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二婳

鸳鸯瓦冷霜华重


仝府。
    辰时方破,仝府庭前牛毅及几位下属匆匆道别西域的来使,莞萱张顾着四下,却始终不见飨傅的人影,面色变得有些张惶。
    “各位大人们,此番辞去不知何时才有缘会晤,就此道别,勿念。”牛毅送别异客(外客)。
    莞萱伫立人后,悄然退避了。转身而过,便撞上一个身躯高大的人,扬眼相视,竟是他,又悒(不安)又喜。见他一副迷顿(疲乏欲睡状)之态,勉强支撑起个疲悴(衰弱)的形体。莞萱见之忧心,略带惝恍(惊惧貌)。
    “你病了吗?身子这么虚?”
    飨傅沉默不语,仅是怊怅(悲伤失意)之色。再投视(注视)他那面容,眼饧耳热,一时恼了,“你喝酒了?”
    莞萱即刻搀他进府,不可失礼于人前。把他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搀进了东厢房,可他有意浑身不使劲儿,央央跄跄(走路不稳貌)地扶去床边,伏侍(侍候)他安枕而卧,很快便昏沉就枕了。
    转去向门外向一厮叮嘱了一句,“少爷喝的有点醉,身旁时刻都要有人看候,更别让他乱走。”
    “是。”
    “去打盆洗脸水,让他睡的舒服些。”
    出了门庭,来使已乘驾马匹启程不远,牛毅等人尾随在后以礼相送,直至过了这个口子,便看不见他们的踪影了。
    天渐渐放晴,市集的店铺都拾掇着开张。闲步去一个生僻的道口,闻嘈嘈切切(众声嘈杂)之声,进了间道(偏僻的小路)愈听得响亮。
    “别急,别急。都有的,给你,”“来,给你。”“虽然只有烙饼,但至少你们不会受着饿。”这声温润如玉,如雏凤清音。
    “好人啊。真是善良,谢谢姑娘。”
    四面墙壁高磊,二十来个短褐穿结的布衣(平民),之间有老癃(谓年老手足麻痹,渐成废疾)的盲翁(丧失视力的老人),疲弱的媪妪(老妇人),锦瑟华年的幼子。皆是在就地铺张着席褥而卧,身上的行囊包袱到处污脏。
    从人群中瞻望,像是一名女子的身影。迂久,老幼各人手里都捧着两个热扑扑的烙饼,坐在一旁费力地啃着。转目凝视,看她面妆素雅,云鬓花颜,斜插金步摇,观之可亲。
    中有一位夫妇踊悦(喜悦貌)而出,“这位姑娘,可还记得咱们?”
    莞萱留盼(留意观看)去一隅之地,眼识了夫妇身旁的幼儿。欣然言道,“记得,那日在夹道曾有谋面。”
    “这位姑娘也是好人,愿意帮助我们这些贫苦百姓。”
    这会儿,父老幼儿们再叩首回礼,感恩怀德。
    “都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必抱怀。”凝思默虑,‘他们本该安居乐业,却不想流离转徙,安于一隅。我有着无极的法力,却不能为每个虔心之人得偿所愿,太不公平。’
    “姑娘,你们真是美啊。”
    “美?是说我们吗?”莞萱于其言懵如(不明)。
    “真念(慈悲之心)为美,行善积德,供出一己之力让需要帮助的人至心感慰。这就是美。”
    “闻悉开花不竞节,含秀委微霜(出自萧詧的《咏兰诗》;形容女性的贤德美好)。今日我算是见识真人了。”
    “姑娘果真不记得我了?”
    见莞萱犯惑,先言,“我与姑娘在客栈有过一面之缘,还赠予了姑娘一块黄龙玉坠。”
    “是你?客栈一别,不想今日还能重逢。”
    “小女单姓赵,复名雅思。南宋人,为夫是当朝首相,经年在外征战。一女于宰府无所事事,闲来行善,为民分忧。”
    “你可知赖大人在朝上的作为,是何德行?你嫁作相夫人,庸非(难道不)为了过得殷富(富足)?”倏然,莞萱闻之转态,话语讥忿(讥讽怨怒),声色俱厉。
    “夫君伴皇上十余载,虽为元勋老臣,却从倚官仗势,与天子并尊。这些年的恭惟我又岂能不知,只是我一女子,并不能彰显做什么。”
    “相夫人恭俭(恭谨谦逊)温良,适才失敬,望不成介意。”稍纵言辞诚悫(诚朴),相夫人自是矜谅(谅解)。
    “若一朝夫君能忏悔愆尤(罪过),我相信老百姓都是好心人,会宽恕他的。”
    “若你思愿(愿意),你可以助成这一切。”
    “我,可以吗?”
    “今日的寿宴,你献舞出众,让皇上青眼有加。”
    “可我是丞相的妾室。”
    “君王在上,又是丞相设宴,岂有拒客之理。若是皇上中意与你,你便有更多机会向皇上昭述。”
    “为了父亲,为了子民,为了自己,我愿一试。”
    相府。
    七月流火,有吟秋螿(鸣叫的秋蝉)。日禺(日落)时辰,圩市人欢马叫,跸声(谓古代帝王出入时左右侍卫止人清道的吆喝声)盈耳,两道被侍卫用廷杖拦阻,銮舆(皇帝的车驾)将至,远视鸾旗车,华翠摇摇(皇上的旌旗仪仗,上饰翠羽),骖騑(驾在服马两侧的马)如舞,驺驭(车马)裴回(徐行貌),连彪(众队)的宝辇(高贵华丽的车子)行驶通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驭人(驾车马的人)马缰轻挽,帝车(帝王所乘之车)停落。天子非常赐颜色(出自高适的《燕歌行》;天子格外地赐予浩荡皇恩),身当恩遇(朝廷厚加礼遇)。但有的(凡是)朝官三品无推故(不得借故推脱),索(必须)赴行(赴约前来)。
    随驾的马车上有皇后及几位宠妃,率太尉、丞簿、司直等众臣的队伍,登日(当天)赶来。应接的是宰相赖大人,丞相峨冠麟带(高帽子,有文采的衣带),绛袍锦文(形容服饰华丽)。
    “恭迎皇上、皇后,微臣已侍候多时。”
    “丞相,豪阔。里屋瞅瞅。”
    皇上天命(年五十)年迈,精神矍铄(形容老人目光炯炯、精神健旺)。身着衮龙袍(古代皇帝的朝服),上有龙章麟角的图纹。皇后一身高贵行头,头上别着金丝钿璎,绾着三支珠钗,项上璎珞绍缭(缠绕)。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出自曹雪芹的《红楼梦》;眉毛仿佛笼着又仿佛舒展着,眼睛好像透着欢喜又透着哀愁)。,乌纱絳袍,緑襴袍,乃侍郎、长史等下臣。来者甲第星罗,焚香列鼎。
    丞相向皇上奴颜侍主,对下臣们不予瞅睬。
    于庭后大院,中央置一台榭,两侧摆放数名官员重臣的坐席,纵横有秩。两侧开道之间乃上座,沉香木制的台座,正对场上。上座左右侧同样放置一个台座,黄犁木的材质,仅次于主坐。旋而空无虚席,皇上坐于上座,丞相乃左侧坐,皇后乃右侧坐。众位宦官依次而坐两旁。
    每位宦官身后都有服侍的婢女,莞萱故装扮婢女,伫立皇上身侧,以待时机。
    “请皇上观赏本夫人献上的舞佾。”
    “喔,相夫人能舞。好,这回朕倒要好好洗目,舞得好延赏于卿。”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出自武平一的《杂曲歌辞•妾薄命》),见之忘俗。
    莞萱略施法术,蓦然,漫天飞花,馨香馥郁,沁人心脾。舞女忽而不见,忽而从天而降。回眸一笑百魅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于时,天降神卷,相夫人纤柔转身,接卷于手,轻盈着地。
    筵席上,花香沾绣袄,酒色映宫袍(出自王世贞的《鸣凤记•严嵩庆寿》)。皇后傲睨之色,见之不称情(称心),面色冰冷。
    随喜赞悦(赞美欢悦),“妙哉!此为何物?”
    见皇上耽于逸乐,奇于异闻(对新异之事好奇)。乔作侍女的莞萱走至帝座前回话,“回皇上,相传在玉女曼舞时,若有散花之象,必能得到上天的福佑。便由接手之人传达上天的神旨(旨意)。”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出于曹子建《洛神赋》)。上前来。”
    相府。
    相夫人规行矩步上前行跪,“臣女宰辅(丞相)妾室,赵雅思。”
    皇上恬言柔舌,“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鬢如云,霞裙月帔(天衣)一羣羣(出自韦庄的《天仙子》)。有天然,蕙质兰心。美韶容,何啻值千金(出自柳永的《离别难》;喻女子淑美善良的气质,容貌美艳,何止值千金)。生而甚慧,朕所钟怜(犹钟爱)(出自范镇的《兖国公主制》)。若朕属意你伴架左右,可愿?”
    蘧然(惊觉)应答,“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天生的丽质无法埋没,终于被选在皇上身边)。”
    皇后怳然(惆怅貌)若失,转过侧脸,怆虑(悲思)于脸色。
    “好。”
    “丞相百官之首,掌佐国事,助理万机,乃本朝股肱(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之臣。朕赐予厚贶(丰厚的赠礼),黄金百万。相夫人,贻赠珠翠罗绮千银。”
    闻圣上夸赞,丞相面色拘谨,迫窘不适。却故意不露声色,随皇上恬愉(欢乐)。
    “皇上,臣女有一事欲报。”
    “准。”
    相夫人传莞萱进谏,双手供奉着一叠文案。鹅步(缓慢而斯文的步态)慎愿(恭谨),姿容澹然(安定貌),双跪尊前。
    “圣君收擢(录用提拔)儁良(才能出众的人),置於丞弼(辅佐的大臣)。承蒙皇上视重,赖大人宰衡天下,故敢摄威擅势(谓凭借权势,专横跋扈),百姓、众臣孰敢扞拒(抵抗),不从严刑峻法。”
    “一介草民,竟敢当众诬陷忠良。”赖山声势浩大,一语反驳。
    莞萱处之泰然,又言,“皇上,天命孰敢猜度。今日皇上得一佳人,乃上天恩赐,眷顾我国子民。漫天飞花授予神卷,以示天应(上天的显应)。”
    皇上狐疑其中,思索道,“老天也识情,呈上。”
    “皇上若不信,就由天灵替皇上解惑。此神卷之妙法,在于凡是有意图谋私利,为国之患者,便会在这卷轴中显应。
    “当真如此?”皇上轻言一笑。
    丞相有些坐立难安,愧窘(惭愧为难)言辞,“皇上,别听她的谗言。”
    “赖卿莫急,诸位就都看看,不过是些小把戏。”
    卷轴敞开,莞萱在诸位官员面前皆显摆了一回,同是白纸无字。下场的宦臣面色发窘不奈(无奈)。
    皇上调悦(和悦)一笑,面向丞相,“朕说了,不过是些民间的巫蛊之术,不必当真。”
    当即将卷轴在丞相面前铺开,遽即(立即)墨字泻于宣纸:慝(奸邪之意)。
    莞萱不容他辩解,先声言道,“志欲图篡弑(杀君夺位),先害诸贤良(出自蔡琰的《悲愤诗》)。”
    谓己谮言(听到自己被人挑拨),则怫然(愤怒貌)作色,“大胆贱民,少妖言惑众。”
    “繁鸟萃棘(比喻暗中干坏事是掩盖不住的),丞相若是不欺暗室(比喻自觉不做亏心事),又何必如此心急不让我说完,也好原本澄清事实,让皇上好做定夺。”
    随即,莞萱引荐赖睽上前。“草民身本在宰府,与丞相上契(结契家,做义子)。父兄二人多年在朝廷内外施压百姓,迫害忠良。凭借皇上垂青,目空余子,当今朝上已是狗猛酒酸(比喻权臣当道,阻塞贤路)。丞相大人贪求无猒(贪图利益),库有万钉金带(万条黄金),乃取归私。倘若皇上不信,请过目草民在府中搜简(搜查)的罪证。”
    “你,”丞相震惊失色,沮怍(沮丧愧怍)不能仰视。
    “丞相并非独子,赖大人岂非有意欺瞒朕。传宰公(对县令的尊称)。”
    传令下,县令怯生生地上前,跪拜于地。
    皇上犹豫难料,稍有忿气(怒气)。“你可知你丞相的为人处事,及这些罪证的说明,如实招来。”
    赖彣故作独学寡闻,随声附和道,“我,”
    “谁准你在朕面前直呼你我,朕是天子,你不过是个贱民。赖大人常言令郎奔逸绝尘(形容人才十分出众),却是好高骛远之徒。”
    丞相虎视眈眈地盯视赖睽,赖彣长跪垂首,浑身无半句辩言。
    莞萱审时度势(分析时势),势如破竹(伺机可行),“势高益危(权势越高,危险就越大),皇上若是至此仍有顾及,那便是枉负了天下之人的忠心。皇上不肯就信,即可让丞相大人呈上凭说(辩白的证据)。”
    圣上疑信参半,“为臣子须忠良辅弼(辅佐),乃得身安国宁。要朕如何再信你父子二人的话。还有你(莞萱),又是何人?”
    莞萱咬文嚼字道,“当朝动荡不安,若或(如果)草民趁势落篷(比喻乘机歇手,放着不管),我国必将广陵散绝(比喻优良传统断绝)。”
    “来人,将这两个佞子拖出去。”
    令初下,倡而不和(形容有人领导,但无人响应的冷清局面),皆俯首不应,以为敖嬉(嬉戏)。只见赖丞相窘悴(犹窘困)恇惶(恐惧不安)之色泛上面颊。
    圣上勃然变色,“丞相,你竟敢在朕面前乘势使气(仗势逞性子),当真想势倾朝野吗?朕乃贤君,绝不负天下子民的冀望和朝臣的忠心。朕,即刻下令,废黜宰公之职,贬为庶民,逐出城内。丞相,处以铡刀之刑,三日后处决。”
    情见势屈,丞相跪地讨情,“皇上,臣乃一时糊涂,但臣忠心为国,对皇上也是忠纯不二,皇上。”
    “若非看在你伴朕数十年载的君臣之情,也免不了你的严棘(监狱)之苦。拉下去。”
    现下,宦官皆跽跪(两膝着地,上身挺直)待令,无一敢抬头多言,面色僵持。
    “清河县乃富足之地,南宋外交渠道交汇之处,宰公之位不得空席,现时之势,”
    赖睽上前自荐道,“草民,愿请摄官(任职的谦词,表示暂时代理)县宰一职,定当为皇上分忧,不负众望。”
    “聆取(听取)诸位爱卿的意见,可有异言?”以下朝官惟恐不言。
    “你有勇有谋,爱憎分明。朕允你充任这县令之位。”
    “谢圣上恩泽。”
    莞萱俟(等待)其(皇上)稍降辞色,方(才)言,“禀圣上,如今四下是乞讨的贫民。而戍边,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出自高适的《燕歌行》;战士们奋勇杀敌阵亡过半,主帅帐内美女犹在跳舞)皇上当之表率,应如何处置?”
    “今窘厄(窘迫困厄)如此,朕无时不是切切之心,拳拳在念。传大司农(专掌国家仓廪的内史),立刻将本国赋税查点,田租,口赋,财政开支,军国用度,一一点清。传少府(专管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将供室之用的财物三分之一提出,让禄(把利禄让给别人)给各处乞讨的百姓,并安置处所。”
    “情同布衣,感今恩重命轻,遂感遇忘身(出处《晋书•庾亮传》;向皇帝谢恩,表示忠心的套话)。民女替天下百姓谢过皇上厚遇。”莞萱再拜稽首(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
    “传朕谕旨,于青山修建仙台,赐扁神女庙。百姓皆可礼拜神女,厚赐白金千两,造福于民。”
    “民女扣谢皇上隆恩,愿皇上福寿安康,日月长明。”
    县宰府(县官居所)。
    戌时(暮色降临),四野阒然。人影在凄迷(景物凄凉迷茫)的夜幕中,被月廓的光辉相映得历历可见。后苑风月清淑(请和),大理石桌台安置中央,四面槐树环合,满地槐花满树蝉(出自白居易的《暮立》)。
    亭亭(高贵或威严貌)鬓影(借指妇女),晏坐(闲坐)空庭。佹侘(失意貌)楚楚,惸然无依(孤独无依貌)。身后兀立(直楞楞地站着)两人,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腰配刀剑。踱步(步行走过)其后,闻之衣香浓烈。
    “参见皇后。”莞萱恭而有礼地俯首参拜。
    皇后本无意回首,言辞稍静和(安静平和)道,“就是你要找本宫?有何事?”朱颜欲叹,眇眇之态(寂寥的神态)。
    莞萱伫候(肃立敬候)缄口,皇后上扬玉手,屏退左右。
    再者回话,“民女是府邸的一个婢女,今日在寿宴上见相夫人倍受娇怜(宠爱怜惜),心有不快。”言行举止,莫不钦钦敬敬(犹言恭恭敬敬)。
    皇后倨傲之容,觑了一眼。“这与本宫有何关系?”
    “若民女只重谄媚,不纳忠言。岂非由着那帮鲁莽之辈胡来。倘或娘娘能信婢女,婢女有办法让皇上对娘娘温存睿情(指皇帝的情意)。”
    “本宫与皇上是结发夫妻,用得着你来教本宫吗?你句句挑唆,有何目的?又要本宫如何信你?”
    莞萱于是故作怫悦(心情不舒畅),玉惨花愁之貌。“婢女只是与娘娘同有负辱之忿。有些人生来具备的东西,我以十倍之劳也无一点敛获(收获)。我不甘,绝不会就此罢手。更不希望,我只会恨。”言之适性任情(谓顺适性情),发于中怀。感忾(感慨)自怜,倒使皇后信受(相信)其话。
    “本宫又能怎么帮你?”
    “娘娘放心,婢女定能为娘娘助力。今日狐媚惑主,并非侥幸,且因相夫人身上的天衣,受得恩倖(帝王的宠幸)。”
    “天衣?”
    “是,娘娘未仔细瞧那衣裳。此衣轻薄如纱,穿在身上舞姿曼妙,甚是唯美。皇上见过丰姿绰约的女子不少,且看相夫人并未出众,皇上爱图个新鲜。且等皇上热头劲过后,娘娘想怎么处置那个贱人都行。”
    “这天衣若本宫穿上,你觉得如何?”皇后一副傲睨得志之态,一壁厢(一边)整衣敛容。
    “娘娘仙资玉质,贵为皇后,有娉婷袅娜之姿。这件天衣为一名女红能手所织。此人现在仝府做活,生性轻倨(傲慢不恭),好夺人所爱。也是因为她,婢女才遭弃怜恻。”
    “此人竟如此有本事,本宫险些也被她算计。本宫能做什么?”
    “娘娘…”莞萱贴近了耳畔,轻声嘀咕。
    醉吟楼。
    叙天伦之乐事,低迷蜂狂蝶乱(谓男女间行为放荡)。
    临门便是客,莞萱方破步青楼,朝里头招呼了一句,“花娘。”
    随即,从人堆里蹿出一位的花姑子,“诶哟,莞萱姑娘,今儿个来我这,可是赎债的?”言笑道。
    “花娘,你这话说的好笑,我几时有欠你的。”挨近身侧道,“你可认得我身旁这位?”
    其后跟着两位姑娘,一位披罗戴翠(形容衣饰华丽),适才解下帽裙(古代帽沿上下垂的绢帛,用以遮挡风尘)。另一位娇小玲珑,衣着朴素。
    “谁啊?”
    “当今皇后娘娘。”莞萱放言低语,恃势侈慢。
    “皇,皇后娘娘。”花娘立刻变得怯头怯脑,讷言(言谈迟钝)无措。
    “此日是国相大寿,皇上屈尊本县,皇后娘娘伴行。还不见过娘娘。”顿时,莞萱将语调有意放高了些。
    花娘屈膝跪拜,“民女,见过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莅临我这弹丸之地,粗衣粝食的。我马上命人准备八珍玉食,为娘娘拂尘(洗尘)。”
    “花娘,不必劳烦。娘娘只是告托(嘱托)你办好一件事,赏银可不少。”
    再次耳不离腮地嘱咐道,“若做好了,自然少不了犒赏,若让娘娘失望了,我看你这醉吟楼就改建石碣(圆顶的石碑)吧。娘娘恩德,你也好跟着大赚一笔。那位姑娘本是娘娘的贴身侍女,行事不检点,想学着侍奉皇上。娘娘就把她带来了,要你好好教教她,如何做个懂得讨男人欢心的婢妾。今晚把她留在你这,明儿一早我来拿人。”
    莞萱转首面向皇后,“娘娘,要不您暂且留下来品嗜清醴(清酒)肴馔(丰盛的饭菜)。花娘会安排最隐蔽的厢房,不会被人察觉。我这便先去打点一切。”
    “也好。”
    花娘直对皇后点头哈腰,不敢轻怠。“娘娘这边请,这边请。”
    趁其离开,莞萱与素影言谈。“素影,你不是问我人‘心’为何物吗?在这里读心,你就会知道世态和人情。”
    “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好热闹,好多人啊。”
    素影未见过场面,在这样喧嚣的地方,禁不住环顾四周人们的举足,满眼好奇。
    随后花娘折回原地,慌慌张张地站住了脚,叫来两个奴役。
    “来来来,快快快。把她带上去。”
    那两个被使唤来的男丁,掣顿(硬拉)地将素影带上楼,未等开口便三五步地拽进屋。
    莞萱转眼间,瞅见伫立旁侧已不知多久的赖睽,一眼诧异。
    赖睽辞语婉顺道,“我找你,进屋说吧。”
    莞萱猜想兴许是不知此幕的原由,权且(姑且)搁下惊悸的心,转身进屋。
    莞萱当先三杯不甚欢,一醉解千愁。酒香酷烈(浓烈),痛饮遒爽(浓烈爽口)。申酌长怀,顾望歔欷(出自王僧达的《祭颜光禄文》;借杯酒而表达悠思,相顾叹息)。
    “你有心事?不妨说出来,会痛快些。”
    莞萱悁想(忧思)愁容,面对她摇情(摇动情思)不忍。
    “我是想达谢你,帮我报了辱没之仇。今日,我同你一起醉。”
    言讫(说完),提起酒壶畅饮,心神(心情)若万念俱灰。
    莞萱一手抓住他的臂腕,“你们这种人,也懂心痛吗?你父亲夤缘(攀附权贵)得官,心骄意大。你终日眠花醉柳,喝六呼幺,又能懂什么?不过是酒病花愁(因贪恋酒色而引起的烦愁),遣愁索笑(消愁求乐)。”讪笑言道。
    赖睽惓切(恳切)相答,“若我说佗年(将来)我要做个好官,为民延祚(延续福禄),你信吗?”
    “或然(或许可能),但你们根本就不懂情,所以可以任心使作(戏弄)。你们懂什么?你们不懂。”
    当时(此时),来睽从衣襟中取出三封鱼缄(信封),置于桌案。莞萱顺手一封封打开。
    第一封鱼缄:
    鸳瓦殿内斒裳舞,心愫难谴绣珠服。
    红烛涩卺共合欢,绝离生怼欲潸泫。
    ~~~原创诗文,自命曰《春宵》。移译:金阙内舞姬众乐(我原本也是一舞姬),对你(丞相)动摇了情愫,偷偷绣着珠服。(后来我们相好)新婚之喜,对饮苦酒,共度良宵。后来,你离弃了我,彼此间产生了怨恨,我悲泣不止。
    第二封鱼缄:
    姣娥泪眼和春愁,绫绢沾惹乱无谋。
    慵妆坐起天犹晚,野佬欲解自低喃。
    ~~~原创诗文,自命曰《婳殇》。移译:美人泪面带着对春天的愁续,手绢被泪水打湿,相思之苦难解。懒得打扮变做起来看天明(以为你会回来),却还是傍晚的昏暗。乡野的老夫见了想劝慰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第三封鱼缄:
    淅淅三五夜,新月暮始出。
    松萝玉条垂,菟丝盘腰上。
    萧墙发秋意,独撷木香花。
    ~~~原创诗文,自命曰《眄苑》。移译:当月十五,夜中小雨淅沥,傍晚朗月方出。(互文)松萝附菟丝(比喻夫妻之情),垂条缠绕。门前矮墙开木香,采撷一支独幽赏。
    莞萱阅之不禁凝眸锁眉,朱颜半已醉,微笑隐香屏(出自简文帝的《美女篇》)。邻舍传来的曲声,犹如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李贺的《李凭箜篌引》;像昆仑美玉撞碎一样清脆,如凤凰鸣叫一样和缓,像芙蓉带露哭泣,忧愁哀婉,如幽兰迎风微笑,乐声清丽)。
    屋内凝重的空气,使得赖睽深郁(深沉郁结)有愧。“这是先妣(亡母)身前给爹写的信,一直藏于密案之中。信笺没有开封的痕迹,爹娘生前的误会,终于昭晓(知晓)了。”
    “听闻令尊的发妻是早年逝世。”
    “娘在世时,被邻人说与黎氓(庶民)有染(男女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爹一直对此介怀母亲。娘以为清者自清,不肯为自己辩白。后来被爹禁足荒郊林园,早已身怀六甲。听山间的愚老说,娘是难产血崩的。爹得知消息后,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这十八年来,从未辜负娘的情意,爹虽带我不如家兄,却没有遗弃我。”
    “十八年不娶妻纳妾,前日(前些时候)不也收了一房吗?”
    “赵氏的质貌(资质形貌)与先母有七分相似。”
    “赵雅思?也是强人所难。”
    “你可知她的身份?”
    “身份?”
    “赵汝愚的假女(养女)。”
    “丞相不知?”
    “这重要么?”
    轻言一句,反使莞萱覃思(深思)不已。“不重要么?”
    “在娘离世当日,爹为了寻绎(追思)悼恨(哀伤遗憾),作了一首词:
    捐旧物予霾藏,庸知舆轹许忿恻?
    弃炉炕以捣腹,岂感焮痛燔六腑?
    如若稍为含情愫,俾我不舍槺糟妻;
    使汝三分是憯毒,直此顾畀鸩酒盃。
    忆芳年,闺中寒暄;今昔比,遗迹扬土。”
    ~~~原创诗文,自命曰《悼亡妻》。移译:你把信物留给我埋葬,难道你知道车轮碾过地面,尘泥的愤怒和悲痛吗?
    你把炉炕留给我搅心腹,(典故,古语言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会知道六腑的灼伤肿痛?
    如果你对我有半分真情,我必然不会舍弃槺糟之妻。
    如果你对我只是残忍,我只能赐予你一杯毒酒了。
    回想美好的时候,我们在房室内相互寒暄。
    与今日相比,你却弃我而去,(送殡的)路上尘土飞扬。
    “丞相纵然再骄恣贪戾(傲慢无礼,贪婪暴戾),却不负糠糟之妻。赵氏仅是作了令堂的替头(替身),实在令人嗟叹。令兄,”瞬息间,心中动悸(谓感情因受刺激而动荡),觉悲悯之意。‘飨傅结义与赖彣,是惺惺相惜(谓性格、才能或境遇相同的相互爱惜、同情),并非沆瀣一气(比喻臭味相投的人结合在一起)。现下他连唯一的能言之人也罹难谪居,今后,又有谁能和他把酒畅谈?’
    顿然,邻舍又一阕(一曲结束为一阕)琵琶曲震耳。有些心烦气躁,莞萱捂住脑袋,甚觉曲调鳌愤龙愁(比喻乐曲的情调悲愤),昏沉而去。
    ‘我为子不孝,亲手将生父送上断头台。为臣不能不忠,更愿为了你,重新做人。’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楼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咚!”五更天。
    乏沉的躯体,侧卧在榻上轻翻了个身。撑开着惺忪的睡眼,朦胧可见的一张俌俏(俊美)的脸庞。用力眨巴着双眼,神志清晰了些许。衣衫整齐,将身上的被褥向上拉了拉,他用手臂作枕,两人相对而眠。突然有些倦惮(感到疲劳害怕),记不得夙夜(昨晚)何时瞑卧。用力摇晃了几下脑袋,胀痛得厉害,宿醉未醒。见他未醒,便蹑手蹑脚地逸去(溜走)。
    后山。
    云海流动,岁月涟漪。向卯时破晓,蜺翠光影徘徊(谓日照青山泛出的绚丽色彩)。怳悢(惆怅眷念)这景致,这迟迟的日出,这沤珠槿艳(比喻短暂的幻景)。
    莞萱躺在后山睡兀(谓倦极而睡),迂久,周身的每一处皮肤都感到丝丝微凉,片时又暄暖(暖和)了些许。方寤觉(睡醒),微挪着稍许有力气的身体。仰天舒气,悦畅心神。一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盖着一件博袍(大衣)。
    ‘紫绸缎袍?这不是,难道他(飨傅)来过?’
    一步步向山下挪蹭(慢慢地走)。
    街上劳劳攘攘(劳碌),蹍步(犹踏步)进醉吟楼,憧憧往来(来往不绝),不少官客。
    花娘见来者不凡,主动上前奉迎。“莞萱姑娘,皇后娘娘拜托的事,都已经办妥了。您跟我来。”这随风倒舵(看风使舵),便是她的本行。
    后随上了阁楼,沿游廊转向一处侧僻(偏僻)的厢房,门外有两位保徒(佣工)看守。竟还上了锁,蓦地(忽然)在莞萱心里有些踖然(惶惧不安)。
    待花娘用开了锁,推门而进的瞬刻,头容一怔,再者惭懅(羞惭),险些颠仆(摔倒)。顷然(片刻)定了神,五指间不住瑟缩,又抚弄着自己耳垂边的发丝。
    一位男丁袒裼裸裎(裸露肢体,无遮盖),恍若(好像)不动声色(形容神态镇静)地饬装(整理行装)。见不惯这样的场面,素影一丝无挂地趴在床榻上,衾褥(被褥)仅是遮掩着她的下身,跣跗(露出脚背)在外,云发(女子浓黑的头发)在她背上稀乱的散开。神情昏悴(昏沉衰颓),楚楚可怜。
    “下去。”花娘打发了那厮,又佞色谄笑(谄媚的表情)道,“我们出去候着,您请便。”
    待她们都出去了,直至听不见她们的蹍履(践踏)声。方上前瞧了瞧,素影惨悸(悲伤害怕)地嘶喊,蹍然(踡缩貌)在床的一角,不停捂着被子,双膝被手臂环抱着。身子还在颤抖,脸色发白,细碎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不堪设想昨夜大汗淋漓的痛楚。
    莞萱默坐在床边,想伸手去安抚,却见她痛恻难忍,想想自己曾受的秽渎(污辱),忸恨(愧恨)不已。
    喑哑(嘶哑)了好一晌,素影总算柔默(柔顺而寡言)了许多。安抚她坐在妆台前,为她栉发(梳头)修容(修饰仪表)。素影正视着自己的色容(神态容貌),再也无力去恸泣(痛哭)。
    “在这的男人暴骜(凶暴傲慢)、盱睢(骄横),将女人看似被俘累的动物猎跋(犹践踏,谓行止不正之貌),凡是为达目的来此的男人都是行禽、卑污(卑鄙肮脏),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宦官,故得翫岁愒日(谓苟安岁月)。这种人的索取岂有饜足(满足)时?而今你还会相信那些悖谬(荒谬)的谎言矢誓吗?世态苍凉,人心更难揆测(揣测)。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出自《苏洵辨奸论》;事情是必然要发生的,道理本来就该这样)。这便是人情之常。这些根本不属于我们,公主,回天庭吧。人间犹如危境,巡游(漫游)一番滋味就够了。”
    素影听之恧然(惭愧貌)咄嗟(叹息),默默无奈。
    仝府。
    正午进膳时,素影与牛毅相撞会晤,撤去莞萱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声,便先退去了。牛毅显得有些焦心。
    “牛毅哥,她没胃口,就别难为她了。今晚会在西厢房里歇息,我会照顾好她的。”
    未时(午后),太阳偏西,光辉泼洒进西厢房的隔窗,原本的惬意,变得毫不知觉。
    莞萱向前抚慰道,“向阳(面对太阳)很舒服,我们到庭院坐坐。”
    素影没有拒绝之意,方踏出门槛,顷刻便感受到一身暖和。甬道的东西相隔着西厢房和东厢房,庭前各设一桌台。闲适地坐着,清神醒脑,能令人心情愉快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天庭?”
    “不知道,明天吧。我还想多留一会儿,再吃一次人间的云吞面,还有打糕。回天庭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你留恋人间,究竟是为了赏乐,还是舍不得他的情?”
    于时,牛毅正途径穿堂门,远见二人正坐于庭中,落脚门侧。听闻含糊不清的言谈之声。
    “姐姐,牛郎哥不是那样的人对吗?”可见她脸上的紧张和欲夺眶而出的丝泪(微细如丝之泪)。
    “我不知道,我不懂人之间的感情,更不会爱。”莞萱顿时百感交集,更多的是多奈(无奈)。
    “姐姐怎么会不明白,公子对姐姐的那份眷注(眷念),那份牵虑(担心),还有那份情爱,姐姐怎么会不懂呢?难道你不爱他吗?”
    “我不知道,素影,其实我才是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我一直牵念的人,究竟是牛毅哥,还是飨傅?’睋而(片刻),词极激切,头容刺痛。双手搭着脑袋撑在桌案上,眼前变幻出光圈,看不清物象。
    东厢房之中,飨傅鹄立屏门后,听着她们所谈的一字一句,中情怅悢(怅惘),不觉悯急(忧虑窘迫)。
    后山。
    酉时日落,牛毅相约素影于后山。申时(早一个时辰)过半,牛毅便在山头等候,至时未到,牛毅略有惶促。良久张望着,稽违期会(延误了约定的时间),踖踧(徘徊不进貌)迫猝(急迫)。直至素影低首蹍地(履地,行走于地)而来。
    牛毅自是欣忻不已,“你来了。”
    素影踯躅顾盼,更加不知该说什么。素影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神韵,黯然转身。
    牛毅迫切地失了方寸,一把从身后将她搂住,“相信我,我敢对天立誓,对你躭情(因喜爱而倾注深情)至深,从未骗过你。”
    素影只是茫然,悠悠(忧思貌)地退开。“我不懂爱。”
    “我给你,只要你信我,把你交给我。”牛毅耽意(专情)的眼神,令谁都动情动容。
    “牛郎哥,我要走了。”
    “你,”牛毅满脸惊疑,眉宇间默沮暗淡。
    素影故作豁情(开豁情怀),强作咥然(笑貌)。“不过,没关系的。就算影儿走了,牛郎哥很快又能找到陪伴你的人。影儿不担心,也没有什么惋伤(叹惜感伤)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牛郎哥,就算我现在不走,终有一天,我还是要走的。”
    “为什么要走?我们许下的诺言,还记得吗?”
    “对不起牛郎哥,这次,我不能听你的。”素影缩回身去,淡然处之。
    一时,牛毅扣住她的脑袋,双唇相覆,讫情尽意(谓尽量满足自己的情感和心意,不加控制)。眴兮杳杳,孔静幽默(出自屈原的《九章•怀沙》;眼前一片苍茫,听不出丝毫声响)。
    素影变得吐辞艰涩,一个劲儿将他推开。显露出惊惶之色,慨然(感情激昂貌)失涕,楞手楞脚地跑下山。她的身影在夕辉下越拉越长,牛毅独立山头,愁惛(忧愁苦闷)地张望,没有追下去。
    仝府。
    天云黯冉凝不动(出自王世贞的《歌赠张季子》),月影憧憧。莞萱伫于门前,飞鸽传书。
    旦日,仝府织坊一早便开工了。正门前,飨傅一人待客相迎。
    “仝施主,宿容清颜(平日的容颜清素),今日却见傪悴(惨淡憔悴),不为顾待(没有被好好照顾),勿再困醉(酣醉)解忧了。”
    “是日夜不寐所至,里屋说。”
    会客堂。
    坐堂下且吃茶(喝茶)歇足。
    “老衲此番前来,受仙姑所托,还赴委诚(委任、信用)。”
    莞萱片时便赶来,飨傅已吩咐了一切外人止足门外,庭宇里空余二人。举足毫不拘礼地破步而进。登过门阖,脚下停顿了霎时,吃疑他也在内。不敢眙视(睁眼直视)那双注眼(集中目光看)自己的瞳睛。方端正仪容,雅步(从容安闲地行走)上前。迂谨(犹拘谨)微垂下头,规正地坐于一旁。
    行思坐想(谓不停地思考)着,‘为何要紧张?不敢抬头看他?’
    “仝施主忙于内府之事,不必眷待(接待)老衲。”
    飨傅会意先行,人语无声好半晌。
    “仙姑所体悟的情爱,竟是枉却(犹辜负)他人,恬怠(懈怠)自己。”
    莞萱不放旧日之恨,没好话的说。“这般入情入理(形容合乎常情和道理)的陈词你说给谁听?”
    “那么仙姑所意会的情爱诚谛(真谛)又是如何?”
    “人世之间,情爱的美好,宛若芳卉,不过须臾楛败。”
    “也罢,世情之说,乱惑真心。”
    “今日请你来,是想分晓(明白)清河县的陈事?”
    “关于,狸猫?”住持先觉事因,一语道出。
    莞萱只是卬望一眼,不予回应。
    ~~~温馨提醒:以下的陈述,纯属虚构,若遇困惑之处,不必深究。
    “仙姑想问的,是世间最终的一场浩劫。这关乎三界、六道、五行的规律,是生灵的重生季。”
    “我只想知道,第五个太阳纪在什么时候。”
    “太阳纪的出现需是天时地利人和,日暮来临,五行运转,方能开启黑洞,人神两界就此消失。五行,象征四方神兽,受五颗玄女水晶掌控。罗马的镇国之宝,即可敕唤(敕令召唤)玄武兽的黄水晶,其余水晶也不得下落。”
    “玛雅灭亡,又是为什么?”
    “暗藏在玛雅金字塔内的玄机,世间除了天灵,便只有老衲洞晓实情。”
    “你便是西方神灵?希腊人民推崇(尊崇)的太阳神使?”
    “本尊化名兀缯,为众生除殃禳灾(解除灾难),恢复三界秩序。昔年,玛雅人在金字塔上窥瞰(偷看)神界,发现了黑洞,推测天时得知一切。玛雅人将天机记载于埃及金字塔内,将玛雅法器贮藏于此。待后人发现,拯救世间。”
    “为何在埃及?金字塔内究竟尽述了什么秘密?”
    “玛雅人泄露第五个太阳纪降临的天机,定会遘罹(遭遇灾难)覆灭,便遗址于埃及。埃及金字塔为希腊国王的王陵。随后,便是第四个太阳纪,西罗马与希腊城邦的恶战。”
    “第四个太阳纪的遗址,定能证实许多。”
    “在罗布泊被发现的太阳墓葬,便是第四个太阳纪的先兆。”
    “罗布泊?曾经的仙湖?”
    “如今,人间三域楼兰、蓬莱和魔界,都是仙湖的遗址。没有人找到过天河,因为没有人知道,仙湖的遗址便是通向天河的道口。到了天河,西面向阳便是神界的入口,东面向阴便是冥山,为魔境。”
    “清河县的邑民及全天下的百姓,是否能逃过此劫?我们再等的,究竟是什么人?”
    “是你。”
    “我?”
    “老衲曾言,仙姑要经历的三生,便是你在三界的造化。”
    “狸猫的侵害,不是由您阻止的吗?”
    “狸猫仅是魔界一卒,不足为患。当年它祸害人间,为的就是替觋魔修炼法典。”
    “法典?”
    “是遗落的玛雅遗物,还有太阳弓。我手上的权杖便是太阳箭,都是希腊圣宝。是西方神灵锻造的一把弓箭,需结合玛雅神物,方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
    仝府织坊。
    循声唧唧,有奏无力,缓顿不停。牛毅坐于织布机前,复日做工,心却飘游。眼神空洞,面色无态。
    “牛毅。”旁人打唤(呼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牛毅。”一时被拉回了神经,“公,公子。”立刻起身恭侍一旁。飨傅瞅了一眼织布,伸手一摸。
    愤激(愤怒激动)地说,“你怎么织的布?布质松散,色调不一。打下综框时要用力,全部重织。”
    “公子,是我不够专心。我会重新织好,不会落下活的。”
    “算了,没有心思做的事,怎能成?陪我去喝酒。”
    中庭桌台,备上四坛子酒,正好消遣愉悦。话也没说,先灌下半坛子,豪爽地大口呼吸。
    “为何她说,不懂去爱?”飨傅忧闷地低语,瞬刻头脑一热,像是被灼烧着。“且不相信我对她的爱,啊——”倏然,郁愤(愤懑)地嚷叫。再一气饮尽坛中的酒。
    “是我们的自作多情。”牛毅平声静气地尽诉胸中的抑塞。
    觖望(因不满意而怨恨)之至,“我只能,为她买醉。”他的样子变得好可怕,撑开干涩又疼痛的眼睛,微颤的双唇,用独臂举起一罐酒坛。冷哼一声,再自嘲地讪笑。一时恼懆,将酒坛摔碎在地。
    “影儿。”牛毅抱着酒坛趴在桌案上,眸宇间万般悒郁(苦闷),几声叹愁。
    客房。
    午斋过后,住持敬重释门(佛门),瞑目坐静(静坐修持)于旃檀(檀香)佛像前。手捻(用手指搓转)佛珠,耳伴清宁。顿刻面般(脸庞)皱眉蹙额,偻指(屈指)掐算。
    后山。
    午时三刻,午枕时分。莞萱独身前行,于树下古井边,覃思良久。念罢,揜郁(低沉)地跺了跺脚。
    顷刻,从树后晃出一个影子。回身倚望,那人白发红颜,慈颜善面,引年(年七十)之貌。
    “仙姑落尘,找老头儿我,有何吩咐?”土地公下气怡声(声音柔和,态度恭顺),历历在耳。
    细看她眸子里的眷恨(后悔)怅恋(惆怅留恋),展问(询问)道,“仙姑下凡有数日,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老头儿可帮衬一二。”
    “当年狸猫霍乱之事,你知道多少?”
    “老头儿我掌管人间世事,救难解危乃修仙正路。狸猫之祸,也只有我土地将事情看得原原本本。”
    “快说说。”
    “十八年前,仙姑可记得一次赴职下凡,济贫一家三口,救治一个两岁大的孩儿。”
    “我记得。”
    “昔日的狸猫是奉着觋魔的指令下界,可狸猫本性不坏,最终不愿迫害苍生。迳涉(途径)清河县,将(太上)老君坐骑青牛的三魂,附在孩子父亲的身上。便幻化成一头黄牛,背着孩子的母亲冲出县府,救了他们一家三口。”
    “狸猫没有害人,为何将它惩艾(惩治),困禁于此?”
    “狸猫虽诚怀咎悔(悔过),可它的罪孽难赎,天灵将它感化,这便是它的栖息之所。”
    “这与神兽青牛,又有何关系?是狸猫杀了它?”
    “这,世事因果循环,从不定数。仙姑不必缠结陈事。”
    “我想去天河。”
    “西方禁域,仙湖遗址的尽头。”
    “你来引路,我们立刻前去。”
    “仙姑为何要去天河?若是让玉帝知道了,老头儿我可就,”
    “我是为了弄清一些事实,因为真相关乎神人两界生死存亡的命运。”
    “仙姑要去魔界?不可啊。”
    “此番前行,必然对百姓有益。别多说了,我去意已决。”
    “我们迳自(自己直接行动)而行,未免,”
    “不会有事的,你领我去后,自可复返。”
    “只是,老头儿我法力不精,腾空飞不得那么远。”
    “遁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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