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再顾倾城

38 疏离


我天生清瘦,这一个多月提心吊胆,食欲不佳,更是瘦了不少。因此三个月身孕,没有人瞧出端倪。身体除了剧烈干呕,嗜睡,倒没什么异常。屋外雷雨交加,我踏着细碎步伐,翩然起舞。每踏一步,地上落下如花的衣衫,抬眸,露出我能想象的最妩媚的姿态……
    刘慕曾想看我跳舞,可我只学过这种——媚舞。北凉青楼花魁的绝学。轻浮放|荡,极致的风骚。这种舞,他看了会作何感想呢?一个女人背着自己的夫君,在别的男人面前献媚,是对夫君的一种背叛与羞辱。他若知道了,会是何等震怒呢?
    不过,我就是这样贪生怕死。
    张□□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性|欲冲昏了头扑过来。比我预想地来得快。身上是浓酒味,令人作呕的丑陋嘴脸。
    耳边能听见他粗暴地撕碎亵衣声、恶心的啃咬吮|吸声。当他想进一步入侵,警戒最低,防御最薄弱之时。我拆下事先备好的银簪朝他后背扎进去。我更想扎进他的心室,杀了他。不过他死了,总有人会立马顶替他的位置,而我只能给他陪葬。
    “啊——”张□□子吃痛,甩了我一记耳光:“臭娘儿们!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族中人都有遭遇不测的风险。因此,王族内部流传一个公开的秘密,男子随身佩戴匕首,女子则是发簪淬毒,以作防身之用。只要被银簪划破皮,剧毒就会融入血液。你可以不相信我,不过你没注意到方才惨死的兄弟身上也有簪子划痕吗?”
    如果张□□子够细心,他会发现我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让他们剥走了,哪儿来的什么银簪。这根银簪是我问送饭丫头借来的。那人是我趁其不备拿银簪□□顶穴致死的。然后我在尸体上动了手脚。为了让这个骗局更具真实性。
    张□□子当然信以为真,气急败坏,抓起我的头发,磕头乱撞:“臭娘儿们,你给老子去死!”
    “你、你也可以杀了我。不过半个时辰内拿不到解药,你就等着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就跟那个小兄弟一样。”
    张□□子呆住了。我翻身起来,拾起落在地上的衣裳穿好。
    这些年,我学了很多东西。最多的就是人心算计。我算计好了恐吓张□□子,让他释放小家伙。也算计好了我能挟持张□□子,借着雨势跑多远,哪个方向,几个时辰,到哪里。就像数术题,一环扣一环,最终得出唯一的结果。可我没有料到,整个计划里,我漏掉了一个人——南先生。
    “大王,这是骗局。她的东西都给我们扣留,一切起居用具都在我们的严密控制下,哪儿来的什么□□?”
    苍茫夜雨。南先生带着众兄弟追上来。只听见他冷静的解析。
    张□□子一听确实有道理。幸好我手快,一支银簪猛扎他的脖子。他吃痛,反抗地掣肘往后猛撞,直击中我的腹腔。然后无力地栽倒下去。身后是黑魆魆的密林,我一味地往前跑。
    如果我沉得住气,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只差一天。后来听说隔日,刘慕带着临安府一万四千精兵,几乎是倾尽临安府全部兵力上山围剿流寇。一夕之间,山野八千草寇全部伏诛。为朝廷除掉一大隐患,安定民心。恒王贤名在临安民间流传开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我知道,这是他在为将来制造声势。
    不过那天我无法预知未来,只是一路奔跑。雷雨交加,泥路狰狞,摔倒了,爬起来,再跑。
    肚子越来越疼。已经分不清两腿黏连着雨水还是血水……
    头疼欲裂。意识越来越薄弱。恍惚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容,不是刘慕。那人身着一袭白衣,仿佛迎面浅笑盈盈地走来。眼前又好像是黑暗一片,大雨滂沱。心也很疼,像一把刀无情地割着。
    什么王后,在我眼里,你就只是个小丫头而已。
    丫头,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丫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答应我好好活着。
    丫头,这是定情信物,会给你带来新的希望,好好收着。万一碰坏了,就罚你这辈子都不许忘记我。
    …………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心疼,胸闷,压抑得很痛苦。脚下一个悬空,耳边风雨呼啸。那人的声音却在一遍遍地回响。
    苏流。那是我的苏流。他待我的好,世上无人能及。王兄不行,刘慕亦然。
    只城破那日,老迦柔王逼我杀了他,否则就要我殉国。连他也在逼我。他只下了一道命令:杀了我。然后,我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刺进去……那一剑,穿透他的身体。
    “是不是闭上眼就能见到你呢?苏流。”
    曾经迫切地想不计一切代价苟活于世,如今只盼着早点见到他。
    就像做了一场梦。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却见他坐在床头,凝神注视着我。
    “……”苏流。我想伸手抓住他,想喊他的名字,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娘娘醒了?”是苏江。他的眼底不见任何情绪波澜,迎上我困惑的神情,他道:“您跌进悬崖,所幸悬崖底下是一片湖水。您是被渔户夫妻俩所救,他们到镇上四处求医。见悬赏告示便通知当地府衙去认人,这才找到您。”
    我点头。想起身,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孩子,没保住。”
    “嗯。”意料之中的事。听到这句话,心还是抽疼了一下。
    我巡视屋子里每个角落,不见刘慕。瞬间拔凉拔凉的。以前我病了,他都会守在床边照顾我。这会儿,连这点假戏都不屑一顾了。我浑浑噩噩地睡了好几天。刘慕偶尔会过来探望我,每一回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总是没有下文。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而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没什么好说的。
    如他所愿,这孩子未出世便夭折了。相对两无话。
    或者说我每天都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看不见别人,更听不见别人在说些什么。渐渐地,不愿意说话。王府所有人都以为我得了失魂症。可我不排斥见苏江,我和他谈起苏流。却不敢告诉他,那个人,毁在我手里。
    苏江说:“当年八万迦柔大军压境,恒王随裴大将军率兵抗敌,敌众我寡,注定惨败收场,就连不败将军都有些坐立不安。而恒王却是青梅煮酒,泰然自若。如今,他废寝忘食地担心你,每天过得提心吊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我在说苏流,他在说刘慕。再后来,我连苏江也不想见了。
    有天夜里,我忽然想通了。想起该做什么事。
    凄冷月下,长剑垂地划出犀利声,闪着寒光。萧玉瑾屋里的丫鬟嬷嬷尖叫着四处乱跑。我把剑指向她,语气却是很平淡:“我的孩子死了。你的孩子凭什么还活着?”
    她没有忏悔求饶,反而冷笑起来:“呵,娘娘应该感谢妾身才是。难道您就没有察觉自己中毒了吗?孩子生下来也是死胎,任凭苏大夫妙手回春保住孩子,到那时您只要稍稍毒发也就九死一生了。”
    她说的鬼话,我一句都不信。
    “胡说!给我闭嘴。”我逼近一步,长剑几乎要架在她脖子上:“你和管家串通好了来害我。管家已经被挑断四肢筋脉,割掉舌头,撵出王府。这辈子就是个废人。至于你萧玉瑾,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您敢吗?妾身腹中可是有王爷的骨肉呢。”
    她倒是有恃无恐。
    “当真是王爷的骨肉吗?!不如把孩子剥出来,滴血认亲怎么样?”
    “你疯了!”她慌张,向后退几步。
    “我疯了那又如何?”
    脑袋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杀了她。
    杀了她,所有事才算有个了结。杀了她,阴司泉路上我对孩子也有个交代。一只手捏疼我的手,猝不及防地,回头,心底蓦然抽疼——他终究还是来了。萧玉瑾眼见援兵,连忙躲到他身后,嘤嘤啼啼:“王爷救命……王妃疯了。”
    “让开。我要杀了她。”
    “阿璎,冷静点,别这样。”
    “我如何冷静?她私下与侍卫长幽会,且三番两次谋害于我。从成婚之前那场遇刺,到我和世子落入贼窝,都是出自这个女人的手笔。她肚子里是谁的种,想必你比我清楚。王爷可以容忍她连颜面都不顾。可我们俩的孩子是被她害死的。你还想护着她吗?”前面的事实是刘慕将她软禁的原因。他藏着掖着,就是不愿意让我知道,怕我对他的玉夫人进行报复。可后来我还是查出来了。
    当时因为喜欢,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整些有的没的给我们俩添堵。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可以不计较萧玉瑾此前设计谋害我。她却是不知悔改,步步紧逼,非把我推上死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不是这样的……王爷,请听妾身解释。”
    趁着萧玉瑾迎到刘慕面前的空隙,长剑刺出去。他疾步把萧玉瑾推开,生生地抓紧剑身,一使力,剑被甩得老远。
    我打不过他。他若真心护短,想救萧玉瑾,我又能怎么样?
    我垂眸,语调始终平淡:“萧玉瑾救过你一命,也算是父债子还了。你与她应是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只是你这般护她,当真因为她曾救过你的性命吗?”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刘慕上前,双手锢住我的肩,说不出的震怒、失望、心疼:“杀她泄你心头之恨。然后呢?你是想继续封闭自己还是了无牵挂地去找那个人?”
    他知道我想起苏流?
    他也知道苏流对我是何等重要的存在。
    “我终究是你的王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是会顾全王府颜面。我们俩何苦这般惺惺作态呢?坦诚一点,如果不需要利用我了,请给我一封休书吧。”
    不知为何这番无情的话说出口,竟不敢直视他。害怕迎面相对的是一双犀利的眼睛,更害怕自己其实是没有勇气面对他的。我辜负了苏流,更对不起刘慕。这两个人,忽然间令我好生难过。
    我转身,拾起地上的长剑。萧玉瑾惊吓得像只小野兔蜷缩着躲在刘慕身后,抱住他的大腿。刘慕警觉起来,目光冷冽。
    “萧玉瑾,王爷护着你,我别无话说。这是最后一次。天亮之前滚出王府,今后不要在我眼前出现。否则,见一次杀一次。”
    向前迈了一步。苏嬷嬷正巧端着一碗汤药进屋。只听见身后刘慕冷漠的声音:“欠你的我都还清了。把药喝了,这是你欠我……和王妃的。”
    是落胎药。刘慕对萧玉瑾的惩戒。我想这其实是刘慕既想保全自己的颜面,又想留给萧玉瑾一条活路。在这江南,她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又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生活何等艰难可想而知。但若没了孩子,兴许她还能找个好人家。
    刘慕默默跟上来。他拉住我的手,言语低哑苦涩:“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你的手在流血。”我不敢看着他的眼睛,低低地俯视他的手,是方才弄伤的。
    大概是习惯了,我扯出一块绸巾替他包扎好。真是奇怪,明明血已经止住了,却还忍不住多此一举。
    刘慕轻笑道没事。我看见,他像失去某种支撑,忽然重重栽倒下去。
    我等了他四十七天。怨他薄情寡义,冷酷至厮。却不知这四十七天,他和我同样在煎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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