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一日

第38章


    (那只手爬上安德森的臂膀,指甲撕裂了皮肤。有一只脚也缠上了他的脚。)
    流氓老大停止剔牙,走向露西,端详她的手指甲,叹了口气,然后向狮子鼻二号打了手势。露西身体蜷缩,像只生病的母牛,班尼已抵达后门。警方在正门煞车停住。狮子鼻二号朝露西逼近,嘴巴淌下口水。
    (有一只鞋后跟戳进安德森的腿侧,仿佛要刮掉他一团肉似的。)
    班尼破门而入,快步冲上楼梯,然后闯进房间。他一脚踹中狮子鼻一号的肚子,并且趁对方抓枪时跳上他的手腕,接着借势一把逮住狮子鼻二号的颈子,随即往已掏出枪的流氓老大用力一推。流氓老大扣下扳机,子弹穿过仍然手握刑具的狮子鼻二号。满腔愤慨之中,狮子鼻二号举步蹒跚地倒向流氓老大,并把他挤向墙边,顺势也将热铁往他眼睛压了下去。流氓老大惨叫连连。
    (四肢紧缩,安德森感觉到腕关节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就有如例行公事了:袋子找了回来,警方颜面有光彩,可喜可贺。狮子鼻一号招供。狮子鼻二号翘辫子。流氓老大双目失明。然后又是一个黑发和金发的特写镜头。班尼把口香糖塞入某一边腮帮子,使了个眼色。露西抛了个娇羞的眼神,然后突然抬头,也眨起眼来。剧终落幕。
    灯光亮了起来。安德森转向左侧。他看见一名娇小土气的女子,年约四十开外,当下他的意外之情,几乎不亚于在史岱格看到常礼帽和大衣的惊讶程度。她戴着角框眼镜,没有擦口红,脸上施粉甚少,身上的暗棕色大衣寒酸过时。当安德森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时,那一刻她的脸全向他那边转了过去,凝视他的眼神温柔而呆滞。想像和目睹之间的差异,叫安德森愕然而无法接受,这样的挫败感更加深了心中的不悦。他匆匆起身,随即走了出去。
    他穿过铺着橡胶地板的大厅时,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安迪。”看电影却意外碰上熟人,不知所措的反应使得他加快脚步。“安迪,安迪。”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于是转过身来。
    依莲·佛莱契利迎向前来,她一手挥摆着一把小雨伞,另一手轻轻搭在一位相貌粗犷的年轻军官手臂上。
    “终于见面了,安迪。中餐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在好几家中国餐馆,享受了一顿国际餐点。他们叫我去厄尔维诺找你。”
    “不是中国餐馆,亲爱的,是土耳其餐馆。波诺和我在一起,我们等了又等。他不喜欢这样空等。”她轻拍军官僵硬的手臂。“这位就是波诺。他是个乖小孩。”他口齿不清地嘶吼。“安迪,我得跟你谈谈。波诺达令,你不能待在这里哦。”军官又吼了起来。“你快走,别闹了。安迪和我有点事要谈,就这样而已啦。噢,我还没有帮你介绍。波诺,这位是安迪。安迪,这位是波诺。好啦,现在你们是朋友了。”
    安德森感觉自己的手像被蒸汽压路机辗过似的。依莲·佛莱契利嘟起嘴巴。
    “波诺,回家去收拾行李。半小时后我在车站和你会合。你乖乖的话,我就给你一块饼干喔。”军官又再度咆哮,但这回的咆哮显得踌躇迟疑。在尖耸硕大的帽子下方,他的脸圆润粉嫩。她轻轻用雨伞挥打他的屁股。“走啦,走啦,别当个傻波诺。”军官又吠了一声。“我不会有事的啦,我跟安迪认识好几年了。”军官举手触帽半行礼致意,向后转身,随即迈大步离去,整个动作精准确实有如机器玩具。依莲赞叹地注视,直到他转过了墙角。“你觉得如何?”她说道。“脑袋不是很聪明,但他拥有完美的双肩。”
    “我们有话要谈。”
    “老天,是的,我们得谈一谈。我整个礼拜都想找你,安迪。你躲到哪儿去了?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去边缘之屋好了,离这里近,而且我又赶时间。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还好。”
    “我想,这就叫作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至少波诺很喜欢。他爱死了这部片子。我们要结婚了。”
    “结婚!”安德森无法置信地说道。
    “我又没嫁给佛莱契利,你知道的。我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这就是为什么他老是醋意十足,你知道他嫉妒每一个人,他甚至忌妒你。我猜,麻烦就出在这里。”
    “嫉妒我。他没理由嫉妒我啊。”
    “你以为嫉妒是需要理由的啊?”
    “你刚说麻烦出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
    “坐下来再说。”
    依莲走路的样子优雅端庄。她是个三十五岁的娇小女子,一眼望去仿佛是黄铜做的。金黄色的头发卷成大波浪盘绕于耳边,身上的黄色大衣色泽鲜明,鞋子上面的黄铜饰扣闪闪发亮。上述的是外在表征;不过,她的声音和姿态也同样明艳照人。二者所散发的光采,叫人错认那是一种智慧之光,而她的脸蛋上了妆之后,神清气爽的让人以为她还正当青春。
    他们坐在方格布桌边,桌上摆着咖啡。她一边用汤匙搅拌一边说道:“我讨厌那个警察。他恐吓我。”她没头没脑地接着说:“波诺出身良好,你知道。他是罗德瑞克·曼利伯爵之子。就是因为佛莱契利,他才这样疑神疑鬼的。那个家伙啊,他是个卑鄙小人。他知道波诺的背景,明白自己动不了他,所以就来报复你。安迪,这不是我的错,我对天发誓,这事跟我完全无关。”
    “什么事跟你完全无关?”
    旁人说话时,依莲很少在听。
    “所以现在,那个警察起疑心了。”
    “起什么疑心?”安德森强压不耐地问道。“依莲,他怀疑什么?”
    “他怀疑你。”安德森动了一下。“别告诉我,安迪。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不要受到连累。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她心不在焉地补充:“他来找我。”
    “谁?”
    “当然是那个警察啊。他跑到办公室来,跟我谈这件事。”
    “他跑到办公室来,”安德森呆滞地覆述。“然后跟你谈。谈什么?”
    “谈那些信啊,那些匿名信啊。佛莱契利寄那些信给警方啊。”
    “佛莱契利寄那些信。”他因惊讶而倒抽一口气。他以前为何没看穿呢?佛莱契利的提示,还有警官问到仇家的问题,这些事他为何没想清楚呢?“但是,这是为了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那个人啊,他神经不正常。我告诉你,他嫉妒得发了狂。警方一问他,他就承认信是他寄的。不过事情还没完呢。他跟他们提起开关的事。”
    “什么开关的事?”
    依莲·佛莱契利忙着搅拌咖啡。安德森心里想,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一旦她说出她所知道的事情,他所有的疑惑就可以豁然开朗了。
    “你跟他们说,”她温吞吞地说道:“开关保险丝烧掉了,所以小薇才会摔下楼梯。”
    “没错。”
    “那时候是七点四十五分。”
    “是的。”
    “佛莱契利跟他们说,他七点半到地窖去,那时候电灯还好好的会发亮。佛莱契利说,他在审讯时没有说出这项证词,是因为他以为这事无关紧要。所以他们才来问我。”
    “问你?”安德森发现自己对这句话不明其意。“问你什么?”
    “问你和我,我们之间有没有私情。我告诉他们没有。”她断然说道:“我认为他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随后她又突然说道:“你的脸怎么了?看起来很古怪。”
    在劳累和紧张的压力下,他的脸当然绷得很紧。不过他的问题仍未获得解答。
    “依莲,你是小薇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怎么啦?”
    “所以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金表。
    “我得走了。”
    “不,不行,你还不能走。有件事我非知道不可。”
    但这问题真是难以启齿,尤其它还是个具有决定性的问题。他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
    “这件事你早该告诉我的。”
    这会儿她的声音变得嘹亮起来。
    “告诉你什么事?”
    “依莲,听我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信任你。”安德森心存恐惧,他害怕即将听到的事情。在周遭这些格子桌布、住在市郊的家庭,以及体面可敬的办事员之中,一句决定性的话语终于要宣布了。“你可以把那个名字告诉我。”他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来。
    “什么名字?”
    “她情人的名字。”
    在邻桌,一名女侍哗啦啦地把刀叉掉满地。依莲倾身靠近他。
    “你说什么?”
    安德森单手放在喉咙上。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情人。”
    她上了年纪的前额仍光滑未起皱纹,但瞪着他的明亮眼眸却深不可测。
    “她的情人?”
    女侍正在向邻桌的年轻夫妇致歉。
    “我很抱歉,”她说道。“是我神经过敏。是我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我有个小男孩,我梦见他躺在棺材里面。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心神不宁。”
    年轻夫妇一头雾水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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