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再顾倾城

39 解释


翌日。苏嬷嬷说萧玉瑾悬梁自缢了。发现时,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也就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刘慕根本没给她活路。对萧玉瑾而言,刘慕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如果连刘慕都容不下她,天下之大已经无处可去。杀人诛心。刘慕无须判她死刑,只要逐她出府。
    心死了,人也就活不成了。
    苏嬷嬷是来请示尸体如何处置的。按她的说法,妇人自缢府邸,一尸两命,积怨成深,煞气会殃及王府。最好是请寺庙高僧做法超度亡灵。我眼睛没眨一下,道:“随便找个乱葬岗扔了。至于她那个院落,拆了。”眼不见为净。
    “娘娘,这事未免做得太……”
    没等苏嬷嬷把话说完,我打断:“她这种人咎由自取,死了活该。没把她挫骨扬灰,请高僧做法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已经算客气了!”
    不知刘慕得知我这种处置会作何感想?
    刘慕一连好几天都是住在苏江的院子里。还没进屋,就听见苏江砸药罐的怒骂声:“再高明的大夫遇上不听话的病人,就是华佗再世也没辙。你说说,这两个月你半途而废跑多少次了?下次再这样晕过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不能放任她不管不顾。”
    “那你就能连命都不要了吗?得知她下落不明,你就急火攻心,又逢毒发危险期导致晕厥,险些丧命。我千辛万苦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可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逼我解开你身上的穴位,强行迫使你迅速恢复体力去救她。如今元气大伤,没花个三年五载根本恢复不来。你又不配合我治疗,身体已经在反噬继而日渐虚弱。你自己久病成医,不会不知。这些年我好不容易帮你恢复一点,现在倒好,离死不远了!在下无能,王爷另请高明吧。”
    “这些天你也看见了,她那样失魂落魄,连梦里都在喊着苏流。只要稍微一松手,她就会舍我而去。”他置若罔闻,声音疏淡落寞。
    “她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两个为她连命都不要了?”苏江怒了。
    “谈不上好与不好。她这个人贪生怕死,疑心过重,不敢喜形于色。偏偏自私又好强,遇事只会自己扛着。就算没有我,她也能活得很好。”刘慕顿了顿,“我终究是她的男人。有生之年,必然守她喜乐无忧。”
    “那也不必你亲自去!”
    “我想让她知道苏流能为她做的,我刘慕同样可以。”
    苏江又好气又好笑:“你把消息都封死了,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想赌。她是那样聪颖的人,她若想知道有的是办法。”
    苏江没有继续接话,刘慕沉默良久,道:“可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听到这里,泪水蓦地湿润眼眶。我举步艰难,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进屋。
    我的汤药从不间断,味道一日比一日古怪。苏江每日例行过来诊脉。我故意支走丫鬟嬷嬷,问他:“王爷何时中的毒?可还有得治?”
    他并不惊讶,冷冷地回答:“自我认识王爷起,他便中毒了。在下不才,治不了。”
    我以为他是意气用事。几番打探询问之下,这才知道刘慕一直以来并非什么娘胎里带来的顽疾,而是幼年中毒落下的隐患,平时容易感染风寒。酷寒之时,最容易毒发。毒发时,浑身冰冷且锥心噬骨,剧疼无比,将人折磨致死。苏江说这种毒无法根除,只能用药物暂时克住,随着岁月毒素越屯越深。不是毒发身亡,身体也会越来越虚弱。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刘慕强行点穴激发身体潜能遭到反噬,性命攸关,连苏江也拿不准病情。
    “依你之能,他还能活多久?”
    “若是寻常情况,我能保他五年无虞。可如今……至多三年。”
    手忽然无力,瓷碗碎了一地。我听见自己惊慌的声音:“他知道吗?”
    “我劝他的时候唠叨十几遍了。”
    不知怎么地,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三年。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一腔雄心抱负,他还说过要守我喜乐无忧的。不,他只加了一个期限:有生之年。如果他死了,谁还会守我喜乐无忧呢?
    “我没什么打紧的,你就别过来了。专心替他诊治吧。”
    苏江不解,问:“娘娘还不知自己也中毒了吗?”
    我以为那是萧玉瑾垂死挣扎的借口,不料竟是真的。
    为什么我毫无察觉?
    “娘娘中毒至少半年之久,之所以没有毒发是因为娘娘服了定量的解药。下毒者很高明,这是一种血契,就算配制了解药没有拿到秘术师定下的血契,这毒还是解不了的。毒发起来痛不欲生,初时只是嗜睡、呕血、抽搐,再后来头痛欲裂如蝼蚁啃噬……”苏江说到最后,不忍继续说下去。
    回想起来,有很多细节被忽视了。那时以为是害喜呕吐,实际上是大半夜呕血。
    刘慕瞒着我,是不想我担惊受怕。他默默承担着的,远不止这些。
    “母体中毒对胎儿有何影响?”
    很多事昭然若揭。诚如刘慕所言,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宁愿误解他,也不敢承认他待我的真心实意。所以萧玉瑾钻了空子,奸计才能得逞。苏险江知道我想问什么。他对我一向有偏见,抬眼直视我:“轻则胎儿承了母体毒素,重则母子难保。他拿自己试新药,对别人、对自己狠绝从不手软。但是对您,他不敢冒一丝风险。”
    “你是来当说客的?”我无语。
    苏江是苏流的哥哥,以他的立场不该替刘慕说话。
    “在下只是在阐述事实。王爷决意劝您拿掉孩子那日喝了些酒,自嘲地问我想拿孩子套住一个人是不是很蠢。在下只是大夫,医人不医心,答不上来。兴许娘娘知道答案。”
    苏江收拾药箱,走到门槛忽地幽幽低语:“我救不了你。阿流在的话,兴许他有办法解开血契。”
    春日薄凉。院子里花繁似锦,梅树枝头三两只雀鸟叽叽喳喳叫着。刘慕倚在榻上小憩,飞花落在黑发上,微暖阳光,青衫衣袖迎风飘摆。也不怕着凉,我皱眉,放下药碗。侍女见我前来想唤醒他,我做了噤声动作,示意她们退下。
    这个人……姿容俊美,举止儒雅,温柔体贴,是我最对不住的人。
    极轻地替他披上薄被。还是把他惊醒了。
    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开口只有一句淡淡的:“你……来了啊。”手似乎要伸过来,却是悬在半空缓缓放下。
    看着他清瘦苍白的面容,胸口堵得生疼。等他喝完药,我坐在他身边,说:“我想和你谈谈那个人。”
    刘慕有些诧异,眉头拧紧,因情绪起伏而剧烈干咳:“咳、咳咳……若是你想告诉我你们之间有多恩爱求我成全的话,还是免开尊口。慕容璎,不要把我看得如此轻贱。咳、咳咳咳……”
    他激动得岔气,后面的话断断续续。我拍拍他后背,一股酸涩漫上心头。待他恢复平静,我仰望天空,踟蹰片刻道:“我不是想求你成全。只想找一个人倾诉,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与谁说。”
    苏流是百年难遇的秘术师,是老迦柔王的座上宾客,自由出入宫廷。
    那时还是懵懂年幼的小丫头,在梅花盛开下听见那人的琴声,想起故乡、母妃、王兄……只觉得那个哥哥很亲切。迦柔宫廷,一个小丫头片子当王后,自然不会有人来管教。所以成天追在他身后嚷着学琴也没人拦着,后来熟稔了,跟着他学琴棋书画。只要两情相悦,道德纲常于我们北境人也就不那么重要。弟娶寡嫂、子承继母皆有先例,师生相恋自然也是寻常。约莫是日久生情吧,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苏流说要带我离开宫廷,他一直都在筹划着。王兄暗兵助东楚攻打迦柔,事迹败露正是城破前夕,老迦柔王盛怒要杀我泄愤。也不知谁嚼的舌根,污蔑苏流与王后有染。这是何等奇耻大辱。我们俩总有一人该死,否则谁也活不了。那天他只是送我一朵盛海花,说是定情之物,我傻傻地接着。却不知他是秘术师,那时已经对我下了秘术,只要按照他的指示做了一件事,关于他的记忆也就会被封印。
    苏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换来我的新生。
    “苏流死了,我亲手杀了他。”说到最后,警觉泪流满面。
    这就是为什么东楚史书上记载,城破当日我哭得惨烈。那是因为我亲手杀了世间最爱我的人。哭得天昏地暗。第二天,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原以为刘慕会软语宽慰,却不想他只是握紧我的手:“你应该如他所愿,永远都不要记起来的。”
    是啊。如果没有记起来,我和刘慕也许不会似眼前这般。
    “刘慕,我从未轻贱过你。相反,你待我的好却是我承受不起的。”我向后退了一步,“我处处误解你,害得你丢了半条命……我不想知道这些,是因为我不敢去面对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只要你心无旁骛,和我一起,便是最好的偿还。”刘慕把我揽进怀里:“阿璎,我想你。”
    微风轻拂,吹不散他身上淡雅的熏香。
    “我不想当寡妇。所以,你不能只活三年。”
    “好。”他答得很果断。
    可是命这种东西,不是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知道他想让我安心,心里有些甜丝丝的,还有更多的难过。这世上总有什么东西还能救他的吧?后来的几天,我翻遍书房医书古籍,希望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原来我比任何人都渴望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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