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囧飞仙

在奈何桥上看到收魂兄的时候，柳多终于明白，最近她与收魂兄这般有缘分，乃是因为她要死了。
    她十分忧伤，她死得忒仓促了，连点预兆都没有。她在家中虽然不争气，但也遥想过她死的时候，应该是轰轰烈里的，像那些女诸葛或者女将军一样，战死疆场那般壮烈地死去。无论如何都是英雄般地死去，最不济的也就是老死的，绝对没料到她是死在一头马的蹄子下，这个事实让她情何以堪！
    柳多既感慨又怨怼，但如今人都归西了，她能怎么办呢。于是她装作十分镇定地和收魂兄打招呼：“收魂兄，好久不见。”
    收魂兄却不理睬，依旧背着她，沉默地站着。她自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没鬼引她去投胎，她只好站在原地干干地看着收魂兄的背影，忽然发现收魂兄不仅样貌长得俊，就连背影都那么销魂。然而看着看着，渐渐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这背影似曾相识，眼熟到令柳多以为她和收魂兄本就是老相识……或者是老相好。
    这想法十分荒唐，想得她心中讪讪不已。
    可是收魂兄再怎么深得她心，她现在的死法她很不甘。想了一会儿，于是便对他道：“收魂兄，这个……能不能像阎王说说情，让我还阳，我家有老父老母，家中八十几的人需要我养。”家中仆人算起来，差不多有这么些个人，或许还多点。
    收魂兄依旧沉默，她又道：“我还有个未婚夫在家中等我，正准备成亲，我这么死了他定会伤心。”四弦负心汉勉强算上。
    收魂兄还是沉默，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还有个很漂亮的儿子，我不能抛子。”那男娃也勉强算她的儿子。
    “收魂兄……你能不能——”
    “姑娘阳寿已尽，不得逆天。”收魂兄终于说话，却依旧背着她，“逆天者，永世不得轮回。”
    她见过收魂兄不下几次，此兄说话礼貌中带着疏离冷漠，还透着阵阵迂腐的气息，虽不惹人讨厌，但却让她很闹心。
    她一咬牙，心中悲从中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收魂兄，我家中老父老母年事已高，如今我去了，无人照顾。再者，我与四弦公子已定下山盟海誓之约，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收魂兄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眼角一抖，此兄弟忒难搞，于是说得越发悲凄悲情：“收魂兄，我若是死了，四弦……四弦他怎么办？”她朝他上前一步，问，“收魂兄，你爱过吗？你有过那种苦涩酸甜的滋味吗？你尝过那种刻到骨子里的滋味吗？”
    收魂兄终于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她，眼中似有像星星一样的亮光。她心中一动，她承认自己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虚情假意，但也说得很动情。
    “收魂兄，你没爱过，对吧？”
    收魂兄双目如水，那眼神瞧得她心中发慌，似是无奈，似是悲凄，似是绝望……她柳多一生活得很简单，所看的人也十分简单，此时看到收魂兄如此复杂难言的眼神，她立马闭了嘴，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令她的心境也不由复杂难明起来。
    “姑娘，走吧。”许久收魂兄忽然转过身子，说道。
    走？去哪里？是放她的小魂回去么？
    她不禁一喜，不料收魂兄却道：“逆天者，永世不得轮回。姑娘，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重新做人吧。”
    她一个趔趄，差点稳不住脚，此兄比初生婴儿还纯洁，定没大彻大爱过，否则她浪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他怎么能不动声色地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柳多两只拳头禁不住咯咯作响，很想一拳朝他的嘴打下去。
    但忍了许久，她耷拉了脑袋，只好放弃，说道：“那……走吧。收魂兄，请看在我们几面之缘的份上，你向阎王求个情，让我投个好胎。”她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比如做个女英雄，像花木兰啊，女皇啊……只要是女英雄，都可以。”
    收魂兄死板道：“姑娘，各人自有缘分，各有各的定数，就算是阎王也不得干涉。走吧。”
    她气极，跺了一跺脚，奈何桥在弱水上摇摇晃晃，不甘不愿地跟了上去。
    人说，当一个人的晦气达到顶峰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潦倒的时候，当然这样的说法是在阳间。当在阴间，晦气到了顶峰，也就是这个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了。
    她柳多大概就是阴间赶着去投胎的数几万条魂里的一条晦气魂，她这命忒凄凉。在阳间吃个热糕被马踩死，在阴间过个奈何桥也会掉下弱水。
    这能怪谁？是怪阎王贪了银饷，不拨点银子出来修葺这座坑坑洼洼的奈何桥？
    这只能怪她柳多运气不好，走个奈何桥，踩了个空，喀拉一声，从桥的缝里直直掉落弱水。踩空的瞬间，她想，这辈子……不，她柳多的永生永世都完了——掉下弱水的人，七魂六魄统统化为一滩弱水，正如收魂兄所说，她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砰”的一声水声，她沉入了弱水，奈何桥上收魂兄又叫了那晚的名字：“览华！”水波荡漾中，她看见收魂兄跟着一起跳下弱水。
    周身一道红光将她围住，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有人说道——
    “小桃精，你还没有名字吧？嗯，就叫……桃夭！”
    桃夭。她前世是一棵桃花精么？
    湖水清涓，桃花灼艳，纷纷扬扬如雨……一帘一幕，如雪一样飘摇在眼前，刻着影子般过去的前世。
    “我与你缘分浅薄，本就是个错误，小曜更是个错误……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我是妖，对与错分得很清楚，不用你一再提醒我……”
    ……
    遥远的时光流转，周身的光芒渐渐微弱，她隐约感觉一双手臂揽着她落到了弱水湖底，脑中一幕幕流水般淌过——
    “无论是五百年，还是几千年，我都不曾将谁挂在心上，但你不同，李汉思是地上泥巴，怎能与你相比。”
    ……
    玉清……玉清，他是玉清。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努力地睁开眼，轻声唤道：“玉清……”只觉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她望着眼前的人，面容依旧是那样的面容，气宇丰神，“玉清。”
    玉清却冷道：“你认错人了。我是地狱的鬼奴，往死城的收魂侍者。”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松：“不，你就是玉清，你是玉清。”
    玉清冷冷地松开她的手，站起，转过身缓缓说道：“姑娘，我不是玉清，玉清真王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不管是桃夭，还是览华，或者是柳多，从来都是克制忍耐，这一次她不再克制，她活得憋屈，但这次决不能憋屈。她起身，从玉清的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她很煽情，从来没有那么煽情过。
    “玉清，你怎么忍心把我送给别人……”她很少哭，这一次是痛到骨子里，悲到骨子里，从心到身都煽情到底，“是谁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在你身后，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
    大概几百年几千年都不曾怎么哭，此时她哭得彻头彻底，将鼻涕眼泪全都抹在了他的背上。
    玉清僵着身子，硬生生地挣开了她的手，说得比她还凄凉：“我拿你作交换，我不再是玉清，只是地狱的鬼奴。我曾认为只要两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但是现在，只要你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好。”
    她不放松，抱得更紧，如同一个孩子一样道：“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带着这些记忆化成一滩弱水！”
    身子渐渐软化，玉清忍不住握住了抱在腰间的手，叹息：“览华……”一滴泪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