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一日

第31章


    那人站直了身,报纸仍拿在手中遮住脸——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报纸折叠了起来,那人转身背朝安德森,然后往车门走去。抱歉,安德森说道,借过,他赶到车尾的时候,那个穿着有风帽的粗呢大衣而隐藏性别特征的人已经下了车,并且正快步穿越马路。安德森跳下公车。有部计程车挡住了他一下子,随即歪向一边,他看到计程车司机气得朝他挥拳。
    快跑,跑过宽阔的马路,他看见前面那个人进入一栋办公大楼。他跟着进去,赫然发现自己正置身威森广告公司的会客厅。那个人背对他坐在服务台,等他走近柜台时才转身过来。仍遮住脸的报纸缓慢地放下,在那后面,他看到的是笑嘻嘻的茉莉·欧洛奇。他呆若木鸡怔怔站着。而她嘲弄似的点头答礼,笑容中露出一口犹如编贝的美齿,然后伸手指向通往他办公室的回廊。他跑向回廊,并且在第一个转角处转身望着茉莉。除了一双细致的手抓着报纸边缘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到。
    安德森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夸张地打开门,并让它粗暴地撞在室内墙上(依旧无声无息,听不到的)。他突然发现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因为有个人站在桌子旁,背对着他,而且这个人也穿着有风帽的粗呢大衣。慢慢的,非常缓慢的,这个人转过身来面对他,安德森一瞧,心头一惊却没有感到意外地看见查理·赖森的圆脸。赖森也是笑咪咪的,他手上拿着一封小薇的信,带着嘲弄意味,温吞吞地前后来回挥手。即使是隔着房间,安德森还是可以清楚辨识出蓝色信纸和草率的笔迹。
    “你!”安德森怒吼着,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你!”赖森站在桌子旁边,一边挥动手中的信,一边面带笑容。当安德森大步一跃,越过房间,一把抓住他喉咙之际,赖森的笑容依然灿烂坚定。安德森迫使那张讨厌的脸直往桌子后面退去,他越抓越紧,那柔软圆胖的脖子上方的齿龈仍摆出一副恐怖的笑容,而桃红色的食道猛烈地挣扎着发出哀号,此时眼球向上凸起,喉咙放声尖叫,脸色变得通红,喉咙不断尖叫、尖叫、尖叫……
    尖叫声在他脑海里回荡良久之后,他才苏醒过来,在清晨晦暗的光线中,他躺着让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梦魇,他心里想着,这只是一场梦魇。茉莉或赖森没理由如此邪恶,是他,是他在梦里赋予他们恶魔般的笑容。他在床上伸直懒腰,看了一下闹钟指针,五点半。小薇的照片在地上,它和相框分家了。他把它捡起来摆在床头灯旁,打开灯光盯着它看。照片中的眼睛亲切地回望他,整张嘴都洋溢着笑意。
    
    第五章二月二十八日
    
    一
    一个人历经恶梦醒来之后,现实中的状况会显得如梦似幻。安德森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道曙光洒在床上。他的头剧痛难当,感到脸上皮肤紧绷。闹钟时间指的是差二十五分就十点钟了。这又是另外一个梦,他如此认为,于是在床上翻了个身。但是他的头还在疼,颜面肌肤仍因痛苦而感到扭曲。他伸展四肢,打了个呵欠,闭上双眼,然后再睁开去看闹钟。差二十五分就十点了。他把钟拿起来,摇了摇,但它依旧滴滴答答作响。他是忘了转紧闹钟发条,还是闹钟没能将他叫醒呢?和他起床已非常晚的事实相比之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切实际。
    他跳下床,匆匆盥洗完毕,在脸面敷上快变灵。他心里想,在梦中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像在脸上涂了亮光漆似的。当他抹掉快变灵时,这会儿连以前会伴随而来的刺痛或灼热感都一无所觉——什么都没有,只不过,也许脸部多了点紧绷感。和梦中的情境太过接近,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幸好他的触觉和听觉显然并未受损。关于自己的味觉是否仍能尽其职责,他没空去探知,因为他没吃早餐就出门了。他穿上雨衣,戴上次佳的黑帽,然后再套上从派对中拿错的大衣。他关上正门的时候,想起了佛莱契利夫妇。依莲现在可能在美丽佳人,不过他应该为下巴那一拳向佛莱契利道歉。然而,他的手表指出再过十五分钟就十点了。他决定晚一点再拨电话。
    他跑向街角,在人群中挤进公车,此刻不真实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他站着;可以确定的是,站在他旁边的人和梦中一样拿着报纸挡在他面前。公车突然煞车,让他们彼此撞个满怀;安德森显然是无意识地推了推报纸,报纸立即放了下来,露出一张傲慢、瘦小,不确定是不是男性的陌生脸孔。接下来的行程风平浪静。安德森跳下公车,跑过马路走进办公室。坐在柜台的不是穿粗呢大衣的茉莉·欧洛奇,而是胸部丰满的狄兰特小姐。她叫唤他,但安德森一边单手举高打招呼,一边匆匆走向回廊。和梦境如出一辙,他停步于自己办公室门口,单手放在门把上。他猛然将门打开,然后被房门撞上室内墙壁时发出的轰隆声吓了一跳。这是个意外;但是在他看见赖森站在桌子旁边时,接踵而来的震惊却把他拉回梦境中。赖森抱着一位正俯首在他肩头哭泣的女孩。他看起来非常不知所措,当着安德森的面,他如释重负地说道:“他来了。”他看出那个女孩是珍·莱特莉。
    “哦,安德森先生,”她说。“哦,安德森先生。”一连串的喘息让她语塞。
    安德森脱下帽子和雨衣,接着把大衣披在椅子上。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侧身想要拿起话筒,此时珍·莱特莉叫道:“不要接电话。”然后把头又埋回赖森的肩头。
    “听我说,”赖森说道。“发生状况了。事情非常棘手。昨天你写了一封打发贝格西德的信函,内容和被他退件要求修改的广告稿有关。而且你也给老克劳萧写了一封太过火的信。好啦,不知怎么搞得,这两封信弄反了。”话说到这里,原本已停止落泪的珍·莱特莉,突然又大声呜咽起来。“童装世界的瑞浦气得暴跳如雷。这电话大概是他打来的。”
    安德森仔细聆听赖森所说的话;但他也忘不了梦境中的恶棍,和戴着眼镜、不具好奇心、忠厚老实、现在正以朋友态度看着他的赖森,是同一个赖森。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你似乎不是很担忧,”赖森说道。“难道我没有把情况说清楚吗?要我来接这通电话吗?”
    安德森费尽千辛万苦,才把自己拉回现实,这里所谓的现实,是指广告业和保住一份好工作的现实状况。他甚至还摆出让他过去很吃得开的措词与嘴脸(当然是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来处理,”他说道。“把哭哭啼啼的珍妮弄出去。不,等一下;我写给克劳萧的信,弄一份副本给我。”
    珍·莱特莉从脸上拿走手帕良久后,才说道:“在您的桌上。”
    然后她就号啕大哭地跑出房间。赖森坐在桌角,摆动着小腿。
    贝格西德的声音抖得厉害。
    “亚瑟先生想要跟你说话。请不要挂断。”
    安德森瞪着赖森的脚。一股声音像冰水般滴入听筒。
    “安德森先生,我是亚瑟·瑞浦。”
    “你好,瑞浦先生,”安德森真挚地说道。“自从有幸和你见面之后,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
    听筒传来委婉的声音:“这是可以弥补的。也许你现在就可以过来见我。”
    “好的,瑞浦先生。我正要询问有关——”
    对方说道:“就是现在,麻烦你,安德森先生。”
    “我希望在十点——”
    电话切断了。赖森站了起来。他的模样很忧愁。
    “我想跟你谈谈快变灵。你的私人测试结果如何?你看起来有点滑稽。”
    “滑稽?你是什么意思?”他感到颊骨附近的肌肤紧绷起来。
    “肌肤紧绷或是什么的,我不知道。你要出发了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哦,对了。”安德森想起定在十点三十分召开的脆即酥讨论会。“可以麻烦你代替我提呈两份脆即酥的方案吗?”赖森点点头。“完全不具名,你知道的。他们对这两个案子都一无所知。”
    “完全不具名,”赖森边说边眨眼睛。“不过我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尽力推销我的提案。我估计脆即酥的会议不会开太久的。今天早上十一点十五分要开董事会议或是什么的。雷佛嘴巴说没事,但脸上表情可多的呢。搞不好他们要给我们大伙儿通通加薪。”
    “搞不好喔。”安德森穿上雨衣。
    “我猜啊,”赖森今早的态度很和蔼,却非比寻常地好管闲事。“椅子上是你的大衣吗?”
    “干嘛?”
    “它看起来很像是葛雷特瑞克的大衣,如此而已。你的袖子上面像他的一样有绘画标记。祝你好运。别让瑞浦把你给吃了。”
    “谢啦。”
    安德森走向秘书办公室,珍·莱特莉正坐在那里红着眼睛看着打字机。安德森体贴地说道:“珍,很抱歉对你发火。我现在要去童装世界一趟。”她抬头看他。她的下嘴唇正不停颤抖着。“我在那里的期间,我要你确实查清楚那两封信是怎么回事,弄明白为什么会送错对象。试着从昨天下午我把信交给你的时间开始追查起。这不是责任归属问题;我只要你找出来其中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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