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第三十五年春

42 曲尽杯干伤似雪


他一向早起,既是因公务繁重,也是多年的习惯,贾静男昨夜虽将窗帘拉得紧实,以期让他睡的安稳些,但此刻仍是有一道光穿透纱帘和绿呢,投在灰褐色的木地板上。
    很纤薄的一缕光痕,随时都要断绝似的,他坐起的瞬间,那缕光痕便爬上他的手背,轻易不可见地蠕动着,像是要逃脱?抑或是存了最后一丝残留依恋。
    他是无端的想起杜蝶衣的那一席话,他的记忆力一直太好,好得有些本来应该忘记的事情,也要生生还被刻留脑海之中。他推开内室门而出时,便看见贾静男合衣靠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脸有昏沉沉的睡意,应该是被何事突然叫醒。壁炉里的火苗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灰烬,贾静男陡然醒转,看见他,本能的跳了起来:“处座,医院方才来电话——”贾静男或许觉出事态有些严重,脸色唬了一下。
    “怎的?”见贾静男突然不说下去,他目光一度抬起看住自己的侍从官,眼中却出奇并没有多少惊讶。
    “小姐失踪了……虽是派了两名警卫过去。静男怕是有人动了手?”贾静男既有感于自己的失职,也是对那女子的遭遇切实关注,“处座——请允许静男立即带人出去寻找!”
    眼前的男子却并没有立时开口答应,负手,徐徐踱步走到窗台边,窗外的那株香樟枝叶攘攘地堆积在窗台边,绿色似乎一触即可取,却是隔着一层生冷的玻璃,还是幻象。“让徐铮去南京港码头走一趟看看,她或许会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贾静男那样的担心,却有另一种的情愫,是无奈,这种无奈攀附上那张从来决策果决的脸,便似剑器之上突然蒙的一层薄灰,欲有一拭的心意,却无人敢于上前,他自身也已无能为力。
    “处座认定小姐是自行离开医院?”这么近的距离,贾静男便看清楚他脸上的这种无奈。
    他略叹出一口气,并未接话,许久:“她若真要走,会来同我说一声的。”
    “小姐是处座一手带大,她怎会离开处座。”贾静男不安辩驳道。
    古上校回过头,半张坚毅的侧脸笼了窗外莹莹的叶的绿光,忽道:“静男,你待在我身边的时日也已不短,蝶衣说的那句话是否并没有错,我对他们两个,是太苛刻了一点?——到今天,你是否也有同感?”
    贾静男想起李梦遥在暗夜中跌入江水中那一幕,喉中一哽,低下头去:“处座驭下极严,静男却知道处座是为了我们好,既致力党国情报事业,我们的操守便容不得一点马虎,静男这一点心里明白,所以绝对不会对处座心生半点怨愤之心!”
    古上校沉默看住他半晌,眼睑微微地深了几许,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去吧。”
    南京壹号港,因前两日发生过枪战,是以被暂时扣押不许装卸,今日禁令解除,无数等待了许久的船工不及喘口气,正忙着将积压了一整日的货物悉数搬运上船。
    雪水凝成了坚实的冰砺,被无数双脚踩过后变成镜面一般光滑,稍有不慎便将人滑倒,一箱漆器跌散在冰面上,四处滚远,便有一个漆盒咕噜噜地滚到一双脚边……被人伸手拣起,红的漆色,在新雪后的初阳照耀下,便是一滩新鲜的血液。“给!”将那滩血色递了过去,只简单裹了身大衣的女子转身,继续往前缓慢走去。
    有人正用高压水枪妄图冲开地上的积冰,那水溅上人衣,便污成一个个的渍。威尔逊号此刻仍停回在了这个南京的港口,极目望去,高大的船身上,那一排枪孔,其上曾晃动过的迷离暗影都是不真实的,梦遥真的死在这艘船上,后来漆黑的江水包裹住了他的尸身?
    一个人命就这样失去了,她在世间唯独在乎的一条人命,却是被她以为最可以依赖的另一个人夺去了,而面对的是那个人,她连替梦遥雪恨报仇的最后勇气都没有!
    ——但是,梦遥,你为何一定要去刺杀他,为何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真正离开?——毕竟,他曾是养大过你我的人。
    而他。既然说给了我们机会。但他最后还是处决了你。
    他说,若有一天,他不会犹豫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这样想想,那样灾难深重的脸侧,忽然滋生出怖人的微笑,那种一直处在黑暗深处的微笑。
    一个身影这时从她背后突兀走近,停在她的脚边。
    她嘴角那种苦涩而黑暗的微笑,不觉更深了些,更认命了一些,但不远的威尔逊船甲上的反射的阳光仍刺痛了她的双瞳——“贾静男下不了手,所以他派了你?也对,你对卢仲远的事大概总不能全部放下芥蒂,如今他物尽其用!很好。”
    “曾如楚小姐所说,徐铮对卢仲远的事并未放弃过芥蒂,实为当年那场军系的兼并,也有很多对徐铮来说像是梦遥之于楚小姐那般重要的伙伴最后不得不被处决,他们流血的那一刻徐铮不能忘记,徐铮虽是佩服于他,立意要跟随于他,心里却并没有真的那样的大方。我肯留在他的身边,是要看看他究竟是否果真比卢仲远高明一筹,值得我跟随!而事实证明——”
    “而事实证明,他果真值得你跟随!他对人严苛,对自己则更为苛刻,决不允许任何人犯下任何错事,哪怕近血之亲也不能!”她漠然道。
    “楚小姐虽然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心中却并没有停止恨他!”那个人便叹道。
    “停止?——怎样去停止?”她只得冷冷回头问道。“他拿走谁的命都可以,甚至是我的,我都不在乎,最多有一些难过。但他拿走了梦遥的命。我再不能原谅他!”
    ——不能原谅,永远都不会原谅。
    “哪怕他是身在其职!或者就因为他身在其职,所以更恨他?”
    “对,就因为他身在其职,所以才会更恨他!”绾绾眯起眼睛陡然笑出,太苦,眉毛也皱成了一点漆墨。
    忽然出现在女子满目上的神情太过苦楚、悲凉。
    徐铮于是皱眉,微叹。“楚小姐所恨的,怕不是他的身在其职,而是,在职责和你、梦遥之间,他选择的从来是前者。对你,是如此,对梦遥,还是如是。他心中最为重要的那一件事,永远不会是你们!”
    绾绾略略出神,仿佛一直在心中有一个问,如今却被人说破,说破了,心中敞亮了,那个洞口却再也没有办法堵上了,是活生生要被任何人看见的身躯上的一个血洞。
    “这样一个选择,梦遥自然早早就知道。他绝不可能眷顾一个自己养大的女子,他也知道。所以梦遥即便清楚地明白逃脱不了最终的死亡,他仍还是企图孤注一掷,他要博的已不再是改变自己的结局,而已只是为了改变你的结局。”
    “你是说,梦遥肯逃离雨花台,他其实是为了我?”绾绾此时才微微愣住,从一段苦难中转过脸来,目光奇怪看住这位旧日结下仇隙的故人。但也只是极为细小的惊动。这世间已不值得有惊动。
    “至今没有人能逃脱过他的制裁,假如他已经下了命令。”徐峥由是感慨道。“难道不是?!像卢仲远、王亚平……还有李梦遥!”
    女子恍惚有些明白过来,但那明白,只让她身上那个血洞愈发大些。的确,至今没人逃脱过,如果知道被处决的人是她,她或许会选择一个比较轻松的死法。
    她是如此,梦遥也会如此,因为他们都已经太懂得。
    然梦遥却为了她作出了另一种选择。
    “不管你们试图挽回几分残局,到最后事实证明,你们到底都是输了,那个人虽然是一个普通的人,却有着绝非是一个普通人的冷硬的心。” 徐铮的面色却缓缓平静下去。“这,才是梦遥用死来告诉你,有一件事,他想让你最后明白,他总希望,在你们二人之间,有一个是能好端端活下去。”
    好端端的活下去,不只是肉身,还有那颗贪妄执念太深的心。
    女子没有再动,眼睫如冰封也未动,喉声却已哑,“我到底妄图了什么!要他拿命来告诉我真相!”她此刻抬头,去看看徐铮,面目错生乱象。“……他真得以为,经此一事,我还能独自活下去!”
    可她的眼神却在抖,她其实心里明白。因为太明白,所以才在此刻被凌迟。
    她一度希冀那个人能给予怜悯。可那个人可以看重那些东西那般的重,重的都可以超过梦遥的命。曾如梦遥最后说下的,她到最后总该死心。
    那个死心却终于太晚。
    她这样默默想着,心海忽然升平。那一片灰暗的海面也不知是哪处的星光飘来,清晰看见自己的翅的影子缓缓接触水面,冰凉的水面,然后会栽进那片深暗的水中去。好安详。又或者,她也是累了——
    再没有机会。徐铮此刻要杀他,易如反掌。
    如今,她到底也是违背了他心底的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她何以还能逃出生天。——所以,李梦遥即便用死来告诉她一件事,到底也是太迟了。
    她也总不能抛下梦遥独自偷生。
    但徐副官长久等她在一边,此刻那张英毅的面孔上忽然弥漫出能将任何人的思绪都从遥远的虚无国度处拉回的奇怪的笑意,开口道:“你猜的不错。徐铮现在过来就是为了交代他的一个口令。这个口令将决定了你今后的命运。”
    她久沉在那片冰冷的海水中,仍觉得心还冷了一冷。但也只是冷了一冷。并没有多少意外。
    “梦遥虽然输了,却幸是没有输得太彻底,他到底是肯为了你作了一些退步。”徐铮定定道,“或者继续做他的绾绾,做他的那一把刀。又或者做梦遥希望你做的那种人——做一个可以活在阳光底子下下,再在发间戴一支海棠花的世间寻常女子!”
    她的眼瞳原本已冷凉太久,此际忽然染雾水薄湿。“他不该是会说出这些话的人。”
    微微仰头,去注视那能灼痛人眼的日光,即便被灼得痛楚,要下刻盲去,仍是不肯移开目光,是自小而来的不肯输,甚至是不肯输给眼前他给的那个看似的恩慈。“又或者即便他真肯给,即便他真的这样说了,我已经走得这样远了,又还能回得去?”
    “若是真的还想走,又有什么是走不下去的。”徐铮踏前几步,将一袭军氅徐徐拢上她苍冷的肩头,军氅上还有前夜枪火的味道,她闻得出来。“梦遥以命相搏的,楚小姐哪怕只是为他,也一定该做得!”
    “处座交代说,将这句话带到给你:于公,他并未有错,再来一次,梦遥还是会被处决。但于私,他毕竟欠了你和梦遥一次开口的机会。现在他将这个机会偿给你们!”
    “处座说,如今,梦遥已死,等你做好决定后,自己去告诉他。这其中,也包括你腹中的这个孩子的去留,因为你才是她的生身之人,他实没有权利替你做下任何决定!”
    女子的眉头一震,缓缓再度聚集目光,那目光艰难从天空中缓缓回归于现存的这个世时,忽喃喃道:“我其实奇怪,你为什么肯来对我说这番话?”她眉间冰凉一转,“——即便他肯饶过我,或者还要我来提醒你,你我之间有过仇隙,此刻你若射杀我,他并不会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再不会太追究真相。”
    她顿顿,“或者换种方式说,我们至少绝不该是朋友!”
    “楚小姐无非是在提醒我,想让我动手,好在我的枪下结束自己!”徐铮由是苦笑。“——你说的对,他的这个安排匪夷所思——“徐峥,去将她安然带回来!”——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他正在试探我的诚意?又或者要我证明我的能力!”
    “但既然有你和梦遥的前车之鉴,是以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不愿意再轻易为难你!这没有答案的所有一切,至少会在时间的考证下给出最后结局!”
    “所以你和梦遥都是极其小心的人。”
    女子的脸上蓦地抻出虚的被日光蒸腾而去的奇特笑容,“那样多的离乱,到底都让我们都变得更加清醒。”
    “从前,我和梦遥原有更好的机会,如他所说,只是那时候,我还有贪妄,贪妄得到一份不该得到的东西。”她的声音再度失神着,“是以,梦遥那时候大概就知道,他即便当时就能将我带走,我和他的下场最终逃不脱会和今日一般无二,所以他才会决意不惜犯难去刺杀他!”
    真正没有后顾之忧的路就是绝对再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原本走的一条路也是绝路。
    “就像楚小姐后来本来可以借道仰光,从此消失在中国一般,他的情报虽然广泛,但若楚小姐从此做个籍籍无名的寻常女子,要躲过其实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但是楚小姐却同样也没有那样做。”
    “是,终究是我的这个梦,醒得那一刻太迟了。梦遥说,他不会再将我独自丢在那片黑暗中,所以我也不会,可是,我就这样枉送了他的性命……我们明明知道最后他也不可能对我们网开一面的,可是我们的奢望直到梦遥都死了,至今我还残存着奢望。”纤薄的身影一侧,女子笑颜如苦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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