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血宴

23 第23章


时间穿过指尖、透过发丝,犹如黑白相间的毒蛇吐出的信子,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脚下的路渐行渐远,仿佛由黑色的砖地变成了泥泞的灰土——令脚步沉重,甚至举步维艰;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随风而动,宛若千万只蝼蚁密密爬过,却在耳畔化作了无边的寂静——令日月消沉,几近暗淡无光。
    奈雅站在那里,惊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就好似目睹了亡灵从坟墓里咆哮而出,身体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不住颤栗。这战栗来自于她对闲的死曾坚信不疑,来自于记忆里已被埋葬的束缚的恐惧,也来自于她从未体会过的隐隐作痛的不安。这不安仿佛正随着她体内的血液遍布全身——从内脏涌向指尖、甚至发梢——然后在不经意间震颤了原已舍弃的记忆,将那灰色泛黄的记忆重新洇染了一番。
    “明明已经死了的……”她张着唇下意识喃喃道,视线紧紧跟随着那个“复活”了的“死人”,脚步竟由踟蹰渐变成混乱。压低身体机械地从长靴里抽出了短刀,她一面像要压抑什么似地紧抿住双唇,一面朝男人的背后狠狠刺去。刀锋划过,随后握刀的手腕被死死扼住,转瞬之间闲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另一只手蓦地撩起了她侧脸的发——也划破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刚见面就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对着我,莫非你是在告诉我刚见到我就已经让你禁不住激动了吗?”卡兰德舔了舔染血的手指说道,慢慢松了手,“不要怀疑你的眼睛,也不要怀疑你的恐惧,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的生死仅在我的一念之间。即使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刚刚成为了血族的你,也一样不能成为我的威胁。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你,虽然已经无法再称之为‘食物’,却比先前诱人得多。”
    “为什么还活着……”奈雅下意识地问道,短刀却脱了手,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呵呵,这可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我说我是‘不死之身’,你会相信吗?”
    “不死?不可能的……纯血皇族都可以被杀死,你不可能是不死的。你只是只吸血鬼……又不是神,别跟我说什么不死之身!”
    “呵呵,神啊……即使成长了,你也没有忘记把‘神’挂在嘴边呢,还以为你多少会变得聪明一些。像你这样的自欺欺人,我都不知道应该嘲笑你,还是怜悯你了。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神,明明清楚地明白没有人救得了你,却一直相信着,祈祷着,难道不这样做你就无法接受这一切么?……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卡兰德讥讽地笑道,随即面向苍晓对他微微欠了个身,神情阴冷,“我还以为她早已把您视作神明了,但现在看来,她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连您都无法改变。”
    “特意找上我,你不仅仅是为了与奈雅叙旧而来的吧?所以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专心致志地带路,我可没有什么耐性听你在这里喋喋不休。”苍晓打断闲的话说道,缓步走到奈雅身边,视线就划过了她的五官,最后落在了脸颊处干结的血迹上,“我不管过去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是怎样的关系,但不要再碰她了,卡兰德。不死也好,神也好,凡越权过界、干扰阻拦我的一切都会死,你也不例外。”
    “呵呵,我只是有些兴奋,多说了几句而已,别那么认真。”卡兰德收起笑脸,转过身说道,“我不会擅自对她出手,但若是她先挑起了事端,我也不会一味避开。所以在那之前,请先管好您身边的人,否则我怕不经意间做出什么惹您不悦的事……虽非出自本意,但恐怕也无法弥补了。”
    “我不需要你弥补些什么,这对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要以你的生命谢罪就可以了。”苍晓说罢低下头舔过奈雅嘴角,随即顺势舔净了她脸上的血。他的手指轻轻穿过了她的发间,却在触碰肩膀的时候收了回来,猩红的眼微微合着。
    “走了。”他转过身冷冷说道,食指缓缓划过下唇。
    这一路十分漫长——至少对奈雅是这样——那些躲藏在阴影里的身影影影绰绰,藏匿在街头巷尾的眼睛闪烁不定,而时不时袭过的微风在散发着躁动的同时,也弥漫着挑衅的意味。这挑衅不是源于憎恶,也不是源于屈服的不甘,而是因为一种无以名状的、莫大的恐惧——就像有什么无法抗拒的力量迫使他们不得不低下了高昂的头,却容不得半分反抗一般。
    这种无所不在的挑衅的意味使得整条街道显得压抑而死寂,就连偶尔走过的、行色匆匆的路人也纷纷放慢了脚步,踟蹰着左右张望起来。但,显然地,行走于街道中央的三个人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虽然他们看上去都各有所思——但神情里都却没有困扰的迹象。即便真的有什么困扰,那也绝不是以“困扰”二字就能轻易打发掉的。
    “妈妈,你看——”一个微小的声音蓦然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一声压低的责骂和窗户紧靠的声响。街道尽头有个醉醺醺的身影在左摇右摆,似乎是个不知来自何处的醉汉正口齿不清的嘀咕些什么。两侧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即便有零星的灯光忽隐忽现,也摇摇曳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一般。
    这种光景在客卡卡镇的夜晚随处可寻,看似寂静、安稳,却毫无生气、暗藏汹涌——血族可以在月光下招摇过市地踏足每一寸土地,而人类却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地祈祷着太阳的升起。只不过太阳也不是万能的罢了,即使它能驱走黑暗带来温和的热度,却也能使猩红醒目,时间更为难捱。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待走到一处堪称华丽的庄园前,闲终于停下步子,微转过身推开了门。这里看起来奢华而死气沉沉,若不是那些金漆玉雕的物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这里或许称得上阴森诡异。
    “请进。”闲对苍晓说道,继续在前面引着路,“橘第正在里面等着你们。”
    “真没想到奥尔德斯会到这种地方来。”苍晓思忖了下笑道,“我原以为他的高傲不会允许他离开自己的墓穴。”
    “那只说明高傲不是他的全部。”
    “你指的是温德尔吗?”
    “还有谁会令奥尔德斯大人乱了阵脚?”
    “他只是过于溺爱他了。”
    “我认为这并不难以理解。”闲顿了顿,跟在苍晓身后接着说道,“您觉得这次他为何而来?”
    “听口气你是知道的了?”
    “是的,虽然不是全部。但那之前,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一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苍晓用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奈雅说道,随即踏上了湿冷的台阶。
    他当然明白奥尔德斯的突然介入与爱尔薇拉不会毫无关系,也明白温德尔对奈雅的执着不仅仅局限于“占有”那么单纯,更可况面前这个名为卡兰德的男人令原本复杂的情况有所恶化,一时间竟让他有种灾难袭来的感觉。只不过这种灾难感并不是空穴来风——或许更倾向于一种预感——因为此时的奈雅已经完全陷入了惶恐之中,一副看起来漏洞百出、随时都可能做出出格之事的样子。
    老实说,他并不希望看到奈雅这副有些失态的样子——尤其是因为另一个男人。他想走上前安慰她,亲吻她的额头和双唇,让她注视着自己,但周围步步紧逼的视线使得他不得不收起对奈雅的任何关心。因为这关心有可能成为燃起祸端的导火索。
    他不想看到她闷闷不乐,甚至惶恐不安,尤其在意识到闲·卡兰德在她的心目中占有异常重要的地位时,恼怒之火就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
    “过来,奈雅。”苍晓忽然停下步子说道,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冰冷。但奈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口吻的异样,只应声缓慢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看上去也没有任何疑问,只不过看向苍晓的视线不似以往,充满了极大的迷茫。
    “别做多余的事。”他命令似地说道,随即将外面的长袍披在了奈雅身上。
    那件质地精良的长袍看起来温暖又有些厚重,但更重要的是,那上面有着安罗德家族的族徽。对于一些血族来说,皇族的标志意味着权势和不容亵渎的地位,但对于另一些血族而言,皇族的标志意味着禁锢和占有的意味。
    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长廊,如闲庭信步般走过了漆成了红色的地板,直到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闲才加快了速度,径直走了进去。里面,奥尔德斯正坐在长椅上看向这里,而他的脚下,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已气息奄奄。
    “看样子我打扰到您用餐了。”闲笑着说道,口吻中却全然没有歉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足以吊起每一个血族的胃口,让人着迷的同时,又鼓动着暴戾之气。
    “没关系。”奥尔德斯说道,“不介意的话,我想你也应该招待一下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卡兰德。听温德尔说,这一路他们可吃了不少苦头。”
    “苦头?你指的是什么?如果是长途跋涉的话,我认为你的弟弟也一样。”苍晓微侧过脸说道,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
    “我指的是狼人。”奥尔德斯扬声道。
    “狼人。”
    “听说你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而且看起来和从前相比他们已经大不相同了。”
    “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群喜欢大脑发热的家伙们。”苍晓顿了顿低声笑道,“我原以为你对那个野蛮的种族拥有足够的自信,但现在看来,你顾忌的不仅仅是爱尔薇拉。”
    “爱尔薇拉的事我不是已经完全寄托在你身上了吗?即使真要顾忌,我要担心的也是你——安罗德——而已。”
    “那这次要我来只是为狼人的事?”
    “算是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应该先让你们休息几天。相信我,这里比其他的地方可是有趣得多。”
    “但我并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别告诉我你没有察觉爱尔薇拉已经不在东面了。”
    “是吗?那可真让人担忧的了。”奥尔德斯站起来说道,猩红的眼看向了站在苍晓身后的奈雅,“不过我想有人已经觉得饿了。就这样让你们离开似乎有失待客之道。我想卡兰德会招待好你们的,毕竟这里可是个‘繁华’的地方。”
    他说着向门口踱去,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似乎斜过了头,“前几天我得到了爱尔薇拉的消息,虽然只有一言半语,但如果你有兴趣,我想我们可以慢慢谈。”
    “你还真是个慷慨的人。既然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苍晓思忖了下回道,转而回过身看着奥尔德斯的背影。
    温润的风从敞开的门横贯而来,吹散了原本浓重的血腥气,也摇动了窗前那看似沉重的帘幔。一瞬间,房间内所有的灯光全部亮起,犹如白昼般的温暖的光泽就充盈了每一个角落——自然也照亮了地面上满身血红的女人的脸。
    “现在要怎么做?”闲打破沉默说道,“我们可爱的奈雅似乎已经急不可耐了。”
    “你认为该怎么做?”苍晓冷笑了声回道,“如果我是你,就会识趣的避讳一下。”
    “当然。如果您这样期望。”
    于是几秒钟后,当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被紧紧拉上,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苍晓,奈雅,和一个无力挣扎的女人了。
    安静之中,有喘息声渐渐急促,苍晓看着旁边一动不动的奈雅,慢慢舔过了探出的齿。
    “到这里来。”他对奈雅说道,伸手提起了地上的女人,声音低沉而蛊惑。
    虽然知道最初的场景多半是奥尔德斯特意为他而准备的,但某种意义上也绝非一个不好的机会。即使这人类看起来无精打采,而且奄奄一息,但毕竟也是那个男人看得上的“食物”。
    他希望奈雅如其他血族一样生存——而不是一味抵触——但也明白开始时不会那么顺利。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恰巧他有的就是时间和精力——但却庆幸有些事踏出了最初的一步,也就意味着水到渠成,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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