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相思之少年游

第55章


  偌大一处宅院只有主仆二人,虽然免于泄露机要却也在防范方便必不周全。苏离看一眼在百日香中沉沉睡去的碧憔,“密谋兵变的事你都听到了吧,画儿现在安置得如何?”
  “她不会有事,我已经连夜安排她走得远远的。”
  苏离嗯了一声回到正题上来:“这次祭天有得闹了,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耳濡目染难道还见得少了。”锦蓝目中流光一转,冷笑,“你我手上也不是没有染过别人的血,日后少说这样多愁善感的话。”
  苏离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却也懒得多作争论,“你听了这消息没有什么打算吗?”
  “我需要有什么打算,江寄水又不会真的揭穿假太子,顶多是借着这个名头铲除异己,朝中大臣他爱杀多少就杀多少,我何必插手管这种窝里斗。”
  “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初为什么把熙瑞带回锦国?”
  锦蓝听了这话一愣,看向苏离时只见她微微地笑着,语气中更没有丝毫质疑,“你在圣国宫里住了三年,虽然熟悉地理环境,可真要把皇太子带出来也很不容易吧,是什么原因让你甘冒危险做这种事?”
  “明知故问。皇后一死,太后一党的势脉扩张,怎会容他坐大。如果连皇太子都死了,皇帝又在嫔妃中生养不出子嗣,岂不是只能传位容王?”
  “可是你带走熙瑞,也改变不了容王掌控圣国的大势。”苏离替他说出那半句说不出的话,“你是不是担心他留在圣国,终有一天会知道是我杀了他生母,你不愿意看到我们敌对,我还猜,让我教抚熙瑞的事,也是你向皇妃提议的吧?”
  锦蓝不语,苏离笑道:“熙瑞真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锦蓝忽然伸臂将她拦腰一揽,一字一字缓缓说:“他若干得出弑师这等逆举,我就打烂他的屁股。”
  苏离怔了一怔,笑意慢慢深邃,“你七年前就在操心十几年后的事了,如今怎么不想想我和锦隆的立场?”
  锦蓝一顿,眼看着脸色就要沉下来,苏离伸出手去抚着他的脸说:“江寄水只是清除异己,你尚且看得理直气壮,你们兄弟反目,自相残杀,却不知要快多少人的心呢。”
  锦蓝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中说:“我只问你一句,若皇室血案真是他干的,你帮哪一边?”
  苏离语气淡柔却不容置疑地答:“我自然帮你。”
  锦蓝深深看了她许久,“你记得就行。有你这一句承诺,我可以把跟他的账留到收拾完容王之后再算。”
  苏离轻轻叹了口气说:“皇妃是个好人,段大哥曾经私下跟我说,他和锦隆都极为敬重皇妃为人,从未有过异心,又怎会谋害他们?这事实在太蹊跷了,恐怕是有人故意设了套来等你们钻,你一定要记着,冷静对待。”
  “得了。”锦蓝也不是傻子,这种种利害关系怎能想不到?但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不惯苏离替锦隆说话,自己离开这六年又不是日日夜夜只想着国家大事,“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就算是他,我也不会立刻清理门户,让某人白拣便宜。”
  苏离笑了笑,总算放下心,可是这厢锦蓝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你不许老是帮他说话,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知道我的心是向着你的不就好了。”苏离的声音忽而低下去,细不可闻。
  锦蓝还是一下子抓住了其中的甘意,苏离在人前,尤其是他面前真是极少露出这样的羞涩温顺,相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别的不敢妄论,她这副脾性却一早就被锦蓝摸了个通透,尽管外表柔静,骨子里却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
  “你口口声声锦隆这样锦隆那样,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
  苏离瞥他一眼,目光中有无奈也有浅浅的笑意,“若不是你,我情愿余生都住在归梦湖那样的地方,连江南都不回去了,一辈子再也不问浊世。”
  锦蓝的心微微有些抽紧,“你真那么喜欢那个湖?那里有什么好?”
  “那是你带我去看的第一处风景。我的人生在圣国的监狱中已经终止了,我的记忆也可以到现在这一刻终止,此前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慰藉我后半生足矣。不能相守,但求相思,若是连相思也不能,你就索性忘了我,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会活得很好,好到不成为你的牵挂。”
  “胡说,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说这样的话。”锦蓝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自天空洒下的月光,还有怀里的苏离,都是朦朦胧胧的,“如果我父母的死跟锦隆无关,我就把一切都交给他,王位,尚天行律,统统不要,跟你归隐湖林,从此不问浊世。但你也得先陪我去一趟江南才行,我还从来没有看过那里呢。”
  苏离破涕为笑,然而一瞬间又想到事情的另一面。如果这一切偏偏都是锦隆所为,如果她不能令到锦蓝相信凶手另有其人,他就会一生一世,捆牢在这段恩怨和锦国的皇位上,不论江南还是归梦湖,终究只能镜花水月,醒来就归于无形。
第二卷 锦灰 七 故人
   祭天的事筹划得越来越紧锣密鼓,街上也一天比一天热闹,碧憔虽然伴着苏离大门不出,外面的喧嚣却听得不少。
  祭天仪式终于定在六月十六举行。说来也怪,早就大张旗鼓地要祈福,日子却迟迟没有敲定,这似乎是种昭示,那一派欣然繁华下秘密涌动着的杀机,也在不知不觉间浓烈起来。
  马车格达格达穿街过巷,一路畅通无阻,只在西城门下被拦停了须臾,然而拦下的官兵也在看到碧憔出示的令牌后恭敬地放行了,苏离默默望着车窗上精致的雕花,袖中手指轻轻攥住悖妄天行律的卷轴。
  出城后速度便快出许多,坐在马车里的苏离除了感到些微颠簸,还隐约觉出他们是在上坡路上疾走,不多一会儿马车停下,碧憔撩起垂帘,苏离探头出来匆促一望,开阔四野上只有一处庄园,门前挂了四盏碧色玉灯,两个身着上好丝料的家仆候在门口,见到碧憔,神情在淡然中透出熟捻来。
  碧憔引着苏离一直走到芸窗下,站住了说:“那间书房,王爷向来不允许无关人靠近的,他在里面等你,你自己去吧。”
  苏离轻轻推开那扇似乎散发着香气的梨花木门,这庄园里的一切都精美得不似人间所有,屋子里头灯火通明,只是某一处特别的亮,那是一折云母屏风,屏风后的倒影让苏离倏然紧张起来。
  “这位就是苏离姑娘吧?”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苏离回过头,只见一个面如温玉的弱冠少年正笑盈盈看着她,苏离点了一下头。
  少年道:“其实我一早就该回去了,可是义兄说你会来,我慕名已久,这才留到了晚上。”
  这时屏风后的人淡然说:“你这冒失鬼,也不介绍一下自己。”说话间那抹倒影自屏风后轻轻移出,衣着轻简长发顺垂,没有戴冠,装束丝毫不按礼制,却给人纤尘不染无法撼动的威严感觉。
  苏离在七年前离开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回来面对这人,此番阔别,时光久长,真真当得起一句久违。然而容王看向她的那几眼目光不露异样端倪,仿佛昨天才见过一样熟悉,“听碧憔说你半月前就到了长干,可惜这几日我忙碌了些,没能亲自给你接风。”
  苏离听他这几句话里有关怀也有客套,疏漠不失礼数,分寸拿捏很是到位,就不知防范的是她还是旁边这名少年,当下也淡淡一笑,“一介庶民,还是戴罪之身,怎敢劳动王爷。”
  江寄水已然站到二人中间,朝那少年微一屈指道:“这是璇光,他刚袭了父亲的士位,不过那些名衔你也不必记住,直接叫他名字就好。”
  苏离听这口气,加上先前这少年称他“义兄”,想来应是非常熟悉的关系了,难道他客套防范的竟然是自己?
  卫璇光不解道:“苏离姑娘是戴罪之身?这从何说起?”
  江寄水笑着说:“那时候你刚好在末阑,自然不曾听闻这些官场上的事。你若愿意,陪苏离说说你在末阑的奇遇,我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先失陪片刻。”
  卫璇光当即表示乐意。
  苏离在乍闻末阑二字时便动了神色,卫璇光娓娓道来,自己的事并未多说,只几句关于艳疆山的描述就让苏离信疑参半,却又不得不惊叹,这是除了锦蓝之外第一个证实天下间竟有会移走的山峦的人。不知不觉时间过去,江寄水重又走出屏风,卫璇光才意识到天色不早,匆匆告辞,苏离也答应了他下次把自己的故事慢慢说给他听。
  送走卫璇光同时,江寄水让人撤了下午的冷茶,换上长干城里著名的几色点心和时令鲜果,以及酒香四溢的银凿落,流光温转的琥珀盏,都在汉白玉桌上一一排开,苏离不动声色地看过来,江寄水端起琥珀酒杯,未饮先笑,“饮酌宜用琥珀杯,占卜当奉琉璃瓶,睡卧最爱珊瑚枕,奖赐莫若玛瑙盘。”顿一顿,就着杯口微微倾喉,又似笑非笑加上一句:“世上珍玉良多,不过都在你这位琅琊郡主前黯然失色。”
  苏离没有动那杯子,“王爷对我回来的目的不感兴趣?”
  江寄水放下酒杯,不急不徐淡淡笑道:“这六年碧憔虽不在你身边,你的情况我却还不至于到一无所知的程度。没猜错的话锦帝和皇妃猝亡的真相,就是你跑这一趟的动力吧。”
  苏离垂下眼,在这样的人面前连故作镇定都做不到,“我相信普天之下只有王爷能解我心中这个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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