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猪的似水浮生

    我们“过气”的讯息在校园迅速传散开来，整个蛤蟆岭上空弥漫着对四头猪惨遭过气的同情和幸灾乐祸。
    最先散布这些小道消息的是我班的两个漂亮女生，她们在电视台下属的文化公司实习。一个星期前，她们加入过我班浩浩荡荡的地摊大军，也曾满嘴甜得蜜里调油请我们去剪彩，还隔着薄薄衣衫和我们来了一次有别于情人的拥抱。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像对待小D同学那样对待她们，这导致两人的怨气上升到了仇恨的境界。两个美女望着一地的小零碎，直掉眼泪。她们白天要在文化公司实习，累得要死要活，晚上还要把东西搬出搬进，和全班同学一起在那里愤怒地吆喝。本来有人想买他们的东西，但听那吆喝声就不敢买了，因为那声音里分明有股杀气，腾腾地直冒烟。商品卖不出去，大家对我们愤怒和怨恨又加深了几层，吆喝声变成了凄厉的嚎叫，把其他摆地摊的同学全吓傻了，顾客也全吓跑了。三天后，大家喊叫累了，坐在地摊前不再出声，垂头丧气一动不动，像集体默哀。顾客好奇心发作，胆子大了些，围着他们参观起来，这一参观不打紧，他们发现在众摊贩里面，居然有两个女生是如此的俏丽漂亮，如此的楚楚哀怜，不由怜香惜玉，短短十分钟，把她们的东西风卷残云一扫而光，女生说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根本不讨价还价，甚至一元两元的零头找了也不要，无限财大气粗的样子，其实这些可怜的顾客有时为吃只冰淇淋，心里都要盘算挣扎半天。东西卖完后，两女生长舒了口气，数了数收入，除去成本路费，还赚了四五十元。数完后，两女生又有点后悔，因为只想东西脱手，都是按进价卖的，这多出的几十元，是多情的顾客没要她们找零头余下的。按照当时火爆场面，把价格翻一番估计也卖得出去。两人虽然赚得不多，但和其他同学比起来，还是比较幸运的，好歹东西都卖出去了，也不用每天晚上搬出搬进，那情形实在有损美女形象。
    虽然小有盈余，但并不代表两个美女就不怨恨我们，当她们从公司同事嘴里零星听到一些关于我们的言论后，两个人差点飘了起来。经过一番分析，她们迅速得出结论：四头猪“过气”了。这个结论让两美女兴奋异常，俏丽的粉脸随之变形，说话的声音也随之颤抖，两个人不知如何表达这种喜悦，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在办公室里飞来飞去，在大楼里窜上窜下，在厕所里钻进钻出，像吃了兴奋剂。当天不等下班，她们把这事用手机群发的形式，发给了全班每一个同学以及她们的亲朋好友，她们甚至在短信后面加了一句，如果把该消息转发给十个人，电信公司将给每个人的手机自动续费50元。可想而知，面对如此浩大的群众运动，我们不死也要脱张皮。截止当夜零点，全校数万师生都收到了关于我们“过气”的讯息，四头猪也不例外，有人甚至重复收到几十遍。短信在传递过程中，被人加工成了多个版本，有的简短，有的漫长，有的不带感情色彩，有的高兴得笑掉大牙，也有表示同情和遗憾的。不管怎么样，短信传递的核心意思一目了然。至于电信公司的续费，大家平时难得当一回施主，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便财大气粗地挥霍，有人把续费金额最高提到了2000元，只有那些缺乏娱乐精神的才老老实实把续费说成50。虽然续费之事被传得神乎其乎煞有介事，但我校师生倒没有过于当真，可是电信公司当真了，赶紧出来申明，给全市手机用户群发消息说：续费之事纯系子虚乌有，大家不要当真；至于四头肥猪是否过气，据说确有其事。看到这个申明，我们咬牙切齿，骂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只是如此一来，全市市民都知道我们过气了。
    此事造成的后果极度恶劣，我们走在校园，大家不再像从前一样问候，而是绕开，唯恐躲避不及；或者老远站着，不再走动；如果旁边有同伴，马上会交头接耳，神秘兮兮的，并源源不断把同情目光向我们泼来。我们想主动向他们问候，但看到气氛诡异，也就没有了心情。如果碰到班上的同学，大家倒没有绕开，也没有站在远处不动，而是把脑袋翘得高高的，一脸凛然地迎来。我们正在犹豫正否该和他们说话时，他们已经先下手为强，在和我们擦身交错的瞬间，他们先是把一声冷笑在脸上泻出，然后把一串热气从鼻子里哼出，有的同学表达情绪过头，有时会把鼻涕也喷出来，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鼻涕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有的同学来不及弄表情，或者表情与心中的情绪未能成正比，便赶紧折回去，重新向我们迎面走来，因为这次准备充分，所以情绪表现得很厚重，这时他们不再哼鼻子，而是直接把一口口水吐出。当然，他们没把口水吐在我们身上，否则是天王老子，也要对他不客气。至于那些碰不到我们的同学，则跑到蛤蟆岭遗址的雕像前，对着几头大理石肥猪挤眉弄眼，谩骂羞辱，听说同学B对着大理石肥猪甩耳光，不小心把手腕弄成了骨折，气得他将四头石猪的眼睛全部砸瞎了。
    我们在校门口碰到了同学小D，因为有这几天的遭遇，打算不理他，但他看我们的表情并没有幸灾乐祸，这让我们颇感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满脸呈现出来的全是同情。我们走到他面前问道：
    “你怎么不笑话我们？”
    小D突然涌出两行清泪，满眼伤戚。
    我们不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难道你爷爷死了？”
    小D继续伤戚，说：“我爷爷活得很好，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娶媳妇。”
    我们说：“未必你的内衣卖不出去？”
    小D摇头说：“内衣供不应求，已经发展了好几个连锁地摊，现在加盟费为两千。”
    我们说：“形式如此喜人，那你还哭什么？”
    小D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哽咽说：“我看到大家都笑话你们，所以很伤心。”
    我们强忍愤慨，不屑地说：“不在乎！你为什么不幸灾乐祸？”
    小D说：“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万元钱。”
    我们说：“难得你不落井下石。”
    小D支吾说：“你们当初要是给我两万，我现在肯定伤心得门都不能出。”
    这话有些古怪，我们不敢多想，说：“幸亏当初给你一万，要是两万，估计被他们掐死了。”
    打法走小D，又碰到了那个当年给我们指点迷津的博士，他还是那么具有风采，那么大大咧咧，见到我们后，他没有避开，也没有站在远处冷眼看稀奇，而是作他乡遇故人状，跑过来把我们抱住，在四头猪的肩膀上一阵猛拍。肩膀快被他拍垮了，博士才停止动作：
    “听说你们现在过气了，有这回事？”
    我们说：“那你看我们像过气的样子？”
    博士围着我们打量了几圈，说：“好像有那个意思。你看你们，满脸晦气，双目无光，表情呆滞，两腿发软，中气虚弱，衣服松垮，这都是不祥之兆。”
    奶油把脖子一梗，说：“我们中气充盈得很。”
    博士揪了揪奶油颇具特色的耳朵，说：“不管是大明星小明星猪明星狗明星，迟早都会过气的，只是没有想到你们的过气会来得如此猛烈。”说完一摇三叹地走了。
    奶油冲着博士的身影愤愤地说：“我们过气关你鸟事？”
    我们过气的讯息早在游客中传开了，见到我们，大家照样会好奇一阵，但这种好奇持续不到五分钟，马上就兴致锐减。参观我们故居时，大家再也不像从前的游客，看到什么都傻乎乎地说“简直不可思议”，而是很深沉的样子，见怪不怪见多识广的表情。看到我们的获奖证书以及各种协会证书，游客会说：“还有点本事嘛！”像在客观评价仇人家的儿子。看到我们的设计作品，自恃懂行的游客会说：“不忍卒读，从形式到内容都很失败！”然后脑袋直摇。看到老繁的避孕套，游客会紧拧眉头，悲观叹道：“风气太败坏，这代人没希望了！”这话要是被老繁听到，老繁便会回敬一句：“你这么老我都没说你没希望，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呢？”合影时，大家也不积极，以往组织合影，庞大的参观团队不到一分钟就能集合起来，而现在总经理要大喊大叫半天，众人才稀稀落落聚在一起，表情也漫不经心。有一次合影，我们居然没有站在正中间，而是被大家挤到了最后一排；更有一次，我们被挤到队伍的最边上，四头猪一悲情，便脱离了队伍，居然没有人发现我们的离去，还在那里推推搡搡。与此同时，在我们公寓住宿的游客几乎绝迹，整个楼栋异常安静，管理员范叔整天除了打哈欠，就是傻乎乎的喝茶，日均消费茶水五瓶，上厕所三十躺；要不就可怜地望着我们，好像四头猪没爹没娘。
    我们清闲许多，经常坐在蛤蟆岭猪类文化遗址前，与四头肥猪雕像肉眼对石眼，现在石猪眼睛被同学B砸瞎，无限空洞茫然，估计和我们的心境差不多。我们长时间发呆，像弃妇一样等着游客的到来。这个等待的时间不好把握，有时只等三十分钟，会有一群上当受骗者在总经理满头大汗的指挥下，散兵游勇般走来；但更多时候是等上数小时，也不见游客前来；最惨烈的一次居然三天都没游客。
    这样的局面不是总经理愿意看到的，他努力了几次，但效果不明显，对我们的热情便开始锐减，再也不像对老婆儿子那样去喜欢了，有一次还破天荒训斥了我们，说我们不积极主动，没有责任感，整天无精打采，导致游客大量流失，还不知所云说了一句“大乱临头各自飞”。说完后一脸低落，闷头抽了他人生的第一支烟，由于抽烟技术不过关，呛得鼻涕眼泪直流。看来他是真的有些苦闷了。
    短暂的低落过后，总经理又精神抖擞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因为他从来就是工作狂，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和深情，任何打击都不能在他身上持续两天。“蛤蟆岭日出”因为城市污染，每天早上升起来模糊一团，浑浊不堪，所以旅游公司失去了推广的卖点；“翡冷翠”的借景方案胎死腹中，一家地产公司把那个小湖泊抽干了，盖起了住宅楼，整个工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此时找那里借景只会被认为是脑残；至于“猪文化节”“猪遗笔会”“建碑林”等项目建设，因为我们的提前过气，也被暂时搁置。现在他唯一可利用的资源就是我校的美女帅哥。在我校旅游业空前繁荣的季节，一些美女帅哥喜欢在校园里到处秀来秀去，的确为校园增添了不少春色，她们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有人还钓上了富豪，并有跨国情缘产生，但除此之外，广大女生并没有得到实质性好处。新鲜劲过后，她们妆也懒得化了，动作也懒得秀了，几乎是一夜之间，都消失得难觅芳踪；至于广大男生，他们消退得更快，又沉溺在学习世界或者网络世界。总经理上窜下跳，到处发放空头支票，说只要女生像以前那样在校园走动，表现出色者将会有诸多好处，例如评奖学金、评优秀学生、在社团任职，但这样的许诺根本吊动不了她们的胃口。总经理又说表现出色者将推荐上研究生，或者毕业了推荐工作。众女生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什么都别谈。总经理只好痛下血本，特聘了一批姿色出众的女生，每月给她们发放工资。美女们这才欢天喜地，重新开始秀起来。
    有游客反应，他们花一样的钱买门票，但有人看到的美女要多些，有人看到的美女要少些，这很不公平。总经理给他们支招，叫他们尽量在吃饭时间到食堂门口去守候，因为根据他的观察，我校还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生，即使长得像天使，照样得吃喝拉撒。游客受到启发，一到吃饭时间，便聚在学校食堂门口，架起长枪短炮，做起了摄影师，对着众女生一阵阵猛拍。后来旅游公司在食堂门口又铺上了红地毯，帅哥美女走在上面，众游客鼓掌喝彩；普通学生走过，众游客要么沉默，要么起哄，趣味显得比较低下。游客的举止深深刺痛了长相普通的学生，再进食堂时，他们都自觉不走地毯；只有那些被旅游公司聘用的女生男生兴高采烈一路踏来，星光熠熠。也有喜欢搞怪的男生，例如那个曾经给我们指点过迷津的博士，经常会装成元首阅兵，在地毯上敬着礼踏着方步，气宇轩昂；或者一路和游客握手，嘴里说着“久仰幸会”，搞得大家一头雾水，不知是何方神圣；或者扮成伟人的样子，一路招手高呼：“色客们辛苦了！”众游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
    某美女由于待遇问题，没能和总经理达成一致，所以她不属于旅游公司发放工资的对象。每次看到游客参观自己，该女生觉得吃了大亏，非常气恼，但饭不能不吃，再进食堂时，她都是低着脑袋，把饭碗扣在头上，用书本挡在脸上。如此犹抱琵琶，愈加惊艳，引得游客啧啧称奇。其实她不走红地毯也没事，大家就占不到便宜，但她觉得自己比那些拿工资的女生漂亮多了，不走红地毯就表示在相貌上认了输，所以每次进食堂她在地毯上照走不误。一轻薄游客忍不住好奇，擅自掀开女生头上的碗，结果脸上被甩了几个耳光，火辣辣的疼。轻薄游客找到总经理，泪水横流地投诉；总经理陪着小心，轻薄游客要死要活，说要报警；最后总经理退了他的门票费，才破涕为笑，不再追究挨耳光的事。其它一些自认为是美女但没有被旅游公司聘用的女生，心中愤愤不平，看到游客参观她们，除了横眉竖眼，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而她们生气的样子又平增了几分俏皮可爱，更引来众游客喝彩。她们也可以不走红地毯，但想到自己是美女，走红地毯天经地义，于是也大言不惭地走在上面。现在有人做表率打游客耳光，她们大受启发，只要有谁稍不正经，她们就理直气壮又扇又踢，纷纷获得“母老虎”“母夜叉”的美誉。总经理整天受理这些投诉，力不从心，无奈之下，只好取消了游客参观美女的项目。
    作为教育界旅游界杂交的行业奇才，总经理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现在他和众美女帅哥成立了一个文艺团，并策划了一台时尚前卫的节目，每天下午在学校体育馆定时表演，供游客观看。当然看演出是要收取门票的，且费用不菲。节目很精彩，不光有表演，还有互动，例如邀游客唱歌跳舞，或者做游戏，演出完了游客还可以和文艺团成员合影。一些不自重的游客与美女合影时，不时会有轻浮的小动作，这为他们换来了不少耳光，一时嗷嗷声四起，好像到了猪圈。他们在总经理耳边伸冤诉苦，誓不罢休的样子。总经理精神崩溃，只好在体育馆门口贴下告示：
    凡与文艺团成员合影之游客，望其自尊自重自爱，不得有轻薄之妄举，诸如拍脸、摸头、勾肩、搂腰、抚臀、抓腿、索吻、偷拍。合影之距离控制在15厘米开外为最佳。如出洋相，后果自负。
    有了这样的告示，不安分的游客总算老实。由于演出热烈，再加上定期推新，我校旅游业又恢复了生机。众游客参观完我校的百年英姿，再欣赏我校美女帅哥的表演，也算不枉此行。由四头猪过气造成的损失弥补了不少，但已难现从前的盛况。因为整天和美女打交道，总经理焕发了不少青春，气色红润，步履敏捷，话多语碎，有时还会突然不好意思，在那里回味悠长自笑自叹，看来美女产生的能量与猪不可同日而语。与面对美女时的绅士风度和古怪羞涩比起来，总经理对四头猪就完全没有好脸色，现在他一看到我们就烦，一烦就嘴痒，一嘴痒就要训斥，一训斥就口水飞溅。我们一边擦扑来的口水，一边火冒三丈，但不敢发作，因为忍辱负重是四头猪目前唯一的选择。
    再后来，彻底没有游客光临我们了。我们是旅游公司的员工，只好到公司去上班。四头猪无事可做，整天在公司抽烟喝茶看报闲聊，多少消解了一些寂寞。公司同仁知道我们过气了，但大家还算友好，一起说说闹闹，时间也能打发，比窝在公寓里猪眼瞪猪眼强。总经理每次跨进公司，看到我们吞云吐雾无所事事，一口气就会转不过来，要憋过去的意思。众人便给他捶胸抚背，端茶喂水。缓过气后，总经理先是无奈摇摇头，然后再叹叹气，好像我们是他不争气的儿子。后来总经理把我们送到文艺团，跑起龙套。去文艺团上班那天，众美女帅哥夹道欢迎，这让四头猪感到了些许温暖。遥想她们从前四处逮我们签名合影时的情景，恍惚就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