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

第21章


 
  她转过头去看翁文维,翁君太过自我中心,竟没有留意到戏中有戏,车上三人各自怀着鬼胎。 
  简金卿间:“后面是谁?” 
  吴珉珉没有回答:“对,你在哪里下车?” 
  “市区无论哪里好了。” 
  珉珉转身同翁君说:“你同简小姐一起下车可方便?阿姨叫我早点儿回家呢!” 
  翁文维还来不及回答,珉珉已停下车,待两人落地,挥挥手,一溜烟开走车子。 
  翁文维问简金卿:“你全告诉她了?” 
  “我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应该起疑心。” 
  简金卿冷冷地笑,“你要很关心一个人,才会反复地思疑他。” 
  “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日后你会明白。” 
  吴珉珉心不在焉,怎么会有空对他俩起疑心。 
  翁文维说:“你先一阵子不是说想到新南威尔斯大学念书?”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离开这里会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简金卿苍凉地说,“我办不到。” 
  “那么你选择同归于尽。” 
  简金卿一愣,怔怔地看着翁君。 
  翁文维笑笑,“只有三个选择,结婚、分手、同归于尽。第一项已经没有可能,我总得让你选第二或第三项,否则太不公平。” 
  简金卿握紧拳头,过片刻说:“你把飞机票及头一年学费食宿给我,我即刻走。” 
  翁文维本来以为他会大喜过望,但是没有,他听得他自己低低地说:“我明日把本票送上来。” 
  就这样在街头,他们解决了近十年的恩怨。 
  他追上去,“我感激你。” 
  简金卿回头说:“不必,我这样做,是为我自己。” 
  翁文维低下了头。 
  简金卿忽然说:“你要当心吴珉珉,她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脚色,她一早便知我是谁,只是不肯点破。” 
  “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 
  简金卿不再多说,她不用再为他设想,不用为他好,不必替他操心,她的责任已尽,除出失落的苦楚,她也有种放下重担的感觉。 
  她走了。 
  在该刹那,她由输家变为赢家,背影笔直,洒脱坚决,翁文维像是又看到了从前的简金卿,他想叫她,终于忍着心看她走了。 
  第二天起,吴珉珉就没有再听翁文维的电话。 
  陈晓非间她:“这样逃避可是个办法?” 
  珉珉睁大眼睛,“翁文维原来有未婚妻。” 
  陈晓非不置信,“我以为你一直不在乎。” 
  “在乎,怎么不在乎!” 
  “我以为你一年回来好几次也是为着见他。” 
  “是呀,彼时我不晓得他有未婚妻。” 
  陈晓非啼笑皆非。 
  “假如他再打来,叫他回到未婚妻身边去。” 
  一辆黑色的跑车在等她。 
  翁文维找上门来。 
  陈晓非本来不想放他进屋,洪俊德说:“你跟他说说明白,省得天天来烦。” 
  陈晓非便请他坐下。 
  开门见山说:“珉珉讲,叫你回到未婚妻身边去。” 
  翁文维惊道:“我前任未婚妻已往外地开学。” 
  陈晓非耸耸肩,“那恕我不能再给你什么忠告。” 
  “珉珉呢?” 
  “她出去赴约。” 
  “来接她的可是一辆黑色的跑车?” 
  “是吗,有一辆那样的车子?翁先生,我想你不必再来了,没有用的,你应当比谁都明白。” 
  陈晓非的语气甚为讽刺,翁君当然听得明白。 
  他耳畔充满嗡嗡声,他记得他放下茶杯,被主人家送到门口,与另外一位客人擦身而过,游魂似荡下楼去。 
  梁永燊看着翁某的背影,用手指在空中划一个完字。 
  陈晓非拿牌出来,“活该,他怎么甩脱人,人也怎么甩脱他。” 
  梁永燊看着手上的牌,只得一对红心十。他轻轻说:“吴珉珉是阿修罗。” 
  陈晓非陡然变色,“你这小子,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梁永燊一向甚得阿姨欢心,这次被她一喝,手中纸牌落地。 
  洪俊德连忙来解围,“现在你可知道什么叫河东狮吼了吧!” 
  小梁没想到阿姨这样维护珉珉,吓一大跳。 
  只听得陈晓非说:“情场如战场你没有听说过?总有个把人做伤兵,个把人做逃兵,自然有人打胜仗,也有人打败仗,你若怕,就别打。” 
  但是,有阿修罗,就有修罗场。 
  梁永燊赔笑道:“阿姨宠珉珉真宠得厉害。” 
  她们都不喜欢翁君,并不关心他的下场。 
  翁君到大学去寻找吴珉珉,她已转了校。校方拒绝把联络地址告诉外人。 
  翁文维终于尝到简金卿失意的滋味,那日,在酒馆喝得醉醺醺,伏在桌子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来,看到吴珉珉伸手招他,他身不由主跟她出去,来到门口,吴珉珉已经不见,过来扶他的是简金卿,他哽咽了。 
  一头栽倒在地上,躺着没起来。 
  过一会儿,他挣扎着爬起来。 
  也可以说,他再也没有站直,他是一个不安分的年轻人,梦想突破他的出生,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他没有走对路,他不甘心每夜自同一窗子看同一爿星天,也想走遍天下,自不同的窗口看出去,看尽苍穹所有的星。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振作。 
  我们已经走过头了,必须往回绕,才能够知道,用黑色车子把吴珉珉载走的是什么人。在生活中,时间控制我们,在故事里,我们控制时间,爱飞驰到哪个空间,就是哪个空间,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爱听故事而我爱说故事。 
  让我们选这一刻吧。 
  盛暑,吴家的书房,吴太太携幼子归宁,吴豫生与女儿已经谈了一段时候。 
  他说:“告诉我为什么转校。” 
  吴珉珉抬起头,“因为张沼平在普大,你明白吗?” 
  吴豫生文明兼民主,笑道:“我明白,但,谁是张沼平?” 
  “一个朋友。” 
  吴豫生点头,“我以为梁永燊才是你的朋友。” 
  “呵他永远会是我至亲友好。” 
  吴豫生笑:“即使如此,他也一样受到伤害。” 
  吴珉珉沉默。过一会儿她无奈地说:“接近我的人,无可避免地,或多或少,都似受到若干伤害。” 
  吴豫生连忙说:“有些人咎由自取。” 
  珉珉笑。 
  吴豫生一直这样教导女儿,生活中无论有什么闪失,统统是自身的错,与人无尤,从错处学习改过,精益求精,直至不犯同一错误,从不把过失推倭到他人肩膀上去,免得失去学乖的机会。 
  吴氏的家庭教育一向这样凄清。 
  张沼平早已换过车子,他现在开的高速车是艳黄色的。 
  稍微、稍微成熟点的人都会觉得这样的炫耀可能会有点儿幼稚,但是年轻的吴珉珉却不觉得。 
  吴豫生说:“车子太快了不安全。” 
  他女儿却惋惜说:“父亲,你头发又稀疏又斑白。” 
  父女说的全是真话。 
  张家富裕,不但父母宠着这个孩子,祖父母、叔伯,都认为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珉珉在一间乡村俱乐部与张家吃过一顿午餐,并没有事先约好,张沼平带她去那里逛,刚好碰到家人,便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众人看见外表如此清纯的少女,已经充满好感,张小弟从前带在身边的女友都浓妆奇服。 
  张伯母搭讪问:“吴小姐家长未知干哪一行?” 
  珉珉从实,“家父吴豫生从事教育工作,现任大学堂文科系主任。” 
  张伯母放下心来,明理的生意人也十分敬佩读书人,钱,他们已经赚够,太多没有意思,倒是希望家里添增一点儿文化气息。 
  张沼平笑,“家母十分喜欢你。” 
  珉珉说:“我也喜欢她。” 
  生活圈子阔了,希望可以渐渐淡忘童年往事。 
  表面上若无其事,珉珉仍遭梦境困扰。 
  一到暑假,年轻人鲜有不玩到三更半夜,晚上睡不足,中午会胡乱靠在什么地方眯一眯,大脑不能完全休息静止,乱梦特别多。 
  一日看阿姨玩牌,累了,在长沙发上一躺,精魂就似出窍,悠悠然去到一间平房,珉珉思流十分清醒,一见就认得,这是她的祖居,推开门,就可以看到母亲,珉珉害怕起来。 
  原来她并不想知道真相,但是身不由己,自一格窗户飞了进去。 
  珉珉看到的不是她母亲,而是她自己,一点点大坐在小桌子前,正写阿拉伯字母呢。 
  她百忙中笑了,这么小这么无助,抓笔都有困难。 
  珉珉忽然惊恐起来,这不正是发生意外那一日吗?她可是快要看到真相了?珉珉浑身颤抖。 
  她自长沙发上跃起,尖叫起来,“火,火!”她掩着双耳,冷汗自额角背脊淌下。 
  梁永燊第一个扑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她的事如同知道他自己的事一样。 
  “只是噩梦,珉珉,只是噩梦。” 
  珉珉怔怔地看着梁永燊,脸色惨白,嘴唇簌簌地抖。 
  陈晓非轻轻说:“还是心理学的高材生呢,连自己的心理学都不懂得,统统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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