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谍影

第53章


    谁若被成理君给缠上了,那可就真是不幸了!
    “别再提他,提他我就来气。”严淑英不掩自己对成理君的厌恶之情,着即转了话题,“最近,他有没有给我们分派新的任务?”他,是指“影子”。
    谢振华不假思索地作了答,“没!”语气肯定,言简意赅。
    “不对吧?”严淑英不信,“那你怎么最近老是向外跑啊?”
    “我不出门,怎么给你买药?”谢振华没好气地说,“若不是你受伤,我至于天天在家,陪你大眼瞪小眼吗?”
    后一句,谢振华表露出抱怨之意,表意的感情色彩本不是很强,然听到严淑英耳里,却似指责意味颇浓。在严淑英想来,谢振华这般指责她,那可就没道理了,一气之下,她发作了,“你当我愿意呐!还不是因你而起。”严淑英一语中的,直奔问题核心。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起此事了,而是第好几次。
    很有那么一小会,谢振华的心被强烈的负疚感,填得满满的,沉重如十字架,逼得他有些窒息。这种压抑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问道,“那个人是谁?”
    “谁?”严淑英愣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谢振华意所指,“这你就别问了……”言而不尽——她突然意识到,这样回答,很容易引起歧义——不答就对了。
    果然,谢振华又问,“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没有为什么!”严淑英口气很冲,“不该你知道的,你就别问。”
    “那我现在就不问。”谢振华并不那么坚持。严淑英浑身上下都是秘密,就算他知道了眼下这个秘密又怎样,一个秘密总会牵扯出另一个秘密,知道得太多,其实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也有秘密,不是吗?
    “以后也别问。”严淑英生硬地转了话题,“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
    “呵,足不出户,就能知天下事,了不起!你的消息好灵通啊!”谢振华不知是揶揄,还是真心赞赏。
    “不要这样夹枪带棍,”严淑英强烈地反弹,手一指墙角的那台十六管的收音机,“我又不是聋子,呶,这房间里不是有个话匣子吗?”
    “哦,既然你都听过话匣子了,那你还问我?多此一举。”谢振华反诘。
    “你……”严淑英猛地收回打算伸出去的手指,气恼地说,“你心里头拱火儿,别冲我撒气,我可不是你的出气筒!要吵架,姑奶奶我可不怕你!”
    看那小脸儿气得煞白,身子摇摇欲坠了,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似随时都可能晕过去,谢振华不禁心一软,放柔和声音,“不吵架……好吧,你想听些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不听了!”严淑英赌气地举双手捂住耳,转脸侧身,再不看谢振华一眼了。
    “最近,上海区的同志……”谢振华笃信,严淑英的注意力肯定会被他将要说的事所吸引。
    严淑英的手轻轻地自耳畔滑落,身子也悄然转了转,一双忽闪着光芒的大眼,直勾勾地看向了谢振华,一点都不掩饰发自内心中的热切。她没兴趣去听早已知道的消息,她只有兴趣看人——谢振华只有在对她说这些时,才会放柔和目光——那像磁铁一样深深地吸引着她——这或许就是爱情,单恋也叫爱情。
    她知道,就这么一个她几近完全陌生的男人,她对他连最起码的了解都没有,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并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乃至于她的生命,这实在是太过荒唐,太过荒缪了。可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永远都毫无理性可言。
    “我们把它弄成真的如何?”她说,用露骨而火辣的眼神直视谢振华。
    那热情得快把人融化掉的目光,令谢振华很是不安。他何尝不知道,那目光中包含着什么,但他只能佯装不解风情。他这个巴掌,不去拍响她那个巴掌,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永远不会被捅破。
    可又如何能捅得开呢?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多日,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冷冰冰的公事,似乎成了维系他二人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除此之外,他们就几乎无话可说——其他还能说什么,爱情吗?不,爱情从来不属于他们这种人。是战争,把他带入了现在的世界,拥有了现在的职业——这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抑制人性的职业。每一个清晨,他都在心里祈祷能看到下一个清晨,他所出的每一次任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任务。在未知且神秘莫测的命运面前,他能去奢想拥有最能予人希望的爱情吗?
    不能,只有理智,除了理智,还是理智——爱情,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奢侈品,他消受不起——如果有来生,他或许会不顾一切地把它揽入怀中,用最热切的情感去占有它,用最真挚的感情去守护它——但今世,这样的可能或许很渺茫,他永远没办法预知自己下一秒是生是死。
    就算是没有战争,他与严淑英今世也不可能捅开那层窗户纸——自他在镰刀斧头前许下那个庄严的誓言开始,他就注定今世和严淑英无缘——他是个戴着面具的人,给严淑英看到的面具,以及给很多严淑英一样身份的人所看的那个面具,是经过精心修饰,层层叠加的。而掩藏在面具之下的,就是他的真面目,他不能轻易示人——在他同类人面前是可以的,但严淑英不是他的同类人,假以时日,他们是敌人——也许,现在就是了,又或者,将来是。
    未来之事,不要去想,更不要来测。
    “对不起,”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避开严淑英的眼睛,说,“我们不能把它弄成真的。”
    有那么一会,他很后悔刚才说出那样的话,平心而论,除去笼罩在严淑英身上那层神秘的色彩,单就严淑英这个人,他是爱的,而且爱得不比严淑英爱他少。但他不能,理智超越了一切。
    “哦,”严淑英淡淡地说,显得很平静,这样的结果,她预料到了,强扭的瓜不甜,那她就不强求,“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那你早点安睡。”
    谢振华退出了门外。
    门关上那一瞬间,严淑英的泪水悄然而下,刚才给谢振华看的坚强,竟是那么的假,只有她的眼泪是真的,眼泪滑过脸颊,滴到嘴唇上,她这才发现,原来眼泪是咸的,还有些苦苦的、涩涩的味道。
    夜似乎越来越短,还未入睡,天就放亮了。
    严淑英不知这是第几日彻夜不眠了,明显地,她消瘦了。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宽。
    孩提时代念过的诗,突然间浮现于脑海,她懂了——
    呵,折磨人的爱情。
    苦涩地笑过,她坐起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洁白的窗帘,推开窗,迎着清晨的凉风,猛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的确很清新,她的肺却消受不了,伤心的感觉似乎还没过去。
    转身,她走到梳妆台前,对镜端详自己,自怜自爱抚上了浮肿的脸颊,“吴音娇软带儿痴,无限闲愁总未知。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薄命佳人》)……焚罢了宝香深深拜,女儿家心热口难开。兰闺虚度十八载,空对团圞玉镜台(《西厢记》)……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如。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题红楼梦》)……”
    泪无声而下,渐渐转了呜咽之声,再后来是泣不成声。
    楼上的人在哭,楼下的人在叹气。
    此时,谢振华情愿做个耳钝之人,那样多好啊,他可以听不到那哭声,更不用内疚,但他那比猫头鹰还好的听力,让他想躲都躲不了。
    有几次,他站在了那扇门外,很有推门而入的冲动,却终究未那么做,他不确定这一推下去,他会面临着什么,理智总在紧要关头,左右了他全部的行为。
    最后,他只能选择离开。
    他离开了住处。
    在街上兜了一阵后,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很是招惹在街头巡逻的日本宪兵关注,接连截停他好几次,每次都先盘问他一阵,然后就是检查他的证件,再不就是像一群捕食猎物的狼瞪眼反复地打量他。
    烦,上街溜达一下都不得安宁,他想。
    左右这闲逛是不能继续下去了,他也绝了这个念头,往回走了。
    刚进门,负责看家的曹妈就对他打着手势比画道,楼上那位小姐,打了个电话后,就出去了。
    “走多久了?”谢振华不用打手势,曹妈只是没有舌头(给割去了,据说是日本人干的),听力却好得不像话,即使他有时候走路比猫还轻,她都能听见。
    “不久。”曹妈比画。
    “不久是多久?”谢振华急迫地问,就在刚刚,一丝不好的感觉,从他的心头一闪而过,让他浑身上下直发颤,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感应。
    “你出门后。”曹妈的手势就这么多了,再多的,她就比画不出来了。
    “朝哪走的,左还是右?”谢振华一指大门。
    曹妈摇头,显然她没留心。
    再问下去,也是白问。
    谢振华撇下曹妈,径直往楼上走。他想,严淑英应留有字条,这是他们之间业已培养出来的默契,无论是谁单独出门,都会将去向告知对方,无论是口头上,还是文字上,而另一个人总能掌握对方的行踪,概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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