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

八 坐论儒释道(下)


三教之争,由来已久,数百年间始终未分高下,这几人短时间内又怎能辩驳清楚,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不亦乐乎。说得累了,便都盘膝坐下,秦舞被离歌强留在此,神思不属,他一会想曲韵,一会想天门,对众人的话语并没听进去多少,此时忽听那老翁说道:“肉体凡胎欲过天门者,必先要证道!而若论证道,天下万法之中又有哪一宗能必得我道家金丹大法的?”秦舞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我这几日用功虽勤,但其效甚微,佛,道两家功法博大精深,我仔细听听,也许对修行大有裨益。”一念至此,再不胡思乱想,静心旁听。
    只听那青衫儒士说道:“道家金丹大法虽妙,但毕竟只是求诸于己,于我儒家相差甚远矣,至于佛家所谓的明心见性,死后涅槃,更是欺骗之语。诸君试想,人活于世,不知靠自己勤学苦练,实修实证,却妄念西方存有极乐世界,佛陀接引我去,求免轮回。世间宁有此理?”
    秦舞从来只知道儒家对礼乐诗书多有涉猎,却不知还有神功传世,他此时听这儒士话语张狂,似乎儒家尚有功法凌驾在佛,道之上,不禁心中大奇。正自犹疑间,离歌已问道:“你儒家难道也有什么奇功妙法?”
    青衫儒士环顾一周,见唐葬几人脸上也是皆存疑色,不由傲然一笑道:“这是自然,他道家有什么内丹金丹,原神冲举,佛家讲什么四禅八定,六神通。我儒家却没这么麻烦,只修‘浩然正气’足以!”
    众人眼神交错,疑道:“浩然正气?”老翁见众人疑虑,便在一旁解释道:“孟子有云:‘吾善养吾浩然正气!’,他儒家这神功便是由孟轲传下的。”
    “正是!”青衫儒士长身而起,吟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吾养吾浩然正气,便得以于天地相连,彼时天地为我,我亦为天地!同体同寿,世间万物,概莫能侵!”他说完含笑扫视众人,笑道:“诸位,且道此境界如何?”
    众人还未答话,那老翁已连连摇头,道:“此法虽能勉强称得上一个‘妙’字,但不修真体,只知借诸外力,殊非正道。”青衫儒士冷笑道:“哦?何谓真体?”
    老翁道:“真体者,真一是也。夫真一者,纯而无杂,谓之真,浩劫长存,谓之一。太上曰:‘天得一以日月星长清,地得一以珠玉珍长宁,人得一以神气精长存。’得此一者,得大幻化,散而为气,聚而成形,流行上下,无所不能!至此可谓逍遥无极,这又岂是你那浩然正气能比得?”唐葬等人听得面露笑容,连连点头。
    白眉和尚接道:“汤翁这个真字说的好,须知人人都有真如性海,乃无量天地无量万物之本体,原是不必求借外力的。但汤翁只知修体,不知修性,却是大错特错了。”
    老翁仰头哈哈大笑,道:“老朽********?还请和尚教我!”他话说的虽然谦恭,但笑声中隐隐然透出一股不屑之意。
    白眉和尚道:“汤翁莫笑,和尚说的这个性,乃是真如佛性,证此性者,不但能现无量妙身,兼能现无量天地万物。其所现者,得大自在,得大受用。虽尘沙浩劫亦可令住。且欲收即收,一尘不立;欲现即现,万****彰。”他说完竖掌胸前,微笑道:“诸位施主,至此境界方才算得上是真境界也!” 秦舞听了这三个人的话,心神荡漾,暗想:“儒家的天地同体,道家的逍遥无极,佛家的真如佛性俱是了不得的神通,我若是能修得一种,过这天门岂不是易如反掌!”想到此处,不觉对自己能在此聆听三人高论暗自庆幸。
    “我呸!”老翁和青衫儒士勃然大怒,同声道:“难道只有你佛家能得真境界,我们都是假的不成?”、
    白眉和尚低眉道:“儒、道两家功法初修不能显得,得之不出轮回,自是算不上真境界。何如求佛念生西方,一生即得,金身浩劫,永出轮回!”青衫儒士哂道:“哈哈,一生即得金身?东华孤陋寡闻,实不知天下还有这般便宜的事情。敢问和尚,此等神妙大法如何得之!”
    白眉和尚道:“只需晓得一个‘空’字,一个‘悟’字,明心见性,大法自显,坐谈之间,证果因位!”
    老翁道:“人性天生有七情六欲,你佛家偏要背天而为,欲于速成!讲什么‘空’字,搞得自己心如死灰,形如朽木!死后飘出阴神,其实不过是我仙家的鬼仙罢了,虽曰仙,其实鬼也。古今崇释之徒,用功到此,乃曰得道,诚可笑也!”
    青衫儒士接道:“空字已然如此,那个悟字更是捕风捉影之谈。何况于其中尚有正觉、非正觉,真悟、非真悟,这种种糊涂说辞,怕是和尚也不能明白。多少人苦修一世,不得正果,你佛教到头来,只用一个非正觉,一个非真悟便蒙混了过去。佛家如此枉欺世人,真道天下人唯听是信,唯信是从焉?”
    白眉和尚微微摇头,道:“阿弥陀佛,和尚说的这个‘空’字非是万念俱灰之空,而是要从这诸般‘空’中证出一个‘有’来,这个有字便是我佛说的‘本我’了……”
    三人你来我往,又吵作了一团,秦舞初时听他们论道,心头本有不胜之喜,但此时听这三人分别指摘其他两教的诟病,言论精妙,各有道理,又觉得有些迷茫。他边听边潜心思索,不觉时间流逝,一轮明月由西向东划过夜空,启明星已现。又过了一阵,天边彤云红光闪耀,太阳升了起来。
    时近正午,老翁站起身仰望当头烈阳,道:“今日便到此吧,明日再论。” 众人虽修为深厚,但如这般长论彻夜,也觉口干舌燥,当下便都散去了。
    秦舞和离歌随在人后,并肩向林外走去。离歌眉头紧皱,一言不发,秦舞素知他性格,见他如此,不由微感诧异,问道:“离大哥你是如何看这三教的?”
    离歌轻叹了一口气,并不立时回答,过了半晌方道:“三十年前,老离便修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知道自己的功夫至此实已到了一个瓶颈,这几年来,我游东闯西,寻斗高手,便是想借此上一个台阶,岂料至今三十年过去,仍无寸进!”秦舞听他答非所问,虽觉奇怪,也不追问。离歌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昨夜听了儒家的功法,我才有所感悟,我自己既然难有长进,何不求借天地之力?”
    秦舞奇道:“如此说来,离大哥该当高兴才是啊,为何叹气连连?”离歌道:“我徒废了三十年的光景,今日才想明白,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秦舞摇头微笑,道:“离大哥你这三十年过得可还畅快?”离歌一怔,拍额回思往事,慢慢一抹笑意从嘴角漾开,蓦地大笑道:“老离剑试天下,从无一败,畅快之极!”
    秦舞抚掌笑道:“这便是了!又怎是徒费光阴?”离歌抱拳道:“老离婆婆妈妈,无病呻吟,让秦兄弟见笑了。”
    秦舞见他解开心结,也感高兴,二人又走了几步,离歌忽然问道:“秦兄弟你呢,你是如何看这三教的?”秦舞道:“精微深奥,我似懂非懂,实是一言难尽。”离歌皱眉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他们的弊处。”
    “弊处?”秦舞闻言一怔,停下脚步,向离歌看去。离歌目光一瞬不移的注视着秦舞,点了点头。秦舞回想这一夜间三人的话语,只感博大精深,弊处二字却从没想过,一时间茫然不知所答。问道:“小弟未曾想过,请大哥指教!”
    “我以为……” 离歌向着远山看去,目光一瞬间变得深邃难言,道:“儒门狭隘,道教玄虚,释家夸诞,都不是我老离的道。” 秦舞闻言一惊,当世三教如日中天,被天下多少学佛求道之人奉为天旨,哪知在离歌眼中如此不堪。
    离歌见秦舞惊怖,咧嘴一笑道:“嘿嘿,老离信嘴胡言,也许说的有些偏差,秦兄弟莫要太吃惊。”他轻拍了拍秦舞的肩膀,又道:“不过……”秦舞问道:“不过什么?”
    离歌侧行两步,又道:“天地有阴阳,日月有晦明,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其利弊,这三教虽然各有奥妙精义,但必定也有他们的弊处所在。”
    秦舞沉思一会,点了点头。他看着离歌,只觉得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粗豪莽撞,言谈间胜似智者贤人,不禁心头钦佩不已,抱拳道:“离大哥所言发秦舞前所未想,佩服!”离歌挠头哈哈一笑,得意中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呢,咱们能借来用的,就用他娘的,不能用的,就扔他娘的!”
    秦舞疑道;“扔他娘的?”离歌笑道:“没用的不扔,留着红烧不成?”秦舞摇头笑道:“能对着这三教说出这般狂语的,天下怕也只有大哥你一人了。”他弯腰对着离歌深深一揖,道:“秦舞受教了!”起身又道:“这扔他娘的实是天下至理!”
    二人对视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前面的几个人听见了笑声,回过头来。离歌见状,脸色一紧,低声道:“莫笑了,被他们听见,又是个吵架的活,老离可不是对手!”
    秦舞摇头莞尔,再不复言,和离歌一起回转草屋,休息去了。秦舞躺在草榻上,他虽一日一夜未眠,却全无困意,脑中回思三人和离歌的话语,心头一会喜悦一会迷茫,不住暗想:“他们说过这天门非要证道不可,但什么是道呢?是儒家的天地同体?是道家的逍遥无极?还是佛家的真如佛性?这三个到底哪一个才是道?离大哥说他们各有利弊,我对这三教知之甚少,又如何分得?”他侧过身又想“离大哥说这三教不是他的道,那我的道呢,我的道又在哪里?”想到这里,他轻轻弹动了几下手指,心里不断琢磨:“明公说我的这是琴之道,这琴是我的道吗?”昔日南海明公虽称他的以琴施法为琴之道,但他本人却更多的把这当成了一种护身的法门,并未往深远之处细想,此时为环境所迫,这个念头才逐渐的在心中清晰起来。几个念头在脑中在他脑中不断交插来去,他想着想着,渐感眼皮越来越重,不觉中沉沉睡去了。
    再次睁眼醒来,草屋中光线漆黑,只有月华透过草窗在地上洒下了几抹淡淡的皎白。秦舞轻轻的坐起身,穿好鞋子信步走出屋去,山中的夜静寂无息,只有月光流泻如银,他仰望浩瀚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绪深远渺茫,心中那魂萦梦牵的惦念,孤寂寥落的愁绪随着这夜,竟然越发的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蒙蒙亮了。旁边的几间草屋中传来声响,唐葬等人也都睡醒起身了。
    “秦君起的好早啊。”孔翎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秦舞转过头去,见孔翎牵着睡眼惺忪的小豆子正向自己走来,当即施礼道:“嫂夫人!”孔翎和小豆子走到近前,盯着秦舞瞧了半天,脸上忽地绽出笑容,俏声问道:“想你的小媳妇了?”秦舞顿觉尴尬,干咳了两声,一时说不出话来。孔翎见他面嫩,有心逗弄,她摸着小豆子的脸蛋问道:“小豆子,你瞎大叔过几天就带个媳妇来了,你该怎么叫她啊?”小豆子干脆利落的答道:“瞎媳妇!”孔翎扑哧一笑,伸手点了点小豆子的额头,嗔道:“这傻孩子!”
    秦舞更觉难堪,急忙顾左右而言他,问道:“离大哥还未起身吗?”
    “他啊……”孔翎悠悠一叹,白皙的俏脸上多了一丝愁容,素手一指北侧的山峰,道:“喏!在那儿呢!”
    秦舞顺着她指的方向运足目力看了半天,方才看见雪峰倚天绝壁之上,有一个石台凭空伸出,一个人影端端的坐在上面,如山不动。那石台极高,几与垂天之云相连,它周围的山壁锋利陡峭,状若斧劈,壁上寸草不生,显得那石台孤立无依之极。一阵山风袭来,卷起云气飘散,离歌的身影在丝丝白云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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