月周身颤抖,明明竭力说出的话,不过如低鸣一般:“我们要去荷兰结婚,等你出来就去,是吗?”
  洗手间是整个屋子里最阴凉的地方,而她在其中呆的久了,身体也跟着冰棍一样。卫燎低头去看她,乌黑的发在记忆中才新近染过没有多久,可发根的白色又冒了出来,星星点点的银色,在等光中看起来就好像最初落下的雪,晶晶亮亮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卫燎皱紧眉认真地说:“是。”
  三月就着卫燎的衬衫,微微蠕动头,擦了擦被水迷的眼,抬头看向他,已经是满面的笑。
  她的王子,骑着白马而来,如同最美好的童话,他们将从此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
  瘟疫
  驱车出来时,三月对周周说:“他只抽La Flor de Cano的牌子,你是知道的。”
  周周避人耳目,开的是一款暗棕色的车子,但仍旧是保时捷,嚣张扎眼,只有她自己不觉得。车内饰物连同脚下铺的毯子,都是一种玫瑰色的红。周周仿佛才觉得细高跟的鞋子不好开车,换档时便一脚踩在另一脚的脚跟,将镶嵌有水晶的 “夜空”露趾凉鞋甩到一边。
  三月穿得,则是一双黑色的鱼口平底凉,麻布的材质,仿效古时纳的针脚底子。韩国正版需要四百五十大元,而她买的盗版除去边角缝线颜色的不同,其余皆一模一样,才四十五元。
  她忍不住地笑,却也忍不住悲凉。
  其实,无论黑色红色,在天明前的稀薄灯光下,搅在一起,都不过是油画的阴影,怎样仔细打磨,皆逃不脱乌突突的一片。
  所以,三月视若无睹一言不发紧绷着脸的周周,一径说下去:“刚刚我见那里的牙膏只有中华,他一向习惯用黑人,别的用不惯。”
  “卫燎有风湿,帮他准备点驱寒膏。”
  “我看那里的被子也有些潮,也得需要一些芬必得,可是他跟老头子似的,素来不信西药,要哄着才肯吃……”
  “他不喜欢味道太浓的香水。连别人用伊卡璐,露华浓也不习惯,说味道太冲。”
  “他感冒的时候只喝藿香正气水,说那是万能灵药,可是要打点滴时就得哄骗着来。”
  “他只喜欢穿黑色的纯棉袜子,别的颜色,别的材质都不行。”
  到了酒店,周周大力踩下刹车,皱着眉,笑说:“你真是神经了,跟我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干什么啊?”
  三月倒没笑,推开门下车,又慢慢的将车门关严。
  回到酒店,三月一头扎在床上,鞋子也没脱。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