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花烟雨-乱世洛花传

第89章


恍惚间一声圆润幽远的笛声从寝居外响起,划过重重幔帐钻入耳膜,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是二爷,他在外边,他吹奏笛子是想为我打气么?
  断肠声,诉衷情,恰流莺花底叮咛,又孤鸿云外悲鸣。那清如水,朗如月,寂寥得像是无边无际黄沙夜漠的乐声里,饱含担忧和关怀的意味,在我被生产的痛楚纠缠得方寸大乱之际,为我心窝口密密的裹上一丝暖洋。
  一波紧接一波的痛意深深折磨着我,不让我有丝毫喘息的空间,我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端着热水、巾帕的宫女在房间进进出出,开关门的声音不住传来,而纱幔屏风之外人影幢幢,不知还站了多少的御医、侍婢。
  房间里的人不愿走,房间外的人进不来,两个于我生命中有着举足轻重份量的男子,两个我曾深深爱过的男子,一样的等待,一样的煎熬。时间慢慢的过去,孩子却是迟迟不肯出来,情况似乎不太寻常。稳婆和女御医渐渐面如死灰,对望了一眼,女御医匆匆离开,跟外间的几个太医低声商量半晌,回来后几不敢朝辜祉祈的脸上瞧去。
  「皇上,如此下去,娘娘的情况恐怕不妙。」她的头益发的垂得低了。「微臣恳请皇上尽快下决定,示意微臣该保住大人,还是孩子?」
  他的脸色如灰,薄唇嚅了嚅,没一丝声音。
  我以为,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犹豫便能决定的事情。「孩子……把孩子留下,不然我会恨你的,真的会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艰难的微张干裂的嘴唇,声线沙哑得连自己也快认不出来。
  良久良久,他不曾说一句话。
  「皇上,再这样拖下去大小都会有危险!」女御医催促。
  他看进我的眼,深不见底的黑眸有无数东西一掠而过,可那太淡太淡,我读不出来。他一咬牙,字字如惊雷:「全力保住大人。」
  
  ☆、肠断潇湘(三)
  
  「不!」
  宛若杜鹃鸟最后的一声哀啼,我彻底的慌了起来,先前再痛也不敌此时的心痛。「辜祉祈……孩子,是你的孩子呀……」我恳求着。
  「雍尔雅,妳给朕听着,」他抓住我充满凉意的手,牢牢的压在自己的心窝上,那坚定让我心悸。「朕生,妳便不得死。」
  是真情,是假意?我的心被这话狠狠的震撼了一下,可多个月来孩子在我肚子里一点一点的成长着,那母子系心,骨肉相连的感情,旁人哪能体会得到万一?我的命不要了,把一切都留给孩子,他怎能这样自私,连我最后一个微小的心愿也不肯应允?我无法谅解,他怎么舍得割舍自己的亲骨肉……他怎么能这样做……
  心头滚烫如火,四肢却是森冷彻骨,我连反抗的力量也被掏空,只能躺在床上任人鱼肉。睁着空朦的眼睛漠然盯着帐顶,胸口犹自跟随微弱的呼吸而起伏,心却已先一步的死去。
  没有了……
  孩子没有了,一条脆弱的幼嫩的生命没有了,化作一摊模糊血肉流去,我人生唯一活着的意义也如云烟消散。我实在是个糟糕顶透的母亲,无法捉摸一下他小小的手,亲吻他的脸颊,甚至连他的一声啼哭也听不到。一直以来费尽心思作孽害人的是我,什么毒咒什么反噬,都报应到我的身上来吧,为何要未出世的无辜稚子来承担?其实筮竹上的卦象一早便已预言了结果,我只是一味的选择不信,以为能凭着一己之力能够更改天意,我实在是傻得可以……
  血一直在汹汹的流淌着,我却根本什么也感受不到,感受不到疼,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恨……眸前罩上一团轻雾,我觉得有些萎惫,好想闭起眼睛好好的睡一觉。
  「血,血止不住……」稳婆忽然颤声道。
  毫无停止迹象的血流并非寻常,连女御医也是煞白了脸。「皇上,微臣该死,娘娘她,她……」
  「若果夕皇妃有何三长两短,朕要这里所有的人一同陪葬。」他厉声道,紧紧的抱住我,道:「尔雅,妳要放弃了么?孩子没有了,妳就不想活了吗……还有朕,妳还有朕,妳是否忍心得连朕都要抛下了?」
  什么都没所谓了。困意洗刷全身,心头浮起大限已届的觉悟,我终于决定,头一次的任性一回,头一次的顺从着自己的意愿。父皇、母后、皇兄、嫣明、小跳荳,尔雅是时候跟你们团聚了。师父,言夕辜负了您老人家这些年来花尽心思导我向善,辜负了您的教诲和毫不保留地传授我的所有本领,我不会忘记,我在桃花林里曾经平静无忧的日子。还有三爷,你可曾埋怨过我立场的摇摆不定,看见我来陪你了你可会生气呢。身体放松,深蹙的眉宇缓缓松开,我倦然合眸。
  「上次那根千年野生人参不是用剩半截么?快拿出来!」
  「施针,快!」
  「千万别让娘娘睡着!皇上,跟她说话,说什么都可以,总之要她清醒着。」
  「娘娘,不能睡,张开眼看着我们!」
  你一言,我一语,房间里的太医侍女们乱成一团。我半厥半醒,吵杂的声音逐渐飘浮,整个人也是轻飘飘的,往事如烟,人世如潮,凡尘俗世的一切离我远去……我被牵引到一个不知名的空间去,那里没有哀愁,没有仇恨,没有纷争,没有阴谋算计,那里只得欢乐,只得笑声,只得花香,和所有所有美好的事物……
  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桃源仙境。
  笛声幽幽入魂,不绝如缕,竟似是一曲为我而奏的送别,多好听的笛子,可惜从此我无缘再做听众。二爷,夕儿走了,再见,也是再不相见,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没有怪你让我发现了身处天牢里的师父,戳破了我心目中对祉祈哥哥最后的一点留恋,我没怪你,真的不怪……
  河伯,后羿,洛神。
  子桓,子建,甄宓。
  一世又一世的纠缠,我累了,太累了,我不想再爱,也实在爱不下去了。我死了,所有的事情便都作个了断,下一辈子,我们各不拖欠,互不相干。
  心,盼过了房外之人,身,依倒在背后的暖怀,我的唇边始终含着笑。
  三生的爱恨,化作一滴眼角的凝泪,滑过恬静如睡的娇颜,一闪没入他的襟中。
  
  ☆、泉路凭谁说断肠:辜祉祈篇之一(上)
  
  「尔雅,坚持着,妳是紫檀国最勇敢的公主!醒过来!」
  「尔雅,孩子没有了不打紧,以后我们还会再生许多许多的孩子,妳说好不好?」
  「尔雅,妳不能用死亡来打击报复朕!妳起来,妳起来!朕让妳一刀插入朕的胸口……妳不是说妳恨朕么?朕就在妳面前……妳起来报仇呀……」
  「尔雅……尔雅……」
  一声声郑重得像是起誓的呼唤,那么的顽强,那么的固执,他发了疯似的的抓着死气沉沉的身躯,剧烈的摇晃,再摇晃,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响应。
  「啊──」
  椎心刺骨的痛呼,穿透深院红墙,盘旋在金黄灿亮的琉璃瓦顶和蔚蓝穹苍之间。
  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狂风日暮起,漂泊落谁家?
  如花容颜,如星眼波,他永远不可再拥有。从此,百花尽枯,漫天繁星皆殒落,余生悠悠,千秋帝业,万古功名,没有她的参与和同行,于他却更有何意义?
  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再等他一下下呢?再等一下就好了……
  有人自他身边伸手,要探他怀中之人的鼻息和脉搏,却被他一掌击开。「不许碰她,谁都不许触碰她!」他大声怒吼,将余温犹存的她箍得更紧。他的尔雅,只是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罢了,只是睡着罢了。
  「是,是……」
  那人战战兢兢的退了下来。满堂的人都噤声了,无人胆敢吐出一字。
  软玉柔荑被他握在掌心贴近颊侧,轻轻缓缓的厮蹭,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他曾感叹,生长在这天底间最复杂权力斗争最剧烈的深宫之中,她是如何保持纯摰善良的心性,那清澈得像是能一望到底的眼儿,无欲无求彷佛得到了全天下的笑,及后,是谁令她的快乐又充满朝气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小时他俩在锦阳皇宫那场稚拙滑稽的池畔初见,那时他是个顶着异国质子身份的落拓大皇子,而她则是个养在深宫人未识的粉娃公主……想起了九年后再见之时,他已是龙元皇朝至高无上的天子,她却已经忘了他……
  当他派出的密探确认了她尚在人世的消息,他的内心是铺天盖地的狂喜,一个念头遂于他心底成形。她代师进宫,对他侃侃谈论筑坛求雨之事,他顺理成章将她留在皇宫担当祭司。他知她喜欢清静,不习惯被人打扰,他也不希望有人打扰她,便将她置放于远离六宫是非圈的容华宫(后来他才明了他错了,只要身处皇宫,便不可能觅得一处清幽地,更不可能不沾尘俗独善其身,他终究又把她领进了风风雨雨之中)。听闻她的侍女四处张罗弦琴,他立即命人从藏宝阁取出皇家御宝焦尾古琴,他一直觉得,她的气质沈静闲雅,跟焦尾琴最是相配,心中曾默默幻想过她弹奏此琴时的绮丽情景。一切本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只是料不到,久别重逢后她竟以男装扮相来到他的眼前,她的戒备心是那样的强烈。他明显地感觉到,她怕他、避他,只待求雨过后便功成身退,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那么,他偏要在他们之间制造些瓜葛,偏要将她的伪装一层一层的剥开,他要令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们暧昧不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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