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猪的似水浮生

    四头猪还没适应跑龙套的角色，新的事情发生了：保健品厂厂长被捕了！我们一直有预感，就是这个厂长迟早会出事。这一天终于到来。我们曾经给他的产品做过代言，与他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他出事了，估计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作为本市乃至全省如雷贯耳的大企业家，厂长被捕的消息在整个城市炸开了锅，当天各大电视台、电台、报纸、网站都报道了此事，接下来的几天，关于厂长的各种报道还在疯狂蔓延，媒体从不从角度全面挖掘了这个衣冠禽兽的诸多罪行，想不到这个貌似儒雅的家伙，居然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四头猪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厂长的罪恶勾当计有行贿受贿、疯狂洗钱、玩弄女人、非法集资、海外聚赌、偷税漏税、操纵股市，勾结黑社会等，其中罪不可赦的恶行就是坑害消费者，生产所谓的“保健品”，而那不过是一些用生姜藕粉狗尾巴草木屑淤泥糖浆三聚氰胺色素等玩意熬成的小丸子，鬼他妈知道有什么功效，而这种保健品居然让全球无以数计的消费者上当受骗。
    主流媒体的报道减弱后，一些靠出卖故事的小报以及非法出版物相继登场，各种隐私、揭秘、特写、追踪铺天盖地，厂长曾经的英姿以朦胧不清的面目出现在这些报纸的头条或者是杂志的封面，与一些搔首弄姿袒胸露背的美女以及危言耸听不知所云的大小标题混在一起，吸引着大家的眼球。这些读物难登大雅之堂，车站广场火车此时成了厂长亮相的主要舞台。四头猪对厂长的事情十分关心，把所有与他有关的报纸杂志都买了回来，细细研究起这个家伙的“传奇人生”。新闻报道的内容大同小异，倒是那些非法出版物写的揭秘故事让四头猪看得津津有味，内容包括厂长是怎么发家的，怎样官商勾结，如何与女明星鬼混，如何包养二三四五奶，说得有鼻子有眼，情节天马行空，细节无限可能，人物有血有肉，看得我们唏嘘感慨，热血沸腾。特别是与厂长鬼混的那个“某女明星”，老繁看后醋劲大发。老繁一向有很强的分析推理能力，当年他给小女生制定生理周期表就是明证，现在他根据故事提供的种种细节，居然一口断定这个“某女明星”就是时下半红不紫的一个女演员，而这个女演员正是老繁的梦中情人。老繁被故事中梦中情人与厂长热烈活动的细节描写刺激得血脉贲张，继而怒火中烧，全然不顾他现在是一头猪的事实，而且还是一头过气的猪，在那里骂骂咧咧，要把写文章的人杀死，说玷污了他心中女神的纯洁。我们觉得老繁太过滑稽，哈哈乱笑，笑了一阵，发现老繁是真的生气，便强忍住笑，胡乱安慰他。
    厂长的前妻也不甘寂寞，在厂长出事后的第二天，她开始频频现身各大电视台，诉说着厂长与她曾经的故事。当然厂长前妻不是白白现身，据说每次都收取了可观的出场费。这段日子打开电视，观众总能看见一个长相还算漂亮的中年女人，衣着得体，带着墨镜，在电视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痛楚地诉说着她的悲惨经历，这种痛诉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把厂长塑造成一个立体丰满形象鲜明的人渣、垃圾、恶魔。厂长前妻说厂长全然不顾“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古训，在他发达后，居然没有给一个子她花费，却在情妇身上一掷千金；宁可把大笔的钱拿出去装模作样搞慈善，给儿子的抚养费却从来不会追加一分。她找厂长买保健品问能否五折优惠，厂长居然说别人买可能会优惠，正因为是她买所以他必须不优惠，这哪里是人话，连畜生都不如！厂长前妻还一次次把厂长当年的落魄寒酸样与发达后飞扬跋扈嚣张样进行对比渲染，说她早就发现厂长不是个好鸟，否则不会历经千辛万苦，和他把婚离掉。后来厂长前妻没什么好说了，就把厂长在夫妻生活方面的特殊嗜好进行了曝光，这种曝光难度很高，没有相当的语言拿捏技巧，就容易让观众产生猥亵的念头，甚至让电视机前的年青人受到毒害，争相效仿之。听了厂长前妻的述说后，观众长舒口气，因为厂长前妻表达得非常到位，不仅说清楚了厂长的嗜好到底是怎样特殊，还让人对她产生无限的同情，特别是老年观众，骂厂长简直是畜生，这样的嗜好也玩得出来，倒是有年青夫妇很羡慕厂长前妻，说这个厂长还是很浪漫很有创造性嘛。再后来，厂长前妻在电视上实在没内容可说了，便说起自己与厂长的初恋，说着说着表情不由变得温和甜美。主持人赶紧咳嗽，示意她这个时候不应该动摇立场，即使再美好的恋情，也要做不堪回首的样子。有时她沉溺于往日的温暖太深，主持人的咳嗽也不能让她适可而止，只好粗鲁地把话题岔开。这次关于初恋的痛诉是厂长前妻最后一次上电视，这之后，再也没有人请她了。
    厂长的案件进入了审判程序，关于厂长的新闻少了许多。这几天，女记者所在的电视台突然对我们痛下杀手，在黄金节目档里，先是播报了一份与我们有关的问卷调查；两天后，又播报了几个消费者对我们愤怒的控诉；直至搅起轩然大波。
    本来大家已经快忘记了我们，也大体区分得清我们代言与厂家生产保健品是两回事，如果真要追究，我们只能在道义上受谴责。电视台看到收视率日渐萎缩，国际国内又不怎么闹事，几个制片编导一商量，或者说一策划，决定挑起民愤，拿我们进行开铡。制片说：“现在厂子封闭了，厂长关押了，该说的也报道了，至于他们的故事，也该结束了。与其和别的媒体抢这碗残汤，不如另起炉灶重新开火。”其余的人问道：“那该怎样做？”制片说：“要想获得满意的收视效果，得把关注点重新放在给保健品代言的四头猪身上。”几人同声说：“几头猪能怎么样，杀死了不过一堆肉。”制片冷笑说：“这几头猪曾经是明星，虽然过气了，但人们对他们的关注很容易再度激起，那时事情闹大了，还怕制造不出新闻？”众人拍手称好。在这场策划活动中，女记者以旁观者的身份，全程参与整个活动的外围追踪，为她的纪录片忙活着。几个月后，当我看完女记者以我们为主角并获得多项国际大奖的纪录片后，才知道这起差点闹出人命和猪命的新闻事件是怎样出笼的。
    电视台先进行了一次有奖问卷，目的是想试探一下水性，看市民参与度将爆发到什么程度。问卷地点是城市的各大繁华场所，共罗列了十个题目，分发给往来的行人，主要以女人为主。问卷题目依次是：
    1．你对保健品厂厂长被捕持何种态度？
    A。大快人心，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点他的天灯；
    B。尊重法律裁决；
    C。这个人算是开拓性人才，犯事有些可惜；
    D。我很崇拜他，想做他的情妇（朋友）。
    2．你认为与保健品厂厂长有染的“某女明星”可能是谁？
    A。我知道，但不说；
    B。猜不出，但很想知道；
    C。管她是谁，懒理这种破事；
    D。肯定不是我（我老婆）。
    3．保健品厂长有五个情妇，你觉得人拥有多少情妇（情夫）才算不虚此生？
    A。和皇帝差不多就行了；
    B。10—50个；
    C。两三个吧，多了养不起；
    D。除老婆（老公）之外不想再拥有，太麻烦。
    4。你如何看待“四只小猪”给保健品代言？
    A。利欲熏心，应该受到法律制裁，并把代言费吐出来；
    B。不应该受法律惩罚，但必须受到道德谴责；
    C。他们怪可怜的，可能是不明真相；
    D．没什么大不了，如果请我也会去代言。
    5．如果“四只小猪”就在你面前，你打算和他们发生什么行为？
    A。一刀捅死他们，再把他们的肉馅包饺子；
    B。拳打脚踢，猛抽耳光，但留他们的小命；
    C。过气的家伙，懒得理他们；
    D。热烈拥抱他们，鼓励他们挺住，要坚强。
    6．你买了保健品吗？
    A。买了4000元以上；
    B。买了2000元；
    C。没买，但动过买的念头；
    D。从来就不信那些玩意。
    （以下问题仅供买保健品的消费者回答，没买的拿了纪念品一边凉快去！）
    7。政府打算变卖保健品厂，据说会返给消费者一些赔偿，你对此消息是如何看待的？
    A。真的吗？太好了，简直不敢相信；
    B。僧多粥少，估计赔不了几个钱；
    C。无所谓，我发票弄丢了，赔也没我的份；
    D。算是花钱买教训，赔偿就不必了，免得丢人现眼。
    8．你觉得赔偿多少才让你满意？
    A。500万；
    B。10万；
    C。原价退赔；
    D。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出现？醒醒吧。
    9。你打算采取什么方式使索赔尽快促成？
    A。到保健品厂静坐示威；
    B。到电视台反应情况，联合受害者，形成声势；
    C。直接找“四只小猪”算账；
    D。找“四只小猪”的学校算账，因为学校培养了这些怪物。
    10。如果电视台为你伸张正义，你打算如何合作？
    A。电视台真是青天在上，父母再生，叫我干啥就干啥；
    B。只要不影响工作，怎么合作都行；
    C。看心情，尽量合作吧；
    D。我忙得很，别烦我。
    问卷的当天，电视台就把结果播了出去，引起市民的热烈讨论，大家对这种问卷兴奋异常。从问卷结果看，全市居然有25%的人买过保健品，80%以上想吃厂长的肉，0。3%想做厂长的情妇或朋友；80%左右的人想拥有和皇帝一样多的女人，0。3%的人不想拥有情妇；对于四头猪给保健品代言，要求法律制裁和道德谴责的人一样多，各占30%；如果和四头猪见面会有什么行为，42%的人选择是痛打一顿，9%的人则要捅死我们；认为“赔偿多少才满意”，选择500万和10万的人各一半，其他选项没有；对于“采取什么方式达成索赔”，选择直接找我们算账或者找我们学校算账的人共占70%。
    这天问卷的节目我们没有看到，对电视台和民间联手酝酿的巨大阳谋还不知情，但我们分明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杀气在城市的上空浮游。没有任何明示或暗示，两天后，我们像先知一样，准时坐在电视机前收看了消费者对我们的控诉。
    这次出镜的一共是五个人，四女一男。
    首先现身的是一个肥胖女人，还没开口，已是泪水婆娑，她说人到中年后，喝水吸空气也长肉，简直没有办法。现在老公做生意发财了，看她这个黄脸婆一眼都觉得是惨重损失，几次梦见她死了，把瞌睡都笑跑了，还爬起来喝酒庆祝。这哪里是夫妻，连仇人都不如。她几年前就不上班了，在家专职减肥，用尽了各种方法，但无一奏效。看了“四只小猪”做的广告后，本来她不信，因为这多年上当受骗把神经都搞崩溃了，但出于对“四只小猪”的无限同情和信任，她还是买了几盒。本以为这次可以如愿，结果天天盼天天等，居然还是没有瘦下来，仅仅只是瘦了几两，但这点分量与她庞大的体积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另一个颇有几分姿色、丰满性感的年青女人显得很兴奋，不等肥胖女人把话说完，连忙抢过话头说，她的故事倒没有肥胖女人那么悲惨，老公很爱她，天天把她当花一样捧着，除了担心她有婚外情整天追踪让人有点烦以外，其他一切都还好。但肥胖女人好歹还瘦了几两，她吃了保健品后，不但一两没减，还增了几斤；皮肤没变白，还长了一些雀斑；乳房没变大，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屁股倒是更浑圆了，但她的屁股一向浑圆，这与保健品没有关系。现在她浑身都是毛病，已经处于了亚健康状态。如果见到几头见利忘义的肥猪，她一定要狠狠扇几耳光，给姐妹们讨个公道，看他们还敢不敢与黑心厂家狼狈为奸残害百姓。
    一个看起来比较羞涩的清秀女生说，她是因为长得太瘦才买这个保健品的，原以为吃了会增肥，还有胸啊臀啊会像馒头发酵一样丰满起来，结果几盒吃下去，身材依然如故，不增也不减，还吃出了胃结石，在医院弄出了几颗，比钻石还硬。幸亏情况不严重，否则死的心都有。本来她是个大学生，经济一直比较拮据，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也有一定的抵御力和判断力，但想到是“四只小猪”做的广告，就无条件相信了，他们曾经那么悲惨，应该不会是坏家伙吧？买保健品的钱是她勤工俭学一年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都打了水漂。这几头猪太让她失望了。说完嘤嘤哭了起来。
    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了现场唯一的中年男子，他说他买保健品一不是想变白，二不是想变瘦，三更不是想变丰满。几个女人和访问记者不解问：“那你到底是想变得怎样？”中年男子突然一声长嚎，接着是哀痛欲绝，再接着是扑通一声，晕了过去。众人唬了一跳，连忙掐人中喷凉水，总算把他弄醒。中年男子缓了口气，转了转眼珠，然后幽幽咽咽一唱三叹地说：“我是想变成一个女人啊——”众人同时失色，好一阵醒过神来说：“看他神态语调还真有点像。”肥胖女人劝道：“兄弟啊，变女人有什么好，你看我现在有什么意思？”中年男子说：“你还是叫我妹子吧，多少是安慰。我想变女人想了整整38年，从6岁开始，就天天幻想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女人，风雨无阻，没有一天间断过，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体会的。因为一心想做女人，所以我把男人也做得很失败，一事无成，徒添伤悲。所有人都笑话我，说我不伦不类不男不女。我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为了变性，我无怨无悔。看了那四头千刀万剐的肥猪做的广告后，我借了几千元买了那个黑心保健品，本来以为吃了会如愿，梦想着哪天早上突然醒来，发现自己一夜间成了女儿身，那该是多么荡气回肠激动人心的事啊……”
    我们羞愧难当，头昏脑胀，通体发凉，为草率的代言行为自责不已，对消费者的遭遇也深表同情，特别是那个瘦弱的女大学生。我们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跑到了室外，商量一阵后，决定赔偿女大学生买保健品的钱，至于其他人，只能无能为力。联系上女记者后，没等我们开口，女记者就哇哇大叫道：
    “你们惨了！”
    “怎么惨了？”
    “现在控诉你们的电话把电视台打爆了。有人已经开始找律师咨询，准备和你们打官司；有人已经串联起来，成立了索赔团。”
    “那怎么办？”我们一身冷汗。
    “估计局面难以收拾。”
    “天蹋下来我一身猪肉顶着。”老繁莫名来了豪气。
    “就怕把你压成了肉饼。”
    “我们只想赔偿女大学生买保健品的钱，其他人管不着，你帮我们联系一下她。”
    “千万别这样，要不所有的人都会找你们赔偿的。”
    “我们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勤工俭学的艰辛我们体会过。”
    “既然如此，你们不要说是赔偿，就当是资助贫困大学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