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未做梦。因此对最后一个梦的记忆,十分清晰。
明明是阳光正好的天气,温暖从树枝间的缝隙透下,当风吹过,地上的万点碎金随之抖动整片世界。
然而河却结了冰,在那散发着寒意的冰面上,坐着一个少女,正用碎冰清洗长发。
从树林中看去,少女的淡金色长发与阳光辉映。
那一瞬间,他恍若看见了信仰的晨曦之主卢爱弥。
“少爷,您的红茶。”
一个女仆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寂润痕抬头,有些头疼地微笑道:“以后我在这个房间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用送进来。”
新来的女仆因为愕然而瞪大眼睛。那些散落在整个房间里的多米诺骨牌,让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知道了吗?”
“是、是。知道了。”
女仆赶快端了红茶离开,而寂润痕则继续那似乎永远都搭建不完的漫长工程。
她小心地关上门,拍拍自己胸口吐了口气,正好迎面走来一位高挑女仆,疑惑出声:“爱丽,你端着红茶在这里干嘛?”
“呃,例行给少爷送下午茶。”
“你不知道这个房间的规矩吗?”高挑女仆立刻责怪道:“不用进去打扰少爷的工作。”
“我……我之前不知道。很抱歉,静薇小姐。”
静薇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你是新来的,以后做什么事记得要提前问问别人。”
“爱丽知道了。”
两人并肩朝另一个走去。
“静薇小姐。”
“嗯?”
“少爷在里面搭建那些,是为什么啊?”
“那是少爷的兴趣。”
“可是,我觉得一整天都重复做一个动作,很无聊耶!”
“你和能少爷比吗?”
静薇没好气的回答,让爱丽偷偷吐了吐舌头。
“……据说,那可以帮助神信者更加透澈地理解神术。当初学院老师布置下这个任务时,到现在也就只有少爷坚持了下来。”
“哦,难怪少爷是学院的首席生呢。”
“知道就好。”
这时对面走来一位管家,两人赶紧向他行了一个礼。
“那个是少爷的管家吧?不知道找少爷有什么事。”
“你的好奇心怎么这么旺盛呢?”
“是是,爱丽不问了。”
……
“小少爷。”
老管家微微欠身,润痕闻声抬头,顿时笑了笑,“怎么了?……父亲找我?”
“是。他正在和其他人商量家族事务。”
“家族的事,有他和哥哥决定就好,不用来询问我。”
“……这样好吗?”
“我继承家族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不如早点让哥哥接触家族事务,日后交接时引起的动荡还要少些。”
“小少爷,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寂润痕沉默少许,然后微微笑道:“是,我想了很久。我最在乎的,不是家族。”
那么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呢?
“哦,润痕,你总算回学院了。假期过得怎么样?”
“嗯,一般。”
寂润痕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好友,突然笑起来,“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做什么?”
林光无奈道:“今天有个晚宴,我懒得到时候再换。”
“嗯,我也会去。”
“我知道。”林光抱怨道:“但是一想到要面对那些脑袋空空、偏偏又爱吹嘘的贵族子弟,我真的很崩溃,每次晚宴都恨不得缺席。和他们待在一个地方我简直觉得人生无望!”
寂润痕不置可否地笑笑。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你是怎么忍受他们的?”
“忍受不等于认同。”润痕平静回答。
林光一摊手,表示自己做不到。
润痕轻笑出声:“你若是不愿意面对他们,那就不去。”
“不去父亲会责怪我的。”他叹道:“我又不像你,什么都不在乎。最起码家族权力我必须争一争。”
润痕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喂!你就真的什么都无所谓?没有一样是不能放弃的?”
“怎么会呢?我正在找啊,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
“最珍贵的意思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在它面前,家族、亲情、荣誉……都可以抛弃,在我的人生,它是第一顺位。”
林光有些发愣,“可是,有很多东西是同等重要的。难道你能完全抛弃友情,追求爱情?”
“这要看哪个更珍贵了。”
……
“不能理解。”
润痕笑笑。
就在林光想反驳的时候,一个可爱甜美的少女快步走过来,在润痕面前停下时,脸上还带着红晕。
“寂润痕同学,副院长找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她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寂润痕,又赶紧低头走远了。
林光窃笑。
寂润痕神色如常,“那我走了。”
“去吧。”
当他的身影远去,林光撇撇嘴。对于你寂润痕来说,或许是有最珍贵的东西,但家族对你来说,也是很珍贵的吧?哼哼,我们认识十几年,你什么性情我还不清楚。
责任啊。
林光摇摇头,朝教室走去。
零颂学院的副院长,常年待在学院的图书馆。
在浩瀚无际的书架中寻了一阵,寂润痕找到目标。他用手轻轻敲了敲书架,隔着书架,对面的人抬起头来。那被书遮住大半面容的人,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
“我过来了。”
副院长透过书架看他,只见他刚拿起一本书,一边和自己说话,一边悠闲地翻动着。
于是她低头继续看书,语气淡淡道:“你现在一点家事都不管了?”
“不是很好吗?”
副院长沉默一阵,“这么说,你觉得最珍贵的不是家族了?”
“嗯。”
“约定提前吧。”
润痕惊讶地抬头。
“当初我和你约定十年,若在这十年你没有找到最珍贵的东西,就去找那个女孩。如果她是,那你就留在她身边。”
“既然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那约定提前结束好了。”
副院长从书架的缝隙间递过去一张请柬。
“这是旧约学院的邀请函。院际交流会快要开始,你是首席生,这次就由你带领学院去旧约吧。那个女孩……现在就在旧约。”
“……还有半个月开始是吗?”
“对,你可以去见她了。”她叹道:“没想到寻寻觅觅这么久,最终还是回到原点。你真是和你母亲一样。”
母亲?
寂润痕的笑容停顿。
记忆中,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女子,是他每日睁眼第一个想见到的人。
她嗜好看书,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书房。若是见到润痕来,便会轻柔抱起他为他讲故事。
讲到那些拯救家族、国家的英雄时,女人便会笑道:“我的润痕,你可不用学他们哦!你只要念些书、学些神术,以后家族给你一块封地,你最大的任务呢,就是找到心爱的女孩儿,与她相伴一生,平静老死,最后回归神的国度。那些屠龙的壮举交给别人来完成,我的润痕,只要活得幸福就可以了。”
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期望呢?
“润痕,姐姐没有做到的事,若是你做到了,我们都会很开心。”
少年最终微微笑起来,“我知道的,阿姨。”
听说寂润痕要带领学院参加院际交流会,林光兴致勃勃道:“润痕,我是知道你实力的,一定要拿第一回来哦!”
“骄傲使人落败。”
林光不以为然,“怎么,连你都没有信心?首席生哟!”
润痕笑了笑。
“等你毕业,首席生的位置就是我的了。哼哼……真想戴上那枚戒指。”
“就算我不在,这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林光脸色一黑,“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该说些善意的话。”
“善意的谎话?”
两人同时笑起来。
为了远行做准备,家族忙活起来。而寂润痕被单独叫进一个房间。
“父亲。”
中年贵族点点头,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盒子。而那银丝红底包绒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你把这个一起带走。”
润痕凝视着戒指,“这就是那枚戒指吗?”
“对,就是那枚在家族传承多年、寓示爱情的戒指。现在给你了。反正爱情对于寂家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中年男人淡淡道:“你也可以把它当成,作为父亲的我对你的最后一份温情。”
“那么多谢了,父亲。”
然后寂润痕离开这个议事房。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时,已经是很久的以后了,并以主人的身份坐在那个位置。
零颂学院的所有人,聚集在城市的码头。他们将乘坐一艘学院的专船,到达海洋的彼岸。
当帆扬起,这趟旅程正式开始。
学员们有的在船舱休息,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站在甲板上眺望大海。只有寂润痕一个人站在舵手的房间外,凝望那代表方向的转盘。
我一直在寻找,对我而言最珍贵的东西。
那么是不是,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前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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