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堂离珠

第29章


你奶奶不信你,老婆不信你,到最后连你自己也不信自己!不是我不想帮忙,都用水精剑试过两次了,死不了就是死不了,换谁也杀不了你!” 
  沈望舒无力地看着他,心中惋惜,看来真是生得越俊俏的人脑子就越糊涂。他有些无奈,摇头道:“你知道什么。” 
  叶吟风皱了眉盯着沈望舒,忽然长长嘘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全——都——知——道!那天就是你,杀了郑胖子他们!” 
  沈望舒如遭雷击,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假山石上,颤声道:“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都说一百遍了,杀人的那杆枪明明就是你的——” 
  沈望舒忽然一阵惨笑:“可是你的剑却认为我不该死呢!” 
  叶吟风将自己的水精剑放到石桌上,用手轻抚剑鞘,漫不经心地勾勒那些精美花纹,毫不在意道:“郑胖子原本就是该死之人,别说他,就连成大门主也必死无疑!一个月后,江湖上再也不会有展叶门!” 
  沈望舒失声道:“此话怎讲?”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已死死抓住叶吟风的肩膀。 
  “这还用问?还不是因为他们太蠢了!”说完这一句,叶吟风又只顾把玩自己的剑鞘。 
  沈望舒耐住性子,循循善诱道:“怎么蠢了?” 
  叶吟风皱了皱眉,仿佛对这问题很不耐烦:“这不明摆着么?因为展叶门犯了忌讳,坏了规矩!你家这样的百年大户岂能被展叶门这种暴发户灭掉?如果是我要寻你家晦气,必定是在背后撺掇沈海峤下手,等你们内部闹得两败俱伤,再悄悄派人暗中收拾掉活下来的那个,然后把你架出来当傀儡。你若不肯听话,再悄悄杀了你——反正你就是个废人,什么时候突然死了,也没人会奇怪。” 
  沈望舒此时的心情已不能用惊诧来形容,应该是叫惊悚!在此之前,他更多的是把叶吟风当小孩看,只觉得他个头儿虽然跟自己差不多,肚子里却仍装着一颗孩童般的糊涂心;可是听到这些,沈望舒却再也说不清这人到底是聪明绝世还是糊涂透顶——看他一派天真地说着这些话,心中简直不寒而栗! 
  极邪恶的人总是以极纯真的外表出现,方野的一句话像久沉于水底的不祥之物渐渐浮了上来,这人恐怕真的是个混世大魔王! 
  沈望舒极力定住心神,以尽量平稳的声音问道:“你是说,会有人来插手此事?” 
  叶吟风摇摇头:“在你家完蛋之前不会,可等你家被灭之后,白会有人堂而皇之地对展叶门发出追凶令。” 
  “他们现在为何袖手旁观?” 
  “因为你家完蛋对谁也没坏处啊,况且没有这么好的理由,又怎么灭他展叶门?” 
  沈望舒听得遍身发冷。就生活常识而言,这少年可以说是连一辈子没出过山的乡民都不及,可是论到这些卑鄙恶毒的勾当,他却是如此了若指掌,想来很多在道上混了一辈子的人也远不及他。 
  沈望舒声音颤抖着追问:“那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兰露和红绡?” 
  叶吟风抬眼看看他:“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只有你心里清楚。” 
  “此话怎讲?”沈望舒逼近一步,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阴沉。 
  叶吟风将嘴一撇,飞快道:“谁教你的邪功——” 
  “邪功”二字刚一出口,沈望舒出手如电,一手狠狠地扣住叶吟风的脖颈,另一手从石桌上抓起水精剑,猛一用力,将叶吟风狠狠推向蔷薇花架。那花架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瞬间崩塌。两人一起倒落其上。 
  沈望舒仍死死扣住叶吟风,毫不松劲,另一手慢慢将水精剑连着剑鞘抵住叶吟风的咽喉,咬牙道:“你敢不敢让我现在就拔出剑来,试一试你当死不当死?” 
  叶吟风只在最初时挣扎了一下,随即便完全放弃了抵抗,静静看着沈望舒,满不在乎道:“随便。” 
  沈望舒阴恻恻地笑起来:“傻瓜,你还真以为自己必不会死?”这一切真是矛盾:叶吟风像恶魔般洞悉世上最大的邪恶,却又像傻瓜似的相信自己的剑下从无冤魂。真不知那份天真或者傻气是从何而来。 
  出乎意料的,沈望舒听到的回答竟然是同样漫不经心的几个字——“我必死无疑。” 
  沈望舒惊讶地看着叶吟风,就见他的眼神纯粹而冰冷,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不由追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的剑下只杀该死之人?” 
  叶吟风似乎有些厌烦,皱眉道:“我正是天下最最该死之人。拔剑吧。”沈望舒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人看似没心没肺,却有着如此强烈的自毁情绪,不知为何,心中竟涌起一阵同病相怜的痛。自己也是该死之人。而想死的人确实便不该活着,死了对谁都是件好事。 
  他心中患得患失,手里不由松了劲,跌坐到地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想死?” 
  这话实在是冤枉死了叶吟风。他可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方才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只是不像你这样拼命地想活着罢了。死活对我来说没分别。” 
  沈望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拼命想活着?” 
  叶吟风点头道:“你舍不下奶奶,舍不下这个家。在展叶门的事情没摆平前,你是怎么都不肯死的。” 
  “不错!”沈望舒惨然一笑,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我舍不下!就算大家再不喜欢我,我仍是放不开。”这或许是爱,或许是依恋,或许叫做血缘的牵绊,更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个胆小鬼,无法承受同亲人的离别,即使那亲人根本不亲近自己。 
  他松开双手,问道:“你呢?”叶吟风仍是一副既天真又无所谓的口吻:“我没有家。就算那里算是一个家,也已经找不到了。”沈望舒苦笑:“只是找不到家就不想活了?” 
  “我没有不想活,也没有不想死。不过我确是一个该死之人。” 
  “你说过自己的剑下从无冤魂,既如此,你又怎会该死呢?” 
  叶吟风突然冷笑:“如果一个人,生下来便只会做杀人这一件事,那他还不该死么?”沈望舒的心仿佛被冻住一般,一片寒冰。 
  “你怎知道有人会对展叶门发出追凶令?” 
  叶吟风没有回答。他就是知道!他仿佛生来便是个怪物,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不会认钱,不会认路,不会喝酒……可是他了解最隐秘、最黑暗、最见不得人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早一时还在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下一刻便会请他出手杀了对方。他轻视被他杀掉的那些人,同样也轻视请他杀人的那些人。死的和活的都是一路货!只不过他的轻视无关紧要,也没谁想得到他的尊敬。他不过是一个杀手罢了。 
  这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浪费。枉他对世事有着那么深刻通透的了解,却从没人询问过他的看法。如果让他作个总结,那便是十分简单的几个字——都不是好东西!如果再让他引申一下,那便是——通都该死! 
  通通都该死,自然也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在一个烂泥坑里打滚,哪里还有什么好人? 
  今晚,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说了这许多。若是在家里,他一定仍然会保持沉默。可是今天他却对沈望舒说了。可能是因为离了家,一切都偏离了轨道。也可能是因为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或许愿意相信自己的话。突然间,叶吟风开始有些怀念那个称不上家的家。 
  真的永远都回不去了吗? 
  展叶门门主成羲和坐在宽大的座舱中,心情郁结。他身长脸也长,好在体格健壮,容貌粗犷。江湖上纷纷传言这便是英雄之相,只是现在看上去,他的脸色有些狰狞,眼中充满戾气,目光所过之处人人避之不及。这副相貌看上去不像英雄,倒有些像孤注一掷的顽匪穷寇。 
  不出魏揆之所料,成羲和发现龙堂镖局的船只逃走后,直气得暴跳如雷。一开始他谨慎得过头,行程一拖再拖,现在受了刺激,便突然狂暴起来,恨不能插翅飞到龙堂镖局去,把他们一举杀个稀烂!于是等临时调来的援兵刚到,他便不顾沈海峤的劝告,在江边草草收罗了些船只,载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奔入了峡中。 
  一入峡,江面便被两岸的悬崖陡壁束窄了大半。滔滔江水如困兽般汹涌咆哮,左冲右突也挣不出束缚,只能疯狂地向下游狂泄而去。突然间就听一声啸响,如同长鞭裂空而过,领头的船桅上已牢牢钉上一支铁羽箭。抬眼望去,水雾弥漫间,三四只小船散乱地横在江中,船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人手持铁弩,对准展叶门的大船。 
  当头一位身形极其魁梧的船工高声喊道:“我乃龙堂门下,传我家总镖头的话,请成门主就此掉头,以免伤了两家和气!”他的话音在崖间回荡,一字不漏地落人成羲和耳中。 
  成羲和冷笑一声,推门而出,昂然立到船头。龙堂镖局的太夫人华氏名气虽大,却已六十有五,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而现任总镖头沈望舒则只有二十五岁,还是废物一名。此刻龙堂派来拦截的就这几只小船,若是给这小兔崽子吓回去,展叶门从此便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成羲和此次是有备而来,知道水上兵器以弓箭、长枪为主,早预备下大量盾牌,人手一面,牢牢守在船头。 
  就听他断然下令:“别理会,给我一口气冲过去!” 
  后面船工拼足力气摇船,前方子弟个个严阵以待,举着盾牌等着铁羽箭从天而降,却不知为何久等不至,探出脑袋看时,就见前面小船上的船工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江面上突然冒出几十只几尺粗细的圆木,周身插满钢钉,被江水裹挟着向着展叶门的船队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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