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万籁俱寂

43 潮湿


钱元聪几乎是迫不及待就从教室里撒腿出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保安招呼了一声,进了保安室,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一把绿色的卡通小伞。今天早上走得急忘记带伞,中午他妈出差前看见他的伞还在家里,走之前开车把伞送到了学校保安室。
    他穿着件明黄的羽绒服,头上是一顶圆圆的粉色毛线帽,耳朵的位置织得稍长,吊着两个圆圆的线球,刚好盖住耳朵。身后背了一个很大的书包,侧边口袋里是一个圆圆的小水壶,脖子上挂了一串钥匙,用塑料线绳穿起,。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张腾和傅砚,立即快乐地跑过去,他跑起来的时候,钥匙就在他胸前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一口气跑到两人身边,他忽然扬起头,呵呵地冲两人笑了下,长豇豆一样瘦瘦长长地小脸上,嘴巴夸张地咧开,露出几颗层次不齐的牙齿。
    然后他抓着书包带,露出了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情绪,笑着慢慢叫道:“傅砚姐姐,大哥。”
    张腾和傅砚已经个把月没见过他了,尤其是张腾,除开上次和他下了盘棋,骗了几声大哥外,也只算是一面之缘。
    难得他还记得他,张腾看着长豇豆细细长长的小脸,不禁咧嘴笑了下伸手扯了一下他耳朵边上的线球。
    “哪来的帽子,打扮得跟个小王八似的。”张腾眯着眼睛居高临下,逗他。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帽子上两个线球紧贴着耳朵,在他头上,莫名有股骚气。
    长豇豆抗议:“才不是,我妈说这个颜色的帽子,显得我皮肤白,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像小少爷。”
    张腾笑得更开:“哟呵,行啊,小少爷,那我今儿个算是给你拉车来了。”
    长豇豆笑得开心,小脸挤眉弄眼,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哟不行,大哥你技术不行,我可不坐你车。”
    张腾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放屁,敢嫌弃我了不是?”
    长豇豆嘿嘿笑,脸凑过去,嘴唇一咧,露出几颗宽宽的门牙,:“大哥,保安大哥跟我说了。上次就是你开的车,把我们学校的门都给撞坏了,你看,那个门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呢!”
    张腾往前看了一下那条电子门正缓缓收拢,左侧的几条钢筋栅栏很明显被撞击过,整个面都向内凹陷,浮动的钢条卡住,无法向右缩进,剩一大截卡在外面,有些滑稽。
    他想起这茬来了,那天晚上他也亏得这条电子门挡了一下保险杠,车身缓冲了一下,他才有时间制动。
    他不知怎么有些心虚,看了傅砚一眼,他能猜到,傅砚对这样的事,必定会有些敏感。
    果然,傅砚的眉心动了下,脸就转过来:“是你吗?”
    张腾语塞,犹豫着就算默认了。他可以说个谎来否认,他也的确是个善于让事情简化的人,可是问的人是傅砚,他就没有办法。
    末了看了看傅砚脸色, “那天我的确有点分心了,距离没拉好,你放心,没出什么事儿。”
    傅砚就不说话了。
    张腾看她半天,试探着问:“不生气吧?”
    傅砚看他一眼,说“嗯。”
    三人上车,张腾刚要拉车门,傅砚拦了他一下,说:“我来开。”
    张腾呵了一声,没多说,低头拿车钥匙开了锁,打开驾驶席车门,默默看着傅砚,朝她做了个进去的手势 。
    傅砚坐进去,又看了看张腾的表情,解释般说道:“我怕你开不好。”
    张腾低头看着她,像是被她的大实话气笑了,他捏了捏傅的耳朵,关上车门转身之际突然低声说了句:“我他妈还不是想你想的……”。
    傅砚没听清,她看向他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了。她转而看向正在副驾驶座上的钱元聪:“小聪,把安全带系上。”
    钱元聪难得乖巧地应了声,手伸过去刚要拉安全带,车后座来了一双大手,一只手按住他脑袋,另一只手从腋下绕过腹部把他抄过去,伴随着他的一声惊呼,瞬间转移到后座。
    傅砚眼睛移了下,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张腾大手盖在长豇豆头上揉了揉,抓住最头顶上线球,一把把他的毛线帽抓了下来,长豇豆的脑门一空,手伸上去想把帽子抓回来,小脸上一副被欺负的懊丧表情,嘴巴嘟地老高。
    张腾看他的表情,觉得有趣,把帽子左右转换着手拎在手里,就是不让他拿到,长豇豆的嘴越嘟越高,最后到了极点,较真了,大声“哼!”了一声,坐到一旁不理张腾了。
    张腾更乐了,见他不再理他,又把个帽子盖回他头顶,没盖准,原先覆盖在耳朵旁的两个线球一前一后耷拉在额头和后脑门,加上头顶的那一个,活像一个小喇嘛。
    长豇豆小眼睛睁得溜圆,气鼓鼓看着他,胸膛一鼓一鼓,一副我要跟你较真的意思。
    张腾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生气,“噗”地一声靠着车后背笑开了。
    傅砚头一次听到张腾这样子笑,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他存心要欺负一下这个小孩,并且变得和他一样幼稚,仿佛早知道他会多么有趣一样。
    川塘路驶到头,分出左右两条岔路,傅砚点了下刹车,左转驶到春晖路。导航提示线路驾驶出错,第二遍的时候,傅砚抽手关掉导航。
    长豇豆在车后坐提醒道道:“傅姐姐!你走错了,去欢乐谷应该在刚才的路口左转,这样比较近。”
    张腾看了傅砚一眼,她目视前方,丝毫没有掉头的意思。
    过了几秒钟,她才说:“我们走这条路好吗,姐姐不喜欢开那条路。”
    长豇豆有些气馁地“喔”了一声,晃了一下腿,小声嘀咕道:“真奇怪,为什么你和妈妈都不喜欢那条路。”
    张腾弹了下他光光的小脑袋,他立刻“嗷嗷”夸张地叫起来。
    切实来讲,傅砚就是不太适合带孩子,3人在欢乐谷,几乎都是张腾带着钱元聪玩,几个小时的时间,长豇豆快乐地像只傻狍子,整个人乐呵乐呵的。
    临走前他非要进一次鬼屋来证明自己的胆量,他说班里已经有好几个同学进去过了,他也非得进去一次不可。
    原本是傅砚跟着他们一起进去的,长豇豆抓着张腾的手,里面道路一片漆黑走了没几步,突然跳出一个脸色狰狞的恶鬼演员,脸上画的惨不忍睹,看着真有些惊悚莫名。
    长豇豆吓得尖叫,完全配合地投入,整个人都蹦跶到张腾裤腰上。
    傅砚沉默跟在后面,眼前冷不丁窜入一张脸,斑斓诡异,淡肉色的粉在脸上磋磨开,涂上的紫色颜料色彩凄厉浓郁,浓厚不均。皮肤的褶皱间有道道细纹拱起干裂的颜料被抻开,像一个诡异的调色盘,脸上的表情每动一下,深厚的眼圈就拖着眼珠下沉,斑斓的两颊却像气泡一样在她眼前放大。
    傅砚一下子顿住脚步。
    骨骼往前膨胀;灵肉向后拖陷。脸颊上带着着缤纷的色彩,灰败的眼球像畸形的图案在色彩下萎缩。
    明明是一张活人脸,却带着说不清的矛盾,像要被扼杀在色彩之下。
    傅砚慢慢转身,停顿了几秒。抬脚往回走,脚步散乱。
    和张腾之间渐渐差了几步路的距离,这里岔口多,每条岔口都会依次设置不同的恐怖游戏。
    长豇豆拉着张腾进了一间房。
    傅砚无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突然抓住其中一个路边的演员,问她出口在哪。
    那个扮鬼的演员续上鲜艳指甲的手指在她眼前划来划去,傅砚别过脸去想往外走,鬼演员抓了她一下,傅砚的外套托在外面售票处,里面的暖气足,她原本捋了一截袖子上去,此时演员无意中碰了她的手臂一下,蓦然间发现她手臂冰冷,皮肤上面全是鸡皮疙瘩。
    扮鬼的演员愣了下。
    张腾被长豇豆拉进房,却没有发现傅砚跟进来,他往外走,到岔口的地方,还是没见到人。
    张腾在视野范围内搜索了下,这么多的岔路,光线灰暗,以为傅砚走错了。
    手机进场时放在物品储存室。
    这原本没什么大不了,傅砚也丢不了,只是张腾带着长豇豆走了几步,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瞬间撅住他。张腾几乎是即刻就往回走。
    太过惊慌的预感,也太过可能。
    长豇豆吓了一大跳,巴巴地跟在他身后,张腾走了几步转身把他捞起来,两人一直找到出口处。
    天色发暗,广场上人影绰绰;张腾远远看了一圈,到某个方向,舒了一口气。
    傅砚坐在游乐园中场的喷泉地,目光恍惚,羽绒服的的外套还搭在手臂间。
    他带着长豇豆走过去,她竟然没发觉,一直到她跟前,她才缓缓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一种将醒未醒的表情。
    张腾一只手牵着长豇豆,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脸颊冰凉,指尖触到发际,潮热的汗液。
    “怎么了?”他一边说,把傅砚搭在手腕上的羽绒服抽出,抖开,披在她毛衣外面。
    傅砚伸手把手伸进袖子,穿上外套:“对不起”,“我该跟你们说一声。”
    张腾仔细看了看,弯腰和她对视,看她垂下的眼皮,嘴角牵起:“确定没事?”
    傅砚摇头,:“我没事。”
    张腾喔了一声,和她一起坐下来,开玩笑般握了一下她冰冷的手:“别怕。”
    过了好一会儿,傅砚低头,看着他的手,才默默应了一声。
    三人坐在喷泉池边;两长一短。
    水池边排列的霓虹光柱突然亮了,紧接着是轻快的音乐声,暗色中流动,融入钴蓝色的天暮。
    张腾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手抄起长豇豆,一手拉着傅砚起身。
    走出半米不到,圆形喷泉池水的16个环形喷水口一齐交叉喷水,雨帘伴随着音乐和霓虹,色彩层层展映,烟火一样飞升又坠落。
    钱元聪发出快乐的惊呼,尖锐的童音带着点意外的快乐。
    张腾护住钱元聪和傅砚,一直往停车场方向跑。
    天空似乎近在眼前,傅砚不由自主地仰脸看,流动的视线里,钴蓝色的天幕瞬间低垂,像一块薄纱一样划过冰冷的鼻尖,眼睫和额头。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这是一片菲薄的纯色,暗,浓,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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