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为冉氏女

49 夜市


隆冬之季,夜虽寒,且喜篷州是著名商城,离冉敏泊船之处半里路的街巷便是夜市。小贩们挑担夜售,夜市之中人潮汹涌,灯火簇聚,仿佛一枚枚小太阳,与空中明月相映,令人格外温暖。
    芝华在船上拘了数日,吵嚷着要逛去,她瞧准了冉敏那只大箱子,只缠着冉敏同她同去,盘算着适时让她会钞。
    冉敏与张氏一般晕船,身子不爽利,今日已吐了三趟。她原本无心去逛,奈不住冉柏以厉言威喝,她想图个清静,便应了芝华,与她一同。
    两人戴上帷幕,带着绢草同葛月,顺着铺满三石子的小道,一路且走且看。
    刚走进夜市,便见路边小铺老板招揽生意。见两姐妹经过,吆喝道:“又酸又甜的酸梅汤也,两文钱一碗,包您喝完口颊生津,回味无穷哟。”
    这种季节,竟有酸梅汤!冉敏因着晕船,正口中无味,听这小贩吆喝的,竟不自禁口中生津,忙坐下,示意来上两碗。
    小老板眉开眼笑,忙为四人盛汤,酸梅汤热腾腾盛在精致的花瓷碗里,还配上瓷匙儿细细一搅,空气中便飘浮着香甜的芳香。
    芝华颇为满意:“这小贩倒是会做生意,这碗碟倒精致的很。”
    冉敏听得说得动作一顿,四顾周围,若有所思,几口将碗中酸梅汤喝下,笑道:“我只听说冰镇酸梅汤,没想到冬日里也有热乎乎的汤可喝。”
    小老板笑答:“小老儿也是这也是头一槽。”
    他还待说完,只听不远处人群里,突然吵嚷沸腾起来。芝华很是害怕,忙拉着葛月要回船上。
    小老板忙拦住两人,劝道:“客官不知,这是扒财神。”
    冉敏好奇不已:“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小老板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篷州城虽被称为商城,这里的大户,只有那么两三家,不是朝中官仕的亲属,便是世家大户,其余的皆因朝廷的商税重,翻不了身。我这们,将官府充税,叫扒财神。”
    小老板指着那人群说道:“这户的财神,怕是今日被充了税钱,心中不甘,拿着手下的佣工开涮。”
    正说着,只听“噼里啪啦”鞭炮炸响,人群突然四散逃开,从里面滚出一个满身是伤的血人,那血人浑身冒着烟火,在地上打个滚,带着身上未扑熄的炮竹,飞快爬起,试图冲出人群。
    冉敏一拉绢草,唤芝华一同离开。
    芝华只走动两步,便住了脚。她盯着那血人身上缠绕着的炮竹,嘴角露出一丝诡笑,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声呼痛。
    冉敏不察,见她落下,便停下步子,同绢草一起将她扶起,葛月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只蜷缩在角落,拖也拖不动。
    冉敏头上神经“蹭蹭”直跳,见那个血人离这越来越近,索性一推芝华,将她连同绢草一同往角落里藏去。
    芝华呆呆任由冉敏推攘,她与葛月蜷缩着身子,窝在墙角,却状似无意,将脚伸出,绊了正蹲下的冉敏一跤。
    冉敏不备,失了平衡,不禁向后倒下。绢草看得真切,见血人几乎已在冉敏身后数尺处,吓得失声尖叫。
    冉敏心知芝华耍阴,一倒地,便双手护住头脸,就地一滚,却撞上一件温软的东西。
    身后血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水声乱响,显然有人泼熄了他身上的火焰。
    冉敏放下遮住头脸的手,灯火摇曳中,容颜胜雪的男子,正蹲在她的身前,嘴角含笑望着她。
    身后芝华与葛月发出一声赞叹,男子绝世容颜,显然已令少女们心驰神往,目光所至,一片痴迷。
    这颜色,却未令冉敏心动,她未理会男子送来的手,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抖落尘土,问道:“宋嘉绎,你怎会来此?”
    宋嘉绎向来被冉敏冷淡惯,此时也未有窘色,只悠悠将手收回,道:“你猜?”
    冉敏冷冷道:“你跟踪我?”
    “倒是聪明,只不过,你可知我为何要跟着你?”
    冉敏想起亮哥儿曾同她说起宋嘉绎向冉训提亲之事,心中一凛,警觉地退开两步,道:“这是你的事,我并没有兴趣。”
    她总是这样防备自己,让人无从下手,明明讨好亲近,好意总被轻易拒绝。
    宋嘉绎不自觉抿抿唇,道:“我对你本无恶意,只愿你莫厌恶我。”
    冉敏疑惑,“是你误会,我原对你便无厌恶。”她顿一顿道:“只是,亦无好感。”
    “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此恩冉敏自当相报。”她向宋嘉绎一揖,正准备离去,脚上一紧。低头看时,只见那血人正握着她的脚踝,低声□□:“求你,救我......”
    宋嘉绎静静看着她,丝毫没有出手之意,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求情。
    一旁芝华早已清醒过来,款款行近,柔声道:“这位郎君,此人身上受伤颇重,可否请君相救。”
    少女的声音清丽婉转,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双美目只定在冉敏身上。
    脚踝上紧箍的力量逐渐衰落,男子依旧没有回应。冉敏暗暗叹口气,道:“望你救他。”
    那话出口的瞬间,男子的脸上笑意如春风化冰,他含笑道:“好。”
    酸梅汤铺子的老板,见着主子的笑,绷紧的心,好不容易放下,赔着笑对冉敏道:“姑娘的衣裳沾了尘,不若同小老儿一同到敝下清理干净,再行归家?”
    冉敏打量自己周身尘土色,点头同意。正举步而行,忽听芝华娇笑着跑上来,环住了她的手臂:“阿姐,也带我一同去吧,我在这里害怕的紧呢。”
    才刚陷害过冉敏,她便仿佛未发生过此事一般,撅着嘴撒娇,仿佛冉敏不带上她,便是不慈之人。
    冉敏望着她不语,一旁的老板也嗤笑道:“大姑娘,这是你何人?适才危急之时,不见她相救,倒是雪上加霜起来。”
    芝华脸上一红,撅着嘴缓缓流下一滴泪:“我原是想拉扯姐姐一把,谁知姐姐重得很,我年纪又小,气力不及,反而帮了倒忙,姐姐,你可会怪我?”
    宋嘉绎听她奇葩之语,灿然一笑,道:“有趣。敏敏,既然芝华想同你一道去,那我这主人也不能吝啬。”
    听她这么污蔑自己,冉敏只觉可笑,究竟是重生偏差,还是前世她未看清芝华的本性,那时她高高仰望之人,竟是如此一朵奇葩的白莲花。
    既然主人都已经答应,那她这个客人还有何可言,挣脱芝华的纠缠,她跟在宋嘉绎的身后,紧行几步,进了隔壁街的宅院。
    芝华抿着唇,异常恼恨。她自忖美貌胜于冉敏,奈何见过的英俊少年眼中只有冉敏,她在旁犹如透明,咬咬唇。万般委屈淌着泪,紧贴着候在门外的宋嘉绎身后,涰道:“姐姐恼着我,宋家哥哥,我该如何才好?”
    宋嘉绎似笑非笑,“你说呢?”
    在芝华见过的美少年中,唯有翟湛与宋嘉绎最符合少女萌动的情思。然则翟湛冷淡,除去冉敏,对任何人都视若无物,而宋嘉绎待人接物更为温和,对女子,更是设想周全,令人如沐春风。这般神仙中人,只有冉敏那傻货才会暴殄天物。
    “宋家哥哥,你救了阿姐,她却待你如此不善,我替她向你道歉。”芝华满脸愧意,“阿姐平日便是这般,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嘉绎却仿佛松了一口气,问道:“你阿姐平日待人都是如此?”
    “也不尽然,”芝华知道自己说错话,“阿姐对其它人都是这副模样,只有对廖知州家的哥哥姐姐们独好,廖家哥哥住在郊外庄子上,听家中下说,阿姐时常去探望他。”
    她心里甚是不屑,颇为认同张氏所言,好前程不懂抓着,只知道紧贴着那瘸子,也不知祖父是怎么想得,竟会如此看重这等不识实务之人。她只顾贪看宋嘉绎的佳颜,却未见到他的眸中不知何时,覆上一层阴霾。
    冉敏走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两人目光相视的情景,少女的眼里充满无限痴恋,而年青男子的眼中只有谑笑。
    轻轻一咳,两人视线瞬间收回,芝华娇羞的掩住脸,仿佛私情被撞破,急急提着裙摆便往外跑。葛月忙跟在身后。
    冉敏道:“多日不见,没想到宋家郎君仍然魅力迫人。”
    她这话语夹杂着一丝讽意,听得宋嘉绎很是不爽快。“敏敏对我,总是颇多成见。”
    听到他亲呢唤自己的名字,冉敏不惯,道:“宋家郎君可唤我冉大姑娘。”
    宋嘉绎听若不闻,突然道:“廖家郎君可还在你处?”
    冉敏警觉道:“你想如何?”
    她这犹如母亲护崽的神情,看得他心中焦躁,垂下眼帘,盖住眼中弥漫的阴霾,笑意漫上唇角。
    “敏敏,你何需防备我,我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
    绢草扯住冉敏的衣角,此地是宋家的地方,敌众我寡,冉敏一个弱质女流,一旦宋嘉绎有何恶行,她必是逃脱不过。
    “我不懂,冉敏何得何能,竟能得到宋家郎君垂青。”
    宋嘉绎比冉敏高两头身,两人站立处止一尺有余,居高临下,只觉得少女娇弱而倔强。
    记得初次听到冉敏这个名,是出自幼童之口。幼童稚气而自信,将长姐平日所授喧之于众,所有的人,都记住了幼童的早慧,唯独他,却将那个幕后幼师的名暗记于心,只盼有缘得见。
    少女对他印象不佳,且软硬不吃,时时口出恶言,令他心生颓意。明明在任何女子面前,如鱼得水之人,碰上她,却偏偏铩羽而归。
    亮哥儿与他亲近,与他通信,时时在他面前提起此人。一日未及,他反倒觉得仿若遗漏了什么。
    迂回询问,方知少女离家已有一月,得不到她的踪迹,连续几日坐卧不安,方知情已入心。
    他想,既然少女对他有敌意,那他便慢慢地渗入她的生活,便似蜘蛛捕蝶,一遍一遍织上蛛丝,待到丝茧已成,蝴蝶便再无路可跑。
    看着疑惑而警惕的少女,他不觉展颜,笑意中,藏着一丝即将得逞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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