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一日

第37章


对不对?”
    “差不多。”
    “我就知道会差不多。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不过啊,他们为什么会找上那个圣怀特(指舞蹈症病患,一种使肌肉发生痉挛的神经疾病)?难道是因为他戴着守旧派的领带?他根本不是广告人,他只不过是会说漂亮动听的废话罢了。任何有半只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好吧,他最好别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否则我就叫他吃不完兜着走。”
    “再来一杯。”
    “谢了,给我一杯巴斯啤酒。他们这样对待你,真是他妈的过分。那是开除,没错吧?雷佛说你要休长假,而且可能不会回公司来。”
    “我不会回来了。”
    冯恩用两只指头捏住自己的长鼻子。
    “将来你在哪儿闻到鱼腥臭,就等于在那儿闻到广告业。这是我对这个行业的观点。”
    “我不这么认为,”安德森疲惫地说道。“他们迫不及待要撵我走,我也巴不得要离开他们。我没什么委屈好怨。”
    “你才他妈的应该抱怨呢。我一想到那些得志的小人坐在那里,就想起我家老母——”冯恩举高酒杯,喝了一大口。“虽然他们跟我说,你最近不太对劲。我的意思是,老兄,神奇桌历和信函胡乱飞,而且找错人罗——那些才不管用呢。”
    “谁跟你说的?”
    “我是顺风耳。”冯恩手成杯状环住一耳。“你打算跟那个小女孩怎么样?”
    “你是指,珍·莱特莉吗?”
    “珍·莱特莉。”冯恩发出怪声。“我说的是茉莉。”
    “我早把茉莉忘了。”
    “嘿,得了吧。她可没忘记你呢。她要你,安迪。”
    安德森想到那像白垩的长鼻子、共乘计程车的情景,以及泪水沾污小方脸上的妆。他冷淡地说道:“我可不想要她。”
    “那你干嘛让她觉得你要她?为什么跟她发生关系呢?”安德森惊讶地瞪着迎面而来的怒容。“他妈的,老哥,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你只要看看她,就知道情况有异。”
    “你才看不出来哪里有异。”安德森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望着对面凹室桌面上的一顶帽子。那是一顶常礼帽,外型古旧但十分体面。旁边搁着一件深蓝色大衣。安德森看不到凹室里头的人,但帽子和大衣却依稀眼熟。
    “你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吗?人家用卑鄙的手段对待你,全世界的人都同情你,但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吗?自我中心,我告诉你,你他妈的太自我本位了,安迪。咱们搞不好是同一种人吧?拿我和我母亲来说,你知道前两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正要外出——”
    隔板之外可以看得见一只抓着啤酒杯的手。啤酒就放在桌上的帽子旁边。在那只手收回去之前,安德森看到那只手腕部粗厚多毛。而就在此时,他也听到快活的幼稚笑声。那笑声和大衣一样,都是葛雷特瑞克的标记。安德森突然站了起来,撞翻了桌子。啤酒流到地板上,也溅上冯恩的膝盖。
    “抱歉,”安德森说道。“对不起。”
    他完全不看对面的凹室,就自顾自地走出凹室,跑离了酒吧。
    八
    塔法戈广场、雷斯特广场、皮卡地里街、雪弗丝贝瑞大道、查令十字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向他闪烁,传递着绝望危急的讯号。牛肉汁,牛肉汁,牛肉汁,塔法戈广场的灯光如是说,那儿的喷水池播放着令人兴奋的欢爱喘息之歌。在雷斯特广场上,盖柏与葛拉宝、古博与哈宝、翠茜与拉玛儿,这些极乐之屋向他提出邀请。在皮卡地里街的圆形广场上,有个招牌写着蛊惑人心的词句:“喝到最后一滴”。啊,你再度属于这个肉汁与慕斯的世界,你了解并热爱盖柏与葛拉宝的真实面,由于有抉择的苦恼,所以你不再困惑。强生博士一边倾身用粗糙的手指头捏细皮嫩肉的大腿,一边说道,真实,先生,这里就是真实世界。所以跟我来吧。安德森徘徊在边缘之屋、牛奶酒吧这些文明设施之间,推挤着咀嚼口香糖的女孩,经过专搞避孕门路的药剂师,哦,他呐喊着,哦,相信眼前可见的世界,是存在于完美的单纯之中;这个世界,与混乱不堪的公寓、匿名信、凹室里看不见的人影,都丝毫没有关联。他在一家戏院外头停下脚步,戏院上面写着:“更粗暴的班尼。更妖娆的露西。绝无仅有的勇猛刚强与坦诚相见”。露西·拉蓝琪露出整片白花花的大腿肉,而粗暴的班尼·贝利则站在她身旁狂叫嘶吼。安德森投下硬币,走了进去。
    里面的气氛热络刺激,但是穿着薄雨衣的他,却因心神恍惚而直打颤。他的鞋子陷在有弹性的绒毛地毯里。墙边走来一位身上有肩章的仆役,引导安德森前往朝拜圣地,那里的神全都仁慈地俯视众生,他们的名字是音乐,他们的话语是法则,他们的容貌是慈眉善目——佛雷亚士坦、伊图尔比、古德曼、陶尔斯、鲍嘉、卡格尼、斯科特和赖德、泰纳、史坦威克、洛克伍德、褒曼(以上皆为二十世纪著名的音乐界、演艺界明星)。在各个生来就被赋予的名字下方,神明安详地保持某种姿势,有的面带笑容、有的握紧拳头,注视着这位来自现实世界,正在行进之中的新信徒。
    在银幕上,安德森第一眼所见的,就是两张巨大的脸贴在一起耳鬓厮磨,金发和黑发也一块水乳交融起来,班尼·贝利以深沉热情、带着美国腔的声音对露西·拉蓝琪说道:“一切都会顺利的”。然而,一切却没有顺利起来。班尼·贝利冷酷地坐在一辆狭长汽车的方向盘前面,整个过程搭配的音乐份外不和谐。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幕幕景色瞬间即逝,班尼眼看前方,手中始终飞快地转动方向盘,与他擦身而过的车子都被刮掉一层漆。车子的轮胎旋转不息,而班尼的嘴里也不断嚼着水果口香糖。这会儿,眼前有一条栅栏横跨路中央要拦住他——咻,他眼睛眨也不眨地闯了过去,但从他嘴巴动得更快的情形来看,他的紧张心情是昭然若揭。紧接着,灌木丛后方有一连串枪声迅速响起,汽车挡风玻璃应声裂成碎片,班尼从腋下拔出左轮枪来。砰,砰,砰,子弹穿过车窗而去,恶棍的表情滑稽地扭成一团,身子摇晃走了几步,然后便倒地不起。车子绕过一个U字形的弯道——在遥遥的下方,如缎带般蜿蜒的马路上,还可看见另外有一辆车在跑。就在那片刻,班尼的嘴巴停止了嚼动。
    镜头先跳回城市里头,两名男子找上了露西·拉蓝琪。大衣翻领下面有闪亮徽章的这两人,把她押进车子里,然后开车扬长离去。这两人的长相是狮子鼻、菜花耳、薄嘴唇,还有斗鸡眼,所以在露西世故而纯真的眼中,便认定他们是流氓而非警察。下了车,他们催促她通过后门(镜头一换,场景来到一栋像独特硝石的建筑物前面),走入一个有保险柜、长沙发和地毯的房间。房间里头,有个胡子稀少的男子正坐着剔牙。
    班尼现在又动起嘴来了。他那辆狭长有如灰狗的车子,小心翼翼地转过弯道,并且用两轮在断崖边缘滑行,把这条平滑道路磨损得破坏殆尽。车子的速度时快时慢,最后终于追上了另一部车,车里头的人一脸瘪三样,目光鬼鬼祟祟,神情焦虑不安地往后方打量追兵。鬼祟仔把车转入旁边的侧路,然后一手攀着灌木一手抓着袋子,沿着山坡往下爬行。但班尼紧追在后,这会儿他已经赶上来了,他伸手一把抓住鬼祟仔的颈子附近。然而,鬼祟仔挣扎、扭动、翻滚,接着两腿一伸,重重踢了班尼一脚。班尼蹒跚摇晃,双膝一弯,跌倒于地,于是鬼祟仔缩腿准备再赏班尼一踢,想把他送到山坡下半哩外的乱石冈。我们看到鬼祟仔的脸上喜形于色,下个镜头切到鞋尖装有铁块的脚作势欲踢,随即镜头接回鬼祟仔沾沾自喜的表情转为狼狈恐慌。原来班尼的牙齿用力咬在鬼祟仔的小腿上,并趁鬼祟仔摔倒于地时,迅雷不及掩耳地用腕部反手打了他一掌。鬼祟仔的脖子当场折断,脑袋瓜垂向一边,舌头伸了出来。他再也无法使坏了。班尼把他扔下乱石冈,瞧瞧袋子里面,点点头像在表示债卷或珠宝之类的东西仍安然无恙,然后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的口香糖呢?”观众哄堂大笑。班尼找到了口香糖,又开始嚼了起来。
    (安德森开始意识到左腿上承受到一股压力。他压回去,目光仍盯着银幕不放。)
    镜头重回流氓的办公室,露西·拉蓝琪被他们捆绑起来。流氓要求她透露讯息或干嘛干嘛的;当下情况不是很清楚。不过呢,很明显的是她拒绝了。她的头左右摇摆,大眼睛惊慌地骨溜溜直打转。狮子鼻一号抿着嘴,来回啪啪打她耳光。老大仍在剔牙。狮子鼻二号张嘴淌着口水,不耐烦地在一边袖手旁观,他说道:“噢,老大,给我个机会嘛——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呢?”
    (有一只手摸上了安德森的手。锐利的指甲掘入他的掌心。)
    在警察总部里,探长挂断电话。一部车开了出去,两部车、三部车,最后是一长串车队在路上呼啸而去。流氓老大朝着狮子鼻二号颔首示意,于是后者一边咯咯窃笑,一边点燃了环形轻便煤气炉。看着战利品的班尼,总算发现流氓老大也是共谋者。在回程路上,他的嘴巴动得更快了。镜头连续快速剪接,银幕上呈现的是露西骨溜溜打转的眼眸、警车飞驰、狮子鼻二号用炉火烤热奇形怪状的器具、班尼飙车和嚼口香糖,以及流氓老大剔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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