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猪的似水浮生

    我们成名之初参加各种活动时，举办者通常会送一些东西，后来发现很多东西没有用处，有时眨个眼就被公寓同学和班上女生哄抢一空，反正大家觉得这些东西不是我们出钱买的，所以“拿”起来比我们还心安理得。后来我们觉得直接要出场费是个好主意，大家总不至于从四头猪身上抢钱吧，于是我们闷头喜滋滋收了一阵出场费。大家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看到我们回来，都是闻风而动，看又得到什么好东西，然后顺便挑选所需；看到我们突然空手而归，大家很不适应，拿狐疑的眼光在我们宿舍像“百度”一样到处搜索，床底被子厕所也不放过。这天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颇为含蓄地问：
    “是不是最近没有外出参加活动？”
    我们说：“不仅参加了，而且活动次数比以前更多。”
    他们单刀直入：“为什么最近没人送东西？”
    我们支支吾吾：“送东西麻烦。”
    他们说：“那你们就白白参加活动，免费替他们宣传？”
    我们再次支支吾吾：“收一点出场费而已。”
    大家总算不再问东问西。
    临近寒假的一天，老繁和奶油忍不住嘴痒，炫耀说我们现在完全称得上是大款。大家表示不相信，老繁和奶油便起劲地证明，说我们现在有多少钱，广告收入有多少，每次出场费又有多少，把家底掀了个底朝天。同学们震惊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四头猪会“富裕”到如此程度，与他们每月几百上千元的生活费比起来，我们收入简直就是天文数字。看到大家目瞪口呆的样子，老繁和奶油又得意地把收入帐本呈现出来，大家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拿计算器一笔一笔算起来，算完后都坐在那里彻底不再言语，一个个目光呆滞，手脚发麻，浑身冰凉。
    当天夜里，一些人回过神后，纷纷涌进我们宿舍借钱，开口就是几万，比向他们老子要钱还要理直气壮。
    我们说：“你们借这多钱干什么？”
    他们诡秘地说：“创业。”
    我们小心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还钱呢？”
    他们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反正会还你们的，真是罗嗦！”
    看这架势，我们知道钱借出后就没有回来的，但此时大家已经眼睛充血，如果什么都不表示，估计众人会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果不其然，两个借钱者见我们不够爽快，马上愤怒地扭头就走，把宿舍门摔出一声巨响，整个公寓都被震得直颤悠。我们追出去把他们叫回来，然后给在场的每个人兜里塞上三百元钱，叫他们不用还了。大家态度这才有所缓和，不情不愿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走了。至于他们拿这钱是创业，还是喝酒，我们也懒得过问；当然，我们也深知，这点钱创业肯定是远远不够的，除非他们愿意当小贩。
    我们连夜商定，以后谁也不许露富，任何人借钱也不能给。第二天，我们到教室上课，不等下课，一张张纸条就传了过来，内容全部是关于借钱的事，连最谨慎的学生开口也是好几千。一些纸条说明了借钱原因，有的是想买电脑和数码相机；有的是想买房子；有的是想开办公司；有的是想买化妆品和衣服；有的是想到国外旅游；有的搞神秘，说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需要一大笔钱”；有的则很坦率，说他借钱就是想“泡妞”；此外，有一张借款条语气比较生硬，让我们看了很不舒服，其内容是：
    “四头猪，马上借钱我，给多给少你们看着办！”落款是同学B。
    老繁还收到一张逼迫人浮想联翩的匿名借条：“老繁，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很漂亮。虽然班上漂亮女生很多，但我不仅漂亮，而且很性感，你应该猜出来了吧？我现在看中了两套名牌衣服，一套意大利的，一套法国的，虽然很昂贵，但我实在太喜欢，你愿意借钱给我吗？我知道你喜欢摄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人体模特，向你展示我性感的一面……”老繁捧着纸条，站在凳子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第一次发现所有的女生都很漂亮，也都很性感，并且所有女生看着他都是一幅含情脉脉的样子，所以老繁还是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我们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把我们的钱瓜分完，也不够他们所需，因为光那个要买房子的同学开口就要借七十万，房子和装修都花费在内，估计还能剩几万，胃口简直比狮子还大，当然，其他人的胃口比狮子也小不了多少。我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我和奶油小门的脸色主要以白为主，老繁则是以红为主；我们三个是被大家的借款吓白的，老繁则是被匿名借款条忽悠红的。我们当场打断老师的讲课，说明了一通。大家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态度马上冷淡了很多，以往下课后，大家围着我们有说有笑，但那天却连张脸孔都看不全，因为大家根本就不瞅我们；我们主动和他们说话，大家也不咸不淡，有一句没一句，陌生得很。好在那时已经快寒假，大家不悦了几天，假期一到，都作鸟兽散回家了。
    新学期开学后，同学们有的外出实习，有的开始找工作，也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发泄对我们不满，再加上经过一个寒假，大家的怨恨减弱了不少。我们的这些同学，实习的被用人单位当骡马使，找工作的则基本上以头破血流告终。心灰意冷的同学小D于是在五月一个美丽黄昏，在校园摆起了一个规模宏大的地摊，专门卖内衣内裤、盗版光碟、过期杂志和考研资料。上学期他找我们借钱买房时，我们回绝了他，因此他一直耿耿于怀，春节也没有问候，我们在遥远的海岛给他拜年，他也不礼尚往来；新学期开学后，他仍然对我们不理不睬。眼下他的地摊要开张了，想到我们巨大的声誉，由我们给他的地摊剪彩，肯定会带来不少好处，所以他还是邀请了我们。四头猪觉得所有的活动都可以不参加，惟独这个活动不能不参加，因为这表示我们不是那种一变阔就变脸的货色，也体现着我们对同窗之谊是多么珍惜，再加上眼下大家关系比较紧张，可借此机会沟通沟通。地摊剪彩在晚上举行，我们推掉了当天所有的活动，养精蓄锐，想以最饱满的状态为同学服务。到了晚上，我们抱着四个花篮兴冲冲赶了过去，首先进入我们眼帘的是地摊旁竖着几行大字：
    “四只小猪”的同班同学！所有商品买一赠一！本次活动解释权归本摊主所有！
    前一句话让我们倍感温暖，因为大家是如此的以我们为荣；后两句话则让我们感慨万端，想不到小D老板如此具有商业头脑，并隐约呈现出奸商的雏形。看着我们到来，所有人都热情鼓掌，就连班上那些对我们意见甚大的同学也是笑容可掬，热情有加，仿佛以前一切不快都不曾有过。我们看了看小D老板的地摊，琳琅满目，品种繁多，主要经营内衣内裤，盗版光碟，过期杂志；让我们大感意外的是，四头猪的写真集也有卖的，多达上百本。小D老板见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于是大声吆喝道：“剪彩开始！”在激荡的进行曲声中，我班几个女生笑盈盈牵出一串红球出来了，在地摊前一字排开。老繁说这红球的制作工艺真是粗糙，小D老板笑着说球是他自己扎的，是为了节约成本。四头猪情绪很高，几剪刀下去，便完成了一次饱含同窗友谊的剪彩。
    接下来，我作为“四只小猪”代表讲话：“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大家好！今晚，我们的同学，小D先生迈出了他豪迈人生的关键第一步，奏响了他创业的序曲——他的地摊开张了！大家鼓掌！”
    众人哄笑，热烈拍掌。
    “女士们，先生们，小D先生的主打经销产品是女士内衣。顾名思义，内衣，就是穿在里面的衣服，在我国一般特指胸罩和内裤。在此，我谨代表小D先生以他爷爷、他爸爸以及他未来儿子的名义保证，他卖的内衣质量绝对上乘，而且价格便宜得让你想痛哭一场，因为这些小布头就是他家生产的。本来，这些内衣他舍不得卖，准备留着自己穿，但在我们语重心长的教育下，他决定造福同学，服务桑梓。”
    一个男生叫道：“他是男的，怎么穿…，那样的衣服？”
    大家再次哄笑，有人居然把腰笑弯了。
    我说：“至于他怎么穿，那是他的事；至于在场的各位女士怎么穿，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这次是男生开怀大笑，女生抿嘴哧哧窃笑。
    我说：“这次活动是买一赠一，如果你们买内裤，他就赠你胸罩；如果你们买胸罩，大家说，他会赠你们什么？”
    一群男生起哄：“内裤——！”
    我说：“错！他要赠你们盗版光碟！如果你们买光碟，他就赠你们时尚过期杂志一本；如果你们买杂志，他就赠你们考研书籍……。”
    一个女生快活调皮的声音：“我们不考研，赠了没用！”
    我说：“按照目前的就业形式，如果你们不考研，就得回去烤红薯了。”
    一个男生结巴的声音：“如果我什、什么都、都不买呢？”
    我也结巴道：“如果你什、什么都、都不买，他就赠、赠你、蒙汗药……。”
    一群男生起哄：“他不是美人啊，美人赠蒙汗药我才要。”
    场面和卖狗皮膏药差不多，众人一路哄笑喊叫，我的表现也低俗油滑，但气氛却被推到了高潮，活动效果出奇地好，这才是重要的。大家一涌而上，把小D老板的东西抢购一空，我们的写真集首当其冲，最先卖完——这让我们倍感欣慰，最近四头猪被人造美女搞得不太自在，但此时我们再次见证了四头猪超高的人气。与此同时，其他摊点生意也好了许多，众地摊老板都说沾了小D的光。小D意识到了我们的良苦用心，感动得热泪盈眶，盛赞我们和他的友谊堪称人类和猪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友谊之一，是他一生弥足珍贵的财富，他跑到月球也忘不了，然后紧紧地搂着我们，使劲地搓着我们的后背，如果不是有女生向他预购内衣，估计会被他勒休克。我们被“伟大的友谊说”搞得很感动，再加上写真集热卖让我们心情大畅，于是热血一沸腾，头脑一发烧，当场宣布不收小D老板任何出场费，还甩出一万元钱，送给他做本钱。将一万钱甩出后，我们浑身通泰，快感无限。我们的小D老板又有多少眼泪涌出，可想而知；当他再次扑过来想勒我们时，我们赶紧一溜烟跑了。
    我们给小D一万元钱的事在同学中间炸开了锅，大家再也无心实习或者找工作，干脆整天窝在宿舍里，讨论着这事，连吃饭撒尿说梦话也不例外。经过一次次秘密串联，几天后，我校历史上最为盛大的一场商业零售活动揭幕了——全班都摆起了地摊，一些家境颇为富裕的同学也在那里装模作样吆喝。大家不计前嫌，纷纷邀我们前去剪彩，我们明知眼前是一场场鸿门宴，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赶场，本来我们已经非常辛苦劳累，现在还要像木偶一样，被班上同学牵来扯去，好在这些地摊被学校拘囿在有限的范围，我们才避免舟车劳顿之苦，一路剪下来，也就走一两百米的样子，只是这些地摊老板在表达友谊时，勒得我们浑身难受；说动情的话语时，搞得我们鸡皮疙瘩直暴。在一路剪彩过程中，有外班摆摊者想顺便邀请我们也咔嚓上一剪刀，但不等他们开口，就被我们班同学轰走了。大家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都希望我们像对待小D同学一样，也给他们甩上一万两万，甩五千也不错，但我们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做，连五毛都不曾甩出，曾经的壮举已经成为了绝响。
    同学们的意见终于爆发了，不等我们走远，大家生意也不做，聚在一起搞谴责活动，说我们厚此薄彼，一胎二娘，既然都是同学，就应该一视同仁，一个给钱，其他的又不给，这成何体统？明摆着瞧不起他们，歧视他们；同学A甚至鼓动全班和我们划清界限，不再和我们往来，还说当初不是他寻找到我们，我们能有今天？说不定早就尸骨无存；同学B操着一口家乡话，像鸭子嘎嘎着，说我们浑身铜臭为富不仁，连“不得好死”也说了出来；以前送我们小苹果的几个女生说，我们之所以变成猪，那是因为报应。小D此时已成了孤家寡人，大家都不屑理他，听到众女生的话，他只好在一旁自言自语小声反驳说，我们变成猪在先，不给大家钱在后，就算是报应，也只能说是逆时针报应。
    大家聚拢一起谴责我们时，有人离自己的摊位太远，结果地摊上的东西被贪小便宜的偷去了不少，大家新仇旧恨一起算，都把责任摊到我们头上。我们明显感到了大家的冷漠和敌意，商量后，决定把大家被盗的损失算在我们头上。尽管这样，大家的态度并没有转变多少。我们委托旅游公司把一些啤酒饮料分别送到男生和女生宿舍，并贴上纸条，“请大家畅饮！”但所有的同学看到后，都熟视无睹，直到那堆啤酒饮料过期，也没有人喝过一瓶。毕业的那天，这些瓶子被他们从高楼一个个砸下，落在地上第次开花，爆出酣畅淋漓的巨响，像烟花一样绚烂，像野花一样寂寞，如同大家曾经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