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芳菲春将尽

189 第一百八十六章 怅 然


那日,得知皑儿已然仙逝,我再也不想承受生之沉痛,于是潜意识里想逃避,不愿醒来,所以一直浑浑噩噩的。
    其实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心里清楚的很,只是不想直面而已。
    直到秦桓之为了唤醒我耗尽气力,轰然倒下,那个极具良知的自我总算战胜了心性凉薄的自我,死而复生般苏醒过来了。
    我只是精神萎靡了一阵子,身体并无大碍,但是秦桓之不同,他耗费的是所剩无几的元气。为此,我已经不知自责多少回了。
    :“姐姐毋需自责,是小生我,太娇气。”秦桓之低低的回唱,间或有闷闷的喘气声。
    我一愣,转而泪如雨下,拿出一方丝帕拭去他嘴角残留的细细血珠,他扶住我的手腕,提示我安置他躺下,我扯来一个云枕,将他的头垫高,又端来一盏清水,让他洁口,脖子以上的事情做完了,才给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
    他手臂上的划伤不知何时又增添了许多道,即便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颇为惨烈凄婉,让人无法不联想他屡屡自残时的痛楚和煎熬。
    此时,门外宫人禀报,太子来了。
    :“父皇龙体无恙,儿臣就放心了。”太子略现疲惫,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不知熬夜忙些什么?批奏章还是看书什么的?那双酷肖吴王的眼睛,每每让我神经紧张,不知秦桓之面对越长越像“他二表哥”的儿子,又是个什么心情?
    我微微低头,不敢多看多想。
    :“朕已无大碍,我儿且放宽心。”秦桓之的态度温和平静:“倒是太子你,莫要日夜操劳,也要爱惜身体才是,别等百病侵蚀再后悔。”我觉得,秦桓之凝望太子时的眼神很复杂,完全让人揣摩不透他此刻的心情如何,父子两人又客客气气的客套了几句,最后秦桓之以需要深度休息为由,将我们的儿子赶回去了。
    太子临走,也没有特别关照宫人们多加注意什么的,只是浅浅的说了一句:“明日儿臣与太子妃一起过来。”
    只是说过来瞧瞧,没说过来一起侍候,跟普通亲友团差不多。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脸上流露出的一定是苦笑。
    :“好了,别难过啦,孩子大了,总是离开父母的。”我的夫君居然幽幽的安慰我,“我们不是说好离开皇宫的吗?突然的又回来了,难怪孩子会不适应。” 九五之尊的天子化身善解人意的知心大叔,一副看透人情世故的淡定范。
    他的自我安慰焕发着点阿Q精神的神圣光辉,我心头的失落被驱赶了,也是啊,儿大不由娘,现代社会那么多空巢老人不也一样过得潇洒,活得痛快吗?我拥有两世为人的人生经验,丈夫身居要位,身旁只有我一个女人,我们意趣也算相投,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大不了继续埋头编撰我的《国览》,挣个高级知识分子的身后名。胡思乱想的,居然也一觉睡到天亮。
    翌日清晨,太子和太子妃手牵手进来给秦桓之请安,我见那太子妃郭氏一副娴静温婉状,与太子眼神交汇时,有一种彼此心领神会的和谐感,对我的态度也恭谨温顺,心头积压的失落感不免减少些许。
    郭氏低头手捧药碗,弯腰站立在病榻前,我微笑着双手接过,拿起调羹,轻轻舀了一勺,喂进秦桓之的口中,郭氏旁边的太子,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喉咙中轻轻咳了一声。
    喂药后,我站起来,将空碗递回给郭氏,郭氏依然低头,接过药碗,慢慢后退,离开病榻跟前,太子上前一步,半个屁股坐上长榻,我期盼已经的画面出现了,父子两人第一次距离那么近,面对面的坐在长榻上。
    :“儿臣稍后便到议政殿去了,父皇可有特别的事情要叮嘱孩儿吗?”太子的双手似乎不知该如何摆放,有点局促不安的交叠在一条腿上。
    秦桓之一点都不惊讶,他像是早就料想太子会有此一问,所以只是祥和微笑:“大司马是否曾求觐见为父?”
    太子稍稍迟疑:“大司马每日朝廷事了,均求见父皇,都被儿臣挡回去了。”
    秦桓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问其他人的情况,太子告诉他说,钟铉病了,被批准在家养病;沁园里的章仲康老先生去探视过他,然后就说要去云游四方,也许是研发新药去吧?其他人,没什么特别的事。
    :“你祖母呢?你有没有想过派人到三清山去迎接回来?”太子汇报完毕,秦桓之淡淡地问,“你三叔已经上了战场,府中再无其他亲人,你祖母她老人家一个呆在那里,孤零零地,怪冷清的。”
    太子的脸色立刻大变,他从长榻上滑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远处的郭氏也面现怯色,依样跪下去,双手撑地,头埋在手臂上。
    :“儿臣考虑不周,罪该万死!父皇息怒。儿臣这就回去立即打点行装,奔赴三清山,迎接祖母凤驾。”太子说完额头碰地,咚咚直响。
    我看着秦桓之,后者审视般看着地上太子的后脑勺,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半晌,秦桓之才无声地叹气,道:“朕,生下来便痛失生母,体格又不甚强壮,是你祖母抚养朕长大,一直以来,朕早把她当亲生母亲看待,先王在世时,也对宁老夫人的嘉善赞善有加,朕希望你们做晚辈的,对老人多一些关爱,少一些漠视。”
    太子的声音夹带着隐隐不安:“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秦桓之的眼睑开始半垂,疲态渐现:“起来吧。朝中还有重大事情需太子处理,迎接老夫人的事情,还是让侍卫去吧。”
    太子又磕了几下头,这才起身,我去扶那郭氏起来,见她脸色虽然局促不平,俏生生的粉面却又似流露出欣慰之意,不禁暗暗讶然。
    接下里,太子与太子妃继续在病榻前逗留半个时辰的光景,说的也都是些朝政的事情,寻常无波的那些,我见秦桓之再无精力倾听下去,便提醒太子说,议政的时辰快到,太子可以离去了。
    太子点头应诺离去,郭氏留下来与我聊了些宫中日常事务,见我兴趣不甚浓,她也乖巧地起身告辞,丰和殿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再度回复清净无涛的状态。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秦桓之的脸色,没有贸然开口,因为,我知道,他,在生闷气,在生我们唯一的儿子的闷气。
    :“陪我到你做事的地方走走吧,整天呆在一个地方不见天日,人都快发霉了。”谢天谢地,他总算把不愉快的事情放到一边,主动提要求了。
    端兰台现在是编撰项目的总负责,论学识和资历,他本不能担此重任,可谁叫他是我林贵妃的心腹呢?他的亲生父亲是我手下杀的,我欠他一笔债,就让他名载青史来偿还吧。
    编辑组的大大小小编辑们看到天子和贵妃携手进来,只是稍稍愣了几秒钟,然后很淡定很没惊喜非常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地行礼问安,末了,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候大BOSS发话。
    不过,大BOSS没兴趣发号施令,他挥挥手,示意大小编们该干嘛干嘛,然后他要了几卷最早编写的和最近编写的资料,慢慢的看了起来。
    最早的文卷是我编写的,是关于山河风光方面的内容,好死不死,我把富川江小三峡风光,放在第二篇了----第一篇,当然是当今天子的故乡,谯国皖南山水长廊。
    其实我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写完恬静优美皖南风光后,顺应泉涌的文思,写了一片对比性的文章,关于灵动秀丽的江南风景,编辑组的人当然不会知道我其中的玄机,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将两篇文章,放在一起了。
    我忽然觉得害怕,不会连累同事们吧?室内的气氛是那么美好,充满了纸香和墨香,偶尔有细微的翻纸声和磨墨声,轻轻敲打被红尘俗事侵蚀的心灵。
    自幼便沉迷于书籍列传的秋月公子,似乎也被周围的书卷气给感染了,软化了,他,不但没有发火,而且聚精会神地浏览了数卷,兴致勃勃地提出建议,最后甚至还让我亲自研磨,在散发着木莲馨香的落霞纸上,写下《瀛洲田园赋》。
    洋洋洒洒六百余字,将瀛洲岛上的田园风物,人神习俗,还有灵异古怪栩栩如生地叙述描写,不知道内情的人,只道是他灵光乍现,雅兴大发,偶成佳作,只有我这个知情人,明白他是在回忆那回不去的美好时光,悠然诗意的田园生活。
    编辑组的人都啧啧称奇,直到现在,他们看秦桓之的目光,才带有那么一点点敬佩和兴奋,像下属面对领导的样子,唉,这些毫无政治头脑和忧患意识的编辑们啊,难道乃们看不出,皇帝今天来俺们幽静的“陋室”,是来寻找存在感的吗?
    站在对面的端兰台,忽然朝我露出一记怪异邪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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