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一日

第32章


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当他关上门时,听到了如洪水般泛滥的啜泣声。
    二
    亚瑟·瑞浦是个头发灰白的小个子,他打着蝴蝶结,模样就像是你在路上会遇见的令人尊敬的老记帐员。但他这会儿可不在街上,而是身在一个大房间里面的一张大桌子后头。奉瑞浦之命,从桌子这一边一张不舒适的椅子上弹跳起来的,是上了年岁的中年人贝格西德,他筋脉浮现、食不下咽、神情忐忑不安,显然是担忧保不住自己的饭碗。在房间的另一端,安德森笔直地坐在椅垫又软又厚的扶手椅边缘上,隔在他和瑞浦与其忠实随从之间的,是好几码长的深紫红色地毯。瑞浦先生以空洞客套、有气无力的语调说道:“我念一封信给你听,然后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轻咳一声,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安德森心知肚明,那是写给克劳萧的信。“亲爱的克劳萧……”瑞浦先生念了起来。这封信他念得非常缓慢,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地读出来。念到“讨人厌”时,贝格西德面有忧色地摇头,念到“胡说八道、不着边际,以及不值一睬”时,他用粗糙的手指拉扯消瘦的颈子。瑞浦先生没有念得很大声,而在房间另一端的安德森也没有听得很清楚,但他试着让人知道他是个对事关心且感兴趣的主管。必要的时候得谄媚奉承,来时在计程车上他已做此决定,但巴结得太早或马屁拍得太响都会一败涂地。我们都是凡人,就是这句台词,我们都会一时糊涂,写下五分钟后就后悔莫及的东西。所以当瑞浦先生问到他对该信的看法时,安德森坚定地说道:“写那封信的责任,我全权负起,瑞浦先生。”
    “你对你的行为后果感到骄傲?”
    “绝无此事。写出那样的信我不想为自己找借口。但我想要解释。”安德森开始发表他在计程车里准备好的说词。“那封信,先生,是我们这一个礼拜来在办公室里昏头昏脑、晕头转向下的产物。在我们一生当中,每个人都会坐下来花几分钟写这样的信。信写完的五分钟后,我们又为它感到懊悔抱歉。假如我们够聪明,懂得晚个半小时才送出去,那么当我们再检视它时,就会把它撕掉。我无所隐讳,直言但愿我曾检视后再撕掉它。而且我还是个直肠子,所以说当贝格西德先生收到这封信,看到信里面如此这般的内容,明白它是搞错了才送到他手上时,我曾预期他读了信,会先一笑置之,然后撕掉它,或许还会写信告诉我说我们是他遇过最讨人厌的广告代理商。”
    贝格西德先生抓着他的旧式高衣领,一副像是被人勒住颈项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贝格西德应该把信藏起来别让我看到?他应该……”
    安德森没听见接下来的话。
    “恐怕,您所说的话我完全没听见。”
    冰块更加激烈地叮当作响。
    “他应该要对我违背他的职责?你是这么暗示的吗?”贝格西德摇着他憔悴的老脸,满怀痛苦地否认这种可能性。
    “哎呀,当然不是。不过,任何人都应该分得清楚骂粗话时会举脚踢石头的无意识情绪——”
    “在我眼中,不管什么时候,说粗话就是恶劣的态度。”瑞浦说道。
    贝格西德满口假牙的嘴,急速地倒吸一口气。
    “啊,对我们这些犯错的凡人而言,您真是太完美了,瑞浦先生。”安德森赶紧陪上笑脸。
    “姑且不管你对贝格西德先生职责的奇特观点,关于这封信的内容,我没听到你表示抱歉,这一点我必须声明我十分意外。不过也许你认为无须说抱歉。要是这就是你的看法,你不妨直说。我最看重的,安德森先生,就是诚实。”
    该是拍马屁的时候了。
    “当然了,对于我在昏头昏脑之下的用词,敝人感到非常抱歉。”
    “不过嘛,或许你还是想要证明自己是言之有理。”
    瑞浦先生的嘴唇蠕动,但他在说什么却听不见。莫非他刻意把声调降低?
    在深紫红色地毯另一端的安德森说道:“抱歉,可否再说一遍?”
    “我说‘在我们众多讨人厌的客户中,最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可能就是童装世界。’安德森先生,这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看来不只要奉承巴结,还得阿谀谄媚一番。
    “当然不是。我应该要为这句话致歉。”
    “‘我看到他们这一次的批评,和往常几次一样,都是胡说八道、不着边际,而且不值一睬。’对你来说,这个看法是契合事实的吗?”
    “这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当下不经意写出来的。”
    “答非所问。你想要为你的看法辩解吗?”
    “不,不,当然不是。我要为这个看法道歉——对您,也对贝格西德先生。”
    贝格西德一脸愕然。瑞浦先生略微俯首。
    “‘童装世界予取予求的胃口是同级客户的六倍。’这个说法正确吗?”
    “我为这句话,也为整封信,毫无保留地致上歉意。”拍马屁的时候,脑袋要不要弯得比腹部还低呢?起码试试看吧。“我不想找一堆借口,不过几周前内人过世。从那时候起,我已经是判若两人。”
    “对于你丧偶一事,敝人深表同情。”瑞浦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无论如何,关于这封令人无法苟同的信,我相信你不会奢望这个因素会影响我对它的评断。”
    “当然不会。我只是——”
    “关于这封信的本质,我很高兴知道你我达成了共识。如果你真的认为错在我们,那我一定会将所有细节彻底视察。不过呢,我必须做决定,一家表达如此观点的公司,是否能让我们对所付出的广告预算感到满意。”微弱的声音这会儿变得异常清晰。“我和贝格西德先生讨论过,我们都同意存在于客户和代理商之间的完美信任关系一旦有了裂痕,就不可能再修补了。”贝格西德盯着地板看,手放在膝部轻轻拉着长裤。“安德森先生,我的话够清楚了吗?”安德森默默无语。“我的话够清楚吗?”
    “你要把广告预算抽掉?”
    “正是如此。这是一份终止合约的通知函。形式上,合约还剩下两个月,但我猜想在这样的情况下,”瑞浦先生轻敲安德森的信件,“威森先生不会有所争议的。有关转换代理商的必要手续,贝格西德先生会打理好一切。”
    这么看来,阿谀谄媚是徒劳无功了,甚至在他盘算思量之前,就已经无济于事了。对这只优雅且残酷成性的老猫而言,他就是一只理想的鼠辈,这只老鼠之所以能提供最大的消遣娱乐,是因为他对自由假象紧握不放。他现在能说什么呢?也许痛骂瑞浦一顿会给他些许聊胜于无的快感,但这么做会让这个小矮子更加志得意满。然而即使这时候,他的心思是如此理性地进展,但安德森还是因愤怒而无法表达清楚。他起身站直,僵硬地走过深紫红色地毯,来到大桌子前,拿起终止合约的信函。他几乎要一拳揍向仰视他的那个小头锐面,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安德森谨慎地折好信,放进口袋,然后离开了房间。
    三
    我们所有的人都坚信,在绝大部分有意识的生活层面中,事情都是可以自我掌控的;这里所指的,并非希特勒或拿破仑那样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事情,而是指可预料到某些作为的结果。形成这样的因果关系的真正本质,就隐藏于我们的内在之中,而且对大部分人而言,这种相互关系是索然无趣的;但它对心理健全的维系,却是必要而不可或缺的。按了开关,电灯一定会亮;说出正式的社交开场白,接腔的话必是拘谨有礼的;一封信贴上邮票寄出,势必会按地址送达。事实上,邮政服务、会谈的应对进退,以及电力的供给,这之间并无共通而适用的必然性;然而,我们几乎没有人会付出关心去追溯这类事情的源头,只想墨守成规,获得传统的结果。在自由意志的假象下(这里会用假象两个字,是因为我们行动的成果,实际上是奠基于创造天分、谦恭殷勤,或是其他如劳心劳力之类的因素)我们的文明才有其微薄基础;打破某人心目中的假象,可能会使他连最单纯的问题都无法处理,以至于他害怕按下临街的门铃,或是拉开洗手间的锁链,因为他变得相信生命本质是不合逻辑、而且毫无理性可言。
    像这样的信念迷失,即是安德森所受之苦。他的智力让他在企业经理人的岗位上表现杰出,对人和情势的判断几乎完全正确。在处理瑞浦的事情上,他一败涂地至无可挽回的地步,领悟了以上这一点后,对他的打击颇大。他从没想到瑞浦的举动会是如此坚决严峻;而他自己的一切作为,都是建立在一连串的错误假设上。事实上,即使他对情势的分析正确无误,也挽回不了这名客户,不过安德森对自己的状况所受到的心理冲击,与此论点是毫不相干的。这么一个明显的错误,算是无法见怪的情况失控;至此整个情况全弄拧的安德森,离开铺着深紫红色地毯的房间时,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转变影响了他的思绪,并且自然而然地扩及他的行为。在欧洲文明国家中,有两种重要的社会阶级,其一是做事的人,其二是把事做完的人。安德森走进铺着深紫红色地毯的房间之际,是身为第一种阶级的一份子(从他自己的观点来看,至少是如此);他走出房间时,就变成第二种阶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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