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君下妾

我在女姜的宫舍住下，到了这月十五的夜晚，我将女姜从榻上叫醒，她一向睡得浅，四周稍有动静便能惊觉。她直起身问我做什么，我把她拉到窗下，指了指东边的天，那里正挂着一轮满月。
    她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每月十五都是神灵出现的日子，然而亥时一过便会飞回天界，此时尚有神气在，能寻觅到神灵的方位，而我要做的就是打破守卫皇宫的灵阵，这样才能在宫内施展咒术。
    “把这个带上。”女姜递来弓箭，说道，“这是岠山的神弓，既能射鬼也能射灵，就用它去射穿法眼，不过只有五支箭矢，要省着点用。”
    我接过弓箭，纵身跃出窗外。女姜站在窗后，对我说道：“整座皇宫被一个巨大的法阵笼罩，神气最充沛的地方，就是阳气最足的阵眼，一旦阵眼被破，整个法阵便毫无作用了。”
    我点点头正要走，却被她叫停了下来。
    “宫内一过亥时便不许有人出入别宫，四周都有侍卫巡逻，多留些心眼。”
    “明白。”说完，我冲上后墙，沿着墙快步行走。墙下不时有巡逻的官兵经过，我躲开了他们的视野，溜上一处处宫舍的屋顶。我闪进皇宫的佛堂，却不见有浓郁的神气，料想着阵眼的特殊，必不会在偏远的宫舍，于是我朝皇宫的正殿奔去。
    在离正殿百步左右，便闻到神气的气息。
    是了，就是这里。
    我躲在一堵高墙后，探出头数着殿外的守卫。只见守卫分成八队，每队呈十人的方阵，在殿外来回巡逻，殿阶的两旁站着护卫，手执兵器庄严挺立。像这般浩大的架势，恐怕连只蚂蚁都难通过。
    我想了想还是拔去头上的簪子，在法阵发现有鬼侵入的那一刻，我化成鬼体冲出墙，那些侍卫毕竟是肉眼凡胎，我从他们面前堂皇跑过，他们都瞧不见半点鬼影。当他们听见皇宫里响起了急促的铜铃声，才知有污秽的东西闯进了宫里，却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穿过墙进入正殿中央，在黑漆漆的大殿里，龙椅发着逼人的金光，它的四周腾起了烟雾似的神气，护佑着这把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座。我快步绕道龙椅背后，只见雕刻的图腾上，龙的眼睛正发着红光，形成一股强劲的力量，阻拦我的前行，使我不得靠近。
    我将箭矢搭在弓上，嗖地射了出去，然而没有射中龙眼，而是掉落在椅子底下。
    我取出另一支箭，瞄准龙眼再次射去，依然未中。
    要是阿若在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着，却突然难过起来，因为阿若在好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她死于一场滔天的火海。
    “快！快！有鬼东西进来了！”我听见宫外喊声如怒，便立马回过神来，拉满弓弦将第三支箭射出。
    “铛！”箭矢刺中椅背上龙的长须，差一点就能刺中龙眼了。
    我看着仅剩的两支箭，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铠甲的摩挲声，随着拾级而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射还是不射，如果错过了今夜，恐怕再难有机会进这里，如果两支箭都射不中，那就无法击破法阵，更不能对新帝下手了。
    眼看殿门就要被打开，忽然听见殿外一道女声响起。
    “站住！这是怎么一回事？”来者是女姜。
    趁着这档空隙，我不再犹豫，而是手握箭矢，咬着牙直冲过去，以力抗力突破结界，将箭矢狠狠地扎进椅背上的龙眼，这时手一松，整个人都被弹出十步远，后背重重地撞在殿柱上。由于结界太过强劲，我被打回了人形，皮肤上被割破好几道血口，也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殿里有动静！”守卫推开殿门冲了进来，随之门外的风贯入殿中，吹散了我身上的血污气息。
    守卫们小心翼翼地搜查四方，我蹑着脚步往大殿后方躲去，随后靠上了一扇窗，翻身逃出了大殿，夺步便往女姜的宫舍冲。回到宫舍后，我不敢点烛，而是放下床幔，坐在床上查看伤口，伤口正在自行愈合，估计到凌晨就能痊愈。
    我将弓箭放在枕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一半突然有人踹醒我，睁开眼后发现是女姜，便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只见她神色不悦地厉声说道：“你把这东西放在床边，万一他们进来搜怎么办？想拉我一起下水吗！”
    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回道：“我们现在不就是一条船上的吗？要是船翻了，我们当然会一起掉下水了。”
    女姜瞪了我一眼，随后扔来一件衣裙，说道：“昨晚的事虽然办成了，但你拖拖沓沓，险些误了大事，接下来的可不要让我失望。赶紧梳洗好，我带你去面见皇上，请求开坛‘驱鬼’。”
    我戴上面具，随她走向皇帝的寝宫。
    新帝一脸淡漠地坐在食案前，他身旁的试膳宫女，正用银箸夹起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嚼，待尝过所有膳食后，便放下银箸恭敬语道：“膳食无毒，请皇上安心品用。”
    “下去吧。”新帝见我与女姜来，便屏退了试膳宫女，问向女姜，“国巫有何事？难道是来看朕吃饭？”
    “臣没有闲情看皇上用膳，臣是听闻昨晚有秽物入宫，却迟迟不见搜出个名堂，于是希望皇上，能允许臣在宫内开坛作法。”
    “名堂？”新帝从左手边的木盒里，取出四支箭，沉下声说，“那是因为朕还未来得及告诉国巫，今日早朝时，有人在朕的龙椅下，发现了这几枚箭矢，想必就是国巫你所说的‘名堂’吧。”
    我神色一紧，恍然想起那三支没有射中的箭，被遗落在正殿的龙椅下，当时走得匆忙根本没能顾及得上。这时新帝将目光移向我，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正颜厉色地质问道：“这是何人？为何带进殿来？”
    “她是臣在岠山的同门弟子，如今是臣的部下，将与臣一同开坛作法，驱除鬼邪保佑大周。”女姜答道。
    我看见新帝的手，在半掩的袖下攥成拳。不及我多想，他便蓦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一掌掀开我的面具。看到我的脸后，他突然一怔，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将面具重新丢到我的怀里。
    “戴起来！”他皱起了双眉令道。
    我将倒置的面具翻正，在戴上面颊的那一刻，从光泽的银面里看到自己的左眼，那是块长了蛆的腐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然而我真正的眼睛，却藏在那块恶心的皮肉下。
    “开坛一事便交给你，这些箭暂时放在朕这里。”
    “皇上。”女姜严肃说道，“那几枚箭上仍残留着鬼怪的气息，放置在皇上左右会对龙体不利，何况是当下唯一的线索，应交给臣来处置更为妥当。”
    新帝于是把箭矢交给女姜，不过他的眼里充满了不信任，然而这种怀疑只出现了片刻，就像女姜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也是转瞬即逝不多停留，却足以被在旁静观的我一一收入眼中。
    我不禁大胆猜测，女姜兴许助过新帝一臂之力，将那几名皇子逐出朝堂，甚至新帝的位置也是通过女姜得来，所以才会如此忍让，表面上君臣和睦，其实暗中各怀心思。
    女姜捧着箭带我离开了寝殿，着手准备起今夜的法事，要准备的东西不多，其中大部分是用来装模作样，只有一截红烛、一个香炉，以及一根串着方孔钱的红线，才是真正派的上用场的。
    法事将在祭天宫举行，整个过程不许有人打扰，就连今晚的打更声，都远远避开祭天宫，伴着夜色中沉闷的钟声，绕着宫阙长呼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女姜铺开朱红的绢布，摆上香炉，将晃着火苗的红烛插入炉里的香灰，拎起红线两端，夹在两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转过头对我说道：“开始吧。”
    她猛地将两手间的红线一抽，古铜钱剧烈地震动着，发出清脆杂乱的声响。
    我闭上眼眸在她身后盘膝坐下，眼前起初是一片黑暗，随后渐渐清晰了起来，能看见自己的身影掠过皇宫上空，透过坚实的墙壁，钻入了新帝的寝宫。新帝正躺在榻上熟睡，没有察觉我的侵入，我用指尖点住他的眉心，他的梦境正在一点一点放大，直到我完全进入了他的梦。
    我看见了一片黑暗的山谷，山道上有个人骑着马，在他的身后尾随着一行人马，同行在夜色渐合的天幕下。这时林中有了些许骚动，不像是飞鸟在扑扇着羽翅，也不像有风从树林里刮过。直到声音渐渐大了，树林里突然冲出一匹人马，高举着泛着寒光的剑，直朝山道上飞奔而去，最终停在了山道中央。
    “你们是何人？”一道声音响起。
    “皇兄，近来可好？”只见突袭的人马里，踱出一个人。那个人是......世玉？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望向那片林子，只见林里飘来几缕白影，是听见了动静前来观望的山鬼。脑海里突然响起一段话：“很多黑衣人从山腰处蹿出，拦阻着一行人马，看样子不像打劫的匪徒，没开口要金银珠宝，而是简单谈了两句话，就打打杀杀了起来。”原来这个梦境是，暗杀世玉的重现！只是身份有所不同，眼前行刺的人是世玉，而被追杀的人是新帝。
    看来新帝对于世玉一直耿耿于怀，由于未能在那日杀死世玉，如今反倒怕起自己遭到报应，所以梦由心生，出了这样逆转的梦境。
    我轻声一笑，笑中渐生恨意。
    于是朗声语道：“世间因果皆有报应，害人之心终会害己，低头看看你的脚下吧，那是为恶而生的鲜血之路，尊贵的帝王，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