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刃一瞬不瞬,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一丈之外,被抱出来的那个人。
现下不过深秋,她却被一袭厚实的白狐披裘裹得严严实实,像个雪球似的,依偎在高大男人的怀里。深深的斗帽遮住了她的大半眉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弧度尖尖的下巴,肤色是霜样的冰白,没有一丝血色。
脑中无法自抑地调出为数不多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与她有关的那些画面,拼凑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
然还未容得他细想,有把脆俏的声音便那么钻入他的耳中:
“到了吗?见谁呀?”
随着话音,雪球蠕动了几下,宽宽的斗帽被挣得往后移了几分,露出一双晶溜溜的大眼。
他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眼眸里。一瞬间,他只觉十年光阴刹那流转,沧海桑田,四荒八合,都不过是这回眸之间的瞬息。银月面具下,没有人看到他刹那悲欢的动容,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如天雷作响,在耳边一声声激烈的回荡。
他上前一步,声音微颤地唤出:“若儿......”
少女显然怔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他颤抖着手,缓缓摘下头盔,一头银丝在日光下璀璨莹莹。
对面的少女瞪大了眼睛,他又抬起手,慢慢取下银月面具,随着面具寸寸下移,少女神情陡变,一脸的难以置信,下一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耳际:“阿忆哥!”
面具下,一双深幽的银眸流光溢彩,柔情如水。
--------------------------我是回忆往昔的分割线----------------------------------
一望无际的白,皑皑连接了天地。在这里,没有四季轮回,没有春雨秋霜,泼天盖地的白是这里永恒的色彩。
延绵逶迤的松林是这片单调里为数不多的点缀,树龄几乎皆逾百年,苍天古木,层叠郁郁。
一片稠白与墨翠交织的浓墨重彩中,脆嫩的嬉笑声仿佛五彩织虹,在寂然的天地间渲染开来。
“我要水妹当新娘子!”
“水妹,水妹,快来!”
“头巾戴上,还有这个...咦,阿忆呢?阿忆不在谁当新郎倌啊?”
“我当,我当!”
“我当!”
......
“走喽,新娘子进门喽!”
“闻若,裙摆托好!脏了娘要骂我的!”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
嬉笑追喊声中,一群孩童热热闹闹地扮着家家酒的游戏。成人的世界,离他们还那么遥远,却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窥探模仿的。
天边酡红如醉,暮色渐起,此起彼伏的唤儿归家,一声接一声,伴随着孩童们清脆的应声和飞奔的脚步,喧闹了半晌的空地上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向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蹒跚地往松林深中跑去。
摇摇晃晃地一直跑到一棵巨大的古松前,她方才停住脚步。这棵古松逾百年之龄,宽厚的树干上遍布岁月的痕迹,近树根处更有一个成人头颅大小的树洞,仿佛一只深幽的眼,沉默地窥探着。
孩童个子尚小,须得踮起脚才及那树洞高。她四下看看无人,便奋力踮着脚,把脸贴到树洞上,稚嫩的童音中满含期翼:“后天我就三岁啦。我...我也想当一回新娘子!”
说完,她似乎放下了心事,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松林。
松林中再度恢复了寂静,忽然松枝扑簌,有被惊起的松鼠“滋溜”一声飞快地没入枝桠间。一个青色身影敏捷地顺着树干滑下,轻巧地落在地上,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
“原来是想当新娘子啊...”男孩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自言自语,黑亮的眼中含着狡黠的笑意。
......
-------------------------------------------------------------------------------
“阿忆哥!”记忆中的闸门猝不及防开启,回忆像洪水一样奔涌流淌,那个青葱般的少年,永远的孩子王,原以为早已是黄土下的一抹枯骨,如今却好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无暇细想他为何会在这里,为何带着这副银月面具,我只是奋力探身伸出手,想离他更近一些。萧何没有料到我突然以大力挣扎,一个不防间被我挣出,却是以狼狈的姿势摔到了地上。
殷刃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开一步,他左右两侧的霍南朔和翼子尧同时亦上前一步,他觉察,生生顿止趋出的身体,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地上的人儿。
她的披帽掉了,露出与他一致无二的银发。那双晶亮的银眸,配在苍白瘦削的脸庞上,竟是异样的凄美惑人。
他终于发现了异常,那不是常人该有的肤色,白得似没有生命,仿佛霜冻而成般,连那本该是红嫩的双唇亦是青白。
“若儿...”他的声音哽咽在喉中,眼眸中是少见的惊惧惶然。
“阿忆哥!”我挣扎着想离他更近一点,却复又被抱起。男人强有力的手臂牢牢箍着我的腰肢,声音在耳畔低沉沉地回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问他你们小时候的事!”
我无暇细想这么做的缘由,只是本能地开口:“我三年那年,有一个生日愿望...”
我的话音还余,他已接口上来:“...当一回新娘子。”银眸漾满柔情暖意,如一腔湖水柔柔地包裹着我。
......
-------------------------------------------------------------------------------
我满足地吃了一大碗妈妈亲手擀的加了两只蛋的长寿面,小屋里火腾柴旺,明灿灿暖烘烘的。我窝在被窝里,摸着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个嗝。
仿佛要呼应我那个嗝似的,窗子忽然被轻轻扣了三下。我怔了一下,凝神细听。
片刻后,窗户又被轻扣了三下。
我一骨碌爬起来,搬了凳子踩上,打开窗户,少年俊秀的眉眼出现在窗下,束在脑后的银发已经被寒夜凄厉的风渡上了一层霜。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揉了又揉。这动作却似取悦了他,少年扬唇:“傻丫头!”言罢伸手给我,“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我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手伸给他。他顺势接住我,抱出窗外。厚厚软软的雪如最上乘的丝绒毯,消去了我们的脚步声,他牵着我的手,往松林里跑去。
跑到松林前时常玩耍的空地,他从怀里掏出火折点亮,又像变戏法般地从一棵树后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抖开递给我:“喏,穿上。”
我接过籍着火光一看,却是往日里用来扮新娘子的红色披蓬。
“你怎么有这个?”
“跟水妹借的。”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又催促,“快点穿上吧。”
我笨手笨脚地抖开披蓬往身上披,因为从来没有穿过,所以总也系不上绑绳。少年叹了一声,无奈地在我跟前蹲下.身,帮我将绑绳系好。
第一次穿上梦想中的红嫁衣,我动也不敢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因为个头小,披蓬的一大半都拖在雪地上,玉白衬着殷红,仿若一大捧盛放的梅花。
少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拿出一个红色的头巾盖在我头上。眼前陡然被红色所覆,我不免紧张,手却被抓住,少年清亮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别怕,扶着我的手就好。”
冰天雪地的寒夜,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他的手宽而厚,将我的小手包在里面。我又听到他好听的声音:“今天只有我啦,就委屈若儿做我的新娘子吧。”
怎么会委屈呢?他是孩子王,是村里最狡黠聪睿的少年。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都说长大要嫁给他。我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不点,是每次被分配跟在新娘子后头托披蓬的小丫头,又哪里会委屈?
他握着我的手,我们在一片冰天雪地里,似以往游戏的那样,一丝不苟地拜了天地。他一个人又当新郎倌,又当颂礼人,忙的不亦乐乎。
我只是傻乎乎地被他牵着手,跟着他或跪或拜,有点身在梦中的飘飘然。
俩个人手拉手跑回我家窗下,他把我抱起,我手脚并用地爬进窗户里,扭过头,少年正在雪地里微笑看着我,他银色的瞳眸仿佛碎裂了银河,比满天星辰还要明亮几分。
我看傻了,呆呆地挪不开目光。倒是他先开口:“今晚可开心?”
我傻乎乎地只知道用力点头。
他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跑走。
白色的雪,红色的嫁衣,含笑的少年...那一晚,是我儿时记忆里一场最华美的梦。
那一年,我三岁,他七岁。十日后,蜿蜒弥漫的腥红覆盖了满野的银白,我们的世界,毁了。
......
-------------------------------------------------------------------------------
我没有留意到身边男人们阴沉的脸色,满眼只看到当年雪地里那个青葱般的少年。他长高了,轩昂挺拔,一身褚色盔甲衬得银发银眸异样的璀璨。只有那温柔的目光,一如十一年前那个夜晚,窗下雪地里的少年,灼灼凝望着我。
“阿尧哥!”我奋力向他伸出手去。他神情似喜含悲,举步似要向我走来。太过震撼的心神,让体内阴气陡然激荡起来,我只觉似有一把冰锥蓦地戳入心肺,喉咙一热,再抬眼时胸前的白狐披裘上已是猩红一片。
“若儿!”男人们惊忧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明明应该近在咫尺,听在耳中却遥远得似从云端飘来一般,模糊视线里的最后一瞟,只依稀看到雪地里少年忧惶焦虑的眉眼。
-------------------------------------------------------------------------------
“我不知道蝶九就是她,我从来不敢想,还有同族活在这世上。十二年前,我亲眼见着大火焚烧,那帮穷凶恶极的凶手在所有的尸体上一刀刀戳刺,这么多年来我早已断了再能见到亲人的奢望。直到那夜她和依依暗闯胥宫,我的手下抓到了依依,我才知道原来她竟然还活着......但等我赶去时,已经迟了......”
殷刃,或者应该说是隋忆,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插入发中。他无数次怨过自己的愚蠢,午夜梦回,那日的情景像重放般一遍遍在他眼前掠过,每回忆一次,便是剜心割肉般的痛楚。她满身浴血地倒在他面前,他竟然没有认出她!紧接着霍南朔等便到了胥宫,他被殷坤召走,等他有时间与水依依详谈时,一切已经太迟了,他去追,可终是拦不下她,所有的错误再也无法挽回。
霍南朔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痛苦不是假装,可那怎能顶替她所受的万分之一的苦?他的若儿失去了双手,一双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灵巧的手。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在背后撑腰,姚绿儿又如何能在胥宫中为所欲为?
“姚绿儿我已经抓了,随时可以交由你们处置。”隋忆抬起头,补充道。
“你以为抓个姚绿儿就可以掩杀真相?到底谁是真正残害若儿的罪魁祸首你心里应该明白!”霍卓珏再难抑制,语气中难掩愤怒和讥讽。
“是,我的罪万死难赎。”隋忆站起身,神情已恢复了平静,语气恳然坚定,“请让我见若儿一面,此后,一切悉听尊处。”
小说推荐
- 蝴蝶肋骨
- 黎祖儿,女,28岁,倍受折磨的第19次相亲。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巨大水晶灯将大堂照得一片明亮,没有丝毫死角。柔软舒适的弧型沙发,精致可爱的小桌,可口香醇的咖啡,古典轻灵的音乐。如果没有对座这个男人的话,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然而,偏偏因为有了那么一个突兀的存在,使得一切都变得碍眼了起来。黎祖儿将左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47章
- 蝴蝶--肋骨
- 一万年后我从林中走过从地上捡起的琥珀中有你的肋骨而你已在另一个星球上一天要数43次日出日落即使这样即使这样.即使是这样的结局.我仍爱你你会相信,亦或怀疑?你会微笑,还是哭泣?如果可以亲吻我吧,我的爱人我将在你的嘴唇里最安静美好的死去 作者:所写的《蝴蝶-肋骨》无弹窗免费全文阅读为转载作品,章节由网友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44章
- 被死神预定的女子:蝶殇/蝶影殇恋
- 《被死神预定的女子:蝶殇/蝶影殇恋》作者:冷亦秋/暗奈何简介:她不过是为了二十万赏金而为他解毒,却没有想到帮他解了毒,差点连人被他留下,不想沾染情爱的她悄然离开萧王府。万万想不到贵为王爷的他会千里迢迢抛开一切追她…她是南武林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药师,不该也不能爱上他,然而心却无意间失落在他霸道的柔情中。
- 穿越架空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52章
- 碎心之蝶蝶不语
- 袁宇泽说“蝴蝶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是认定了伴侣就是一辈子”林清新说“袁宇泽,今天在这里经过的第一百个人就是我男朋友,而你恰巧是第一百个”袁宇泽说“三叶草变异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你在这一片三叶草中找到四叶草,我就相信你的缘分使然”林清新将三叶草与一片叶子做成标本,背面写着我想用假的三叶草换取真正的幸福,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13章
- 肋骨
- 肋骨作者:kellycai525相遇(上)前言:听说每个人都等待过爱情。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我呢?字典里只有肋骨两个字,只有肋骨。那个人。是我遗落在世上某个角落的肋骨。会回来的。会出现的。会感觉到的*天气有点冷。是汉城的冬天 作者:所写的《肋骨》无弹窗免费全文阅读为转载作品,章节由网友发布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57章
- 第二根肋骨
- 《第二根肋骨(完结)作者:苏遮目TXT下载传说,左胸第二根肋骨一旦折断,心脏便会碎裂…迟冬至版:15岁那年你见到她跟人拉手,回来就扒我裙子;18岁那年你见到她跟人一起去求学,回来把我就地正x法;23岁那年你见到她跟人归国肩靠肩,回来就跟我求婚;27岁这年,你喜欢的女孩要单身了,这次换我来主动,梁夏末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57章
- 你是我的软肋
- 秦弯月曾经说过,如果苏暮你要对我好,就得一辈子对我好,因为我怕我依赖上你的好之后,你却突然抽离,留我一人 苏暮曾经说过,女孩子摔倒之后会痛,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弯月,唯独怕痛,却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那个伤她最深,令她最痛的人 作者:所写的《你是我的软肋》无弹窗免费全文阅读为转载作品,章节由网友发布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89章
- 肋骨之花[异能]
- 本周四3月9号入V,请大家支持正版订阅谢谢 病娇抖S禁欲理智双重性格哥哥攻X外冷内诱美人隐藏M弟弟强受。伪兄弟,年上。身份设定:雇佣兵X骇客 哥哥是弟控,弟弟是兄控,单向暗恋>双向暗恋,哥哥是弟弟的造物主,弟弟是哥哥的小夏娃XD文名就是这个意思【一周日更5天,每天晚上更新,有调整会临时通知“我恨你,
- 都市言情深海先生完本
- 最新章:86 尾声(HE)
- 厉先生的第25根肋骨
- 和厉承勋的婚姻,是叶悠然求来的。他身份尊贵家世强大,她是罪犯之女,与他门户悬殊 嵘城的人都知道,他违抗长辈命令也要娶她,他们不知道的是,她和他只是契约婚姻 婚后,他对她是真情假意,是逢场作戏,还是图谋诡计,她从来都没看懂过他 她以为他没有心,可他却为了救她,铤而走险,为了维护她工作上的名誉,他跟媒体
- 都市言情民国咕咕连载中
- 最新章:第224章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