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血吾土

第60章


  赵广陵愣了一下,淡淡地说:“他们在昆 明。”他看到秋吉狐疑的目光,便又补充道:“人 老了,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你也是住在乡 村吧?”
  秋吉一哈腰,说:“是。我住在离福闭县30 多公里的一个小镇。很美丽安宁的地方。我在 那里有个小小的农场,我养牛。是电气化的养 牛场。”
  赵广陵挺直了腰,一指桌上的菜肴,说: “吃。”
  “谢谢! ”秋吉也腰板笔挺,两个老兵不像在 吃饭,仿佛在博弈。
  吃下一碗饭后,秋吉夫三感叹道:“真香啊。 这让我想起松山的饭团龙陵的米。”
  赵广陵把碗一顿,目光直逼秋吉夫三,说: “不要来我这里怀旧!吃饭就吃饭。”
  秋吉夫三有些难堪,他摘下眼镜擦拭了一 下,缓缓说赵先生,我们都是年近七十的人 了。战后这些年,我想大家都不容易啊。请问, 赵先生在战后从事过什么工作呢?问这样的问 题,实在抱歉。只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当年的教诲。要用学到的才华,建设自己的 国家。”
  现在轮到赵广陵尴尬了,他沉吟片刻才说: “我做过很多工作……现在退休了。”
  秋吉夫三就是一个专捅伤口的老手,说: “我听说国民政府在内战中失败后,你们这些当 年的远征军,在新政权里过得也不怎么好。”
  “我很幸运,国民党把我从人变成了鬼,共 产党把我从鬼变成了人。”赵广陵不知怎么就顺 口说了出来。然后他后悔了。
  “人怎么成了鬼?鬼又如何变成人?对不 起,我不明白,赵先生曾经当过什么‘鬼’?是你 们称呼我们为‘日本鬼子’的那个‘鬼’吗?”
  “不,那时你们是真鬼,坏鬼,恶鬼。而 我是……”
  “你是什么鬼? ”秋吉夫三就像抓住了人的 辫子,穷追不舍。
  “鬼雄之鬼。”赵广陵冷冷地说,“‘生当作 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句诗你没有读过吧。”
  秋吉夫三不再争辩了,他知道自己辩不过。 他从怀中掏出厚厚一个信封来,双手捧到赵广 陵的面前:“赵先生,这里面是三千元兑换券和 一张可在昆明的外汇商店提出一台大彩电的发 票。秋吉永远不会忘记赵先生在昆明战俘所对 我的教诲和帮助。这是秋吉的一点儿感激之 情,不成敬意,请赵先生收下。”
  “收回去。”赵广陵毫不领情,身板依然 笔挺。
  “赵先生……”
  “再不收回去你要挨揍了。”赵广陵真的攥 紧了拳头。
  “赵先生多虑了。”秋吉夫三讪讪地笑笑,收 回了双手。赵广陵起身站起来,说不吃我就收 碗筷了,然后他兀自端起自己的碗进厨房了。
  这次和赵广陵见面,秋吉夫三错判了赵广 陵的贫困,认为刚刚开放不久的中国都会把日 本人当富裕的贵宾,日本的各式大小家用电器 都是中国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一个普通的日本 人,仿佛就是这些日本电器的化身。那时的秋 吉夫三是自信的、骄傲的,像一个重返旧日战场 的将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下士官加战俘的 身份。在赵广陵家的那个晚上,他露骨地提出 要赵广陵帮忙寻找肖年战死的日军骨骸。他 说,你是战斗到松山战役结束前一天的人,你一 定知道我的战友们的骨骸都埋在什么地方。你 又是本地人,还在那里待了七八年^我已经 知道,你在那里蹲过监牢。因此这个世界上没 有比你更熟悉松山的人了。我们“滇西战役战 友联谊会”根据回忆绘制了 一幅“松山阵亡战友 骨骸埋葬图”,请赵先生帮我仔细核对一下,哪 些地方是正确的,哪些地方是错误的。我们一 定要把这个问题查实清楚,我们希望把战友们 的骨骸奉请回我们的神社。我们已经等了几十 年了。这是我们老兵最后的心愿。拜托了,拜 托了。我们不会忘记赵先生的恩情,就像我不 会忘记你当年在战场上的不杀之恩。赵先生刚 才拒绝了我的馈赠,我想这是中国人有无功不 受禄之美德。这样说吧,找到一副完整的骨骸, 一台东芝大彩电;找到一根骨头,一台洗衣机; 一截手指骨,一台尼康自动相机。你需要现金 也可以。我们“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将会支付 你寻找工作中的所有报酬。赵先生,中国现在 巳经进人经济社会了,我们知道你们做一切事 情都是有价格的。我也看得出来赵先生现在养 老都是个问题。我们这些老兵,战场上没有被 打死,岂能穷死、饿死?我们会高出你们想象地  支付你的报酬。赵先生,请帮忙,请关照。
  秋吉夫三那晚滔滔不绝恳求了一个多小 时,甚至泪湿衣襟。但他得到的答复是:
  “滚出去!” 、
  尽管秋吉夫三在赵广陵面前痛哭流涕,出 尽洋相,但对赵广陵来说,这是一次刺刀戳到胸 膛口的刺激,也是一次救赎的开始。如果那些 日军老兵不回到当年的滇缅战场来,赵广陵的 晚年或许就只有一件事情一一等死。但重归旧 日战场的对手衣着光鲜,心事重重,口称反战, 蟹匡蝉缕,还用过去的老眼光来看现在的中国 人。赵广陵不管别人如何看如何想,他就是不 服那口气。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活到胡子头发都 白尽了,还要被自己的老对手来教化,怜悯他的 贫穷,质疑他的落魄,警醒他的救赎。真是让他 老脸难搁。
  其实,一个善良的人常常是被他的敌人点 醒的。
  27’松山之逢
  松山下面有一座小镇,叫大垭口。老滇缅公 路穿镇而过,路两旁便有了些店铺。日本人占据 松山时,大垭口街上住过一个大队的鬼子,还有 一处慰安所。远征军攻克松山后,当地老百姓嫌 那处房子脏,便一把火将其烧了。战后几十年, 都没有人再在那个地方起房子,一些断壁残垣上 仿佛还依附着日本人的孤魂野鬼和泛滥淫欲。 当地人说阴雨绵绵的晚上还能听到狼一样的欢 叫和女人的呻吟。赵广陵在松山农场当劳动服 务公司副经理时,经上级同意,在这处荒地上盖 ^起了一家小商店,利用地利之便,卖些农场生产 的土特产品,粮食、菜油、水果、蔬菜啥的,一度生 意还相当不错。后来滇缅公路改道,来往的汽车 不从这里经过了,商店就冷清了下来。到了 20 世纪90年代后,商店关门,房子空闲下来。
  见到秋吉夫三后,赵广陵就跟农场商量,请 求租下这房子。当年那个带他去昆明找家的后 生洪卫民现在是场长了,没多说什么就把房子 批给了他,一年象征性地收五百元钱的房租0 洪卫民还说,都说那地方闹鬼,生意也做不起 来。你住那里就不害怕?赵广陵说,鬼早被我 打跑了,我还怕他们?
  其实赵广陵就是来“饲养”鬼的,他不怕撞 见鬼。松山战场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孤魂野 鬼,可能只有赵广陵这样的老兵才能听到他们 的哭诉。战争结束几十年了,山上下来泥石流、 野狗拖拽、人们春天翻地、上山采药,随便挖几 锄头,都还可能翻出一根根白骨或一颗颗头颅, 也不知是哪方的战死者。农民们先是把这些骨 骸归到一堆再度深埋,人民公社后不知是哪个 发现将尸骨烧成灰后,特别能肥地,于是烧尸骨 的篝火年年都在松山燃起。这片土地被热血饶 灌过一次,骨灰再来做底肥。庄稼长势喜人啊 长势动人。当年被炮弹炸光了的山坡上,飞落的 松子破壳而出,一年出苗,三年成树,十多年后就 队列整齐、阵容威武,站成一个个英俊挺拔的士 兵模样,让人看得忍不住掩面哭泣。英魂在松林 间穿梭跳跃,呐喊化作松涛夜夜怒吼。它们飘荡 在山间,徘徊在树林,跌倒在岩坎上,翻滚在堑壕 中。有时赵广陵看见中日双方的士兵还在互相 搏杀,喊杀震天;有时他们又一同挤在某棵大树 或岩洞里,避风、躲雨,冻得瑟瑟发抖,争吃同一 个烤洋芋。赵广陵那时会悄悄在一些路口放一 点儿吃的,第二天他再去看时,碗里的东西被吃 得干干净净,就像狗舔净的碗。他揉揉自己的眼 睛,既像自言自语又似跟什么人说话:吃吧,吃 吧,饱饱地吃。你们不是饿死鬼哦。
  在这个鬼雄纠缠不清的地方,直到20世纪 80年代,上山打柴、放羊、挖草药的人们还能随 处捡到战争时期的遗物。镑迹斑斑被洞穿或打 裂了的钢盔,折断的刺刀,榴弹炮弹壳,军用水 壶、饭锅,铝制饭盒,美制铁锹,未爆炸的手榴 弹,打着“ 11.1 ”英文字母的弹药箱,汽油桶,以 及各种子弹壳、子弹头等。松山的孩子们打鸟 的弹弓,都是用捡来的子弹头。大炼钢铁时代, 当地政府曾经动员老百姓上山找这些东西,然 后投进火炉炼成铁水,还曾经两次触发了不知 何种型号的炸弹,炸死炸伤了几个人。
  其实,赵广陵在获得大赦成为松山农场的 职工后,就开始收集残留在老百姓手中的战争 遗物,常常把大半个月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 好在那时本地人也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 们认为这些都是死人用过的东西,上面都附有 死者的阴魂,谁沾上了谁晦气。他们最多用日 军的钢盔来做粪瓢,或者当狗食碗、鸡食碗,那 时赵广陵花个三五块钱就买下来了。到他退休 时,这些东西堆了差不多一间屋子。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