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疏雨

孙海辰殷勤了很多，总是会去叶宿雨家做饭，并且厨艺见长，倒是给叶宿雨省下了很多功夫。
    所谓的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但是时间久了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孙海辰却很起劲，变着花样的给叶宿雨做饭吃。
    吃过晚饭阿似犹犹豫豫的坐在叶宿雨旁边，“我妈是不是被放出来了？”
    “怎么这么问？”孙海辰说。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人，站的挺远的，我看着特像她，她一直在看我，我也看她，到最后她没过来，我也没过去。”阿似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犹豫。对他来说，自己的亲妈却是迷糊的概念，他渴望却又抗拒。
    叶宿雨咬咬牙，“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阿似实话实说。
    叶宿雨没接话，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开校会的前一天，可是她跟阿似一点儿分别的准备都没有。
    校庆的那天阿似的妈妈都在场地内，她看到了好几次，还特别害怕阿似看到，可是终归有这一天的。
    不愿意分别，不代表不会分别，沉溺的时间久了，就越不会醒过来。
    阿似毕竟是别人的孩子，她再怎么自私也不可以剥夺掉阿似拥有亲生母亲的权利，阿似的母亲得到儿子的渴望。
    孙海辰一直没说话，叶宿雨去厨房洗碗的时候他跟进去倚在灶台上，“高兴点，阿似那小子是有良心，你看要是没良心的话早就跟着你不管他亲生母亲了，说明他是个男子汉，有责任心。”
    “我倒是希望他没良心，不是个男子汉，没有责任心，他倒是有有良心了，怎么不对我有良心？”
    “行了，他又不是不回来将来，来日方长，那小子要是不经常来看你，我不去打断他的腿我。。。”
    叶宿雨白了他一眼，“这几天怎么那么勤？”
    “我这不是有我指派给自己的任务吗？我孙海辰必须力所能及的照顾叶宿雨的生活，要她先离不开我，我就离成功又进了一步。”
    “你这是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保姆？”叶宿雨笑，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柜子里。
    “可不是，可你就是不领情我能怎么办？”
    “打住打住，弄得跟我亏待了你一样。”
    “可不就是亏待我吗，我真是任劳任怨。”
    “少往你脸上贴金了你，饭你也吃了，差不多该走了。”
    “我给你做饭，你吃完就不认人了，哪有赶走客人的道理？”
    “我这不是有了吗？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孙海辰悻悻的样子，极其不情愿的道别。
    叶宿雨在房间里忙了很久，阿似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一个劲的往箱子里塞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
    “我先把你的衣服给你收拾一下，你要是走的话到时候我害怕来不及，所以先给你收拾好。”
    阿似皱着眉头，厉声的说，“谁要你给我收拾的！”
    “我这不是给你准备着吗，反正到时候还是得我给你收拾。”
    阿似走向前去，夺过叶宿雨手里的衣服，把衣服塞在行李箱里，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力的甩了一下，行李箱里面的衣服都撞散了，箱子碰在床上，“砰”的一声巨响，“你就那么乐意我走啊？”阿似喘着粗气，一深一浅的喘着，双手掐着腰，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
    她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捡起落在地下的衣服，又去整理行李箱里面的衣服，“你这混小子，你以为我希望你走啊，你都没有还我养你的成本，你走了我最吃亏了。”说完苦笑一声，“你以为我贱啊，我好歹养了你这几年，可是那是你亲妈，我也知道你想走，害怕我难过，但是你走也是一个事实了，我总不能自私的一直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吧。”
    “其实我不后悔，真的，那时侯我接过你的时候很慌张，一开始你那么抗拒我，之后或许是感觉我对你挺耐心也就越发的懂事了，你虽然总是跟同学打架，虽然那次你住院那次我也打了你骂了你，但是之后你们老师告诉我了，你是因为被同学说没有爸爸，你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其实我根本就没后悔，真的，我们两个也算是相依为命了。”
    “叶宿雨。”阿似叫了她一声，她没应，转过头去，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你这样干嘛，你越这样我越不想走了。”
    “走，干嘛不走。”
    “当然走了，别哭哭啼啼的了。”
    “好。”
    于韩来接阿似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本来说好前几天来接阿似的，可是阿似要求多待几天。
    阿似走的那天下午叶宿雨才知道于韩在他们小区租了一个房子，在她家楼下，阿似一脸坏笑的来敲她家的门她还在赌气，那么近不早说，还要她白白感慨了那么多，在他面前丢人。
    她一直没有开门，过了很久门铃都没有响，一直到了傍晚门铃终于响了起来。
    叶宿雨慢悠悠的去开门，装模作样的很淡定，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李毅城的脸。
    她顿住了，总以为是阿似，却是他，没太反应过来，好在他说，“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就要我站在你的门前？”
    叶宿雨侧了侧身子要他进来，见他坐定了她去厨房给他泡水。
    柠檬水，她放在他面前。
    他看到随即沾沾自喜，“原来你还记得我最喜欢喝柠檬水。”
    “你误会了，只不过我家的饮料恰好没有了，只有柠檬片了，有些寒酸，别介意。”
    “我们就非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吗？”他说，“叶宿雨，我只是想要和你平息静气的说说话，你非要这样吗？”
    “什么样子？”她半装傻。
    “叶宿雨。”他叫她，她应了一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像是默片时代，都是无声无息的交谈，然后平故添了很多杯子摆动的声音。
    李毅城特别喜欢喝柠檬水，每次都点大杯，凉凉的薄薄的杯壁，插上细细长长的吸管，不过一会儿杯壁上便是密密麻麻的水珠，水珠也是凉的，滑下来滴在桌子上一个圆圈的水痕。
    柠檬是捣碎了的，甜比酸多一点儿。就是凉，最直观的感受，从喉咙一直凉到胃。
    这是李毅城最亲人的一点儿，像个小孩子，唯一不那么冷漠，一直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我那天去机场接我们经理，看到一个人，我也不那么确定，就是感觉有些眼熟，我不确定哈，反正我当时忘了，过了一阵子我才想起来，好像是李云莫，我只从照片上见过，又没见过真人，我也拿不准。”叶宿雨说，莫不经心，其实是心里不那么起波澜了，这是真的。
    李毅城点了点头，“是她，我见过她了。”
    “从美国回来了？”她笑，“是她吧，我就说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然后呢？”
    “什么然后？”叶宿雨问，眼里有些苦涩，也22许是不甘心。
    “然后你想说什么？”李毅城看着她，叶宿雨不敢对视，错开眼去，生生的败下阵来。
    “哪有什么想说的？”叶宿雨摆摆手，“说什么？没想说什么啊。”
    “一丁点儿也没有吗？”他又问，连他自己都感觉有点咄咄逼人，可是怎样呢？
    叶宿雨想了想，“有用吗？”李毅城没回答，她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回答，“一点儿用也没有。”
    像是一道永远没有解的题，所有的人都在拼命的求解，可是到最后谁也求不出来了，有意义吗？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可是偏偏就是那么固执，他们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出来，周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道路与分叉，到最后只能是耗尽了气力。
    她无语，他也无话可说，是当初不好好珍惜，现在怪得了谁？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真的是很久，像是记忆蒙上了一层尘土，淡然又轻薄，薄薄的雾气笼罩，像是仙侠剧情里面的仙山，周围都是森林，但是漫进眼中的都是雾气，你一点儿方向也没有，也没有归宿。
    只是想笑，她看着杯子里面的柠檬汁竟然真的笑出来了，咧着嘴笑出了声音来。
    “笑什么？”李毅城问，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生生要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她看了一眼，堪堪的别过眼去。
    “没笑什么，就是想笑。”
    “还是跟之前一样。”他说，“都是那么笑，可比之前笑得收敛多了，我都记得你之前笑得那么张扬，在大道上笑得都停不下来了。”
    叶宿雨晃了晃杯子，“我记不得了，总觉得之前我特别没劲。”
    柠檬捣碎了絮特别多，飘在杯子里，清扬的。她之前问李毅城你为什么喜欢喝柠檬水？李毅城想了很久才回答说，因为之前经常喝。知道过去了那么久，他指责她的那一天，在他的房间里，那么多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他们了两个在一块儿喝柠檬水的照片。
    可能更多时候谎言比不爱更让人心碎，不是心痛，是心碎。
    到底是什么想法？爱却放不下，放不下自身的自尊与骄傲。
    其实也或许都是借口，或许没那么爱了。
    叶宿雨也不知道，李毅城那么不坚定，李云莫也回来了，他们之间哪怕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该断了吧。
    她不是那种特别死皮赖脸的女生，就像之前说离开，只是因为不属于了，所以还不如走的干脆一点儿。
    她看了看时钟，“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在赶我？”
    “没，我就是觉得时间不早了。”
    “十点多时间算不早了？”他也扫了一眼表，漫不经心的说，“今天还是周六呢。”
    叶宿雨哦了一声，低头喝桌子上的柠檬水，“我那几天一直喝酸梅汁，加冰的，特别爽，不过这几天没了。”她扯一些闲话。
    她刚说出那句话就感觉牵强，像是在无故的找一些话题，本来心里的话那么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怨也好，爱也罢，都是那样了。
    “一会儿康桥来找我，我就跟她出去办点事情的。”是逐客令，很明显。
    偏偏李毅城很淡定，“没关系，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她说。
    “那你今晚上在哪儿，我去找你。”
    “……”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会儿就回来。”她说，有些不甘情愿。
    李毅城却非常满意，“好啊，我等你。”
    其实李毅城是骗她的，她也大概知道，李毅城不会不走，她终于忍不住，跟他说，“李毅城，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回不去了。”
    他笑，“还是这句话，你都没回去你怎么知道回不去了，叶宿雨，你还是跟之前一样胆小如鼠。”
    又是争吵，仿佛不可避免，“胆小如鼠？我胆小如鼠？我之前掏心掏肺的对你，可是你呢？不珍惜的是你，不是我。你当我是什么？我回不去的就不要了，我还是那句话，我错过的就不回头也不会后悔。”
    屋子里很静，她的话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声声入耳。
    他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她的性子他清楚的很，平时一副诺诺的样子，偶尔在熟人面前还有些小傲娇，可是却像刺猬一样，一受伤就把身上的刺竖起来，高高的，不仅刺伤别人，也把自己刺的遍体鳞伤。
    像小兽。
    却让人心疼。
    “我不想试了。”她说简介明了，“况且，我爸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事儿更进一步。”
    “那是个意外。”他强调。
    “我知道！”她说，说的强势，“可是也是因为我啊，那是一道坎，我们谁也迈不过去的。”
    她说，“李毅城，别来找我了，那是我亲爸，对我那么好，我们有血缘关系，我爸对你也挺好的，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埋怨你了，也可能是一个意外，可是能怎么样呢？算了吧，累了，真的很累，我很多时候感觉每一个人很痛苦的时候应该是嚎啕大哭的，或者是悲痛欲绝的，可是我之后才发现，当一个人真的很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不只是哭不出来，就连难过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觉得闷着一口气，真的像是一道极深的坎，怎么也跨不过去，我要做的只是将那口气慢慢的化解下去，然后再什么也不想了。”
    她说了很多，胸腔难受，可是就隔着一个桌子，她非常平静的说出来，没有哭泣，一开始那段时间她每次想起来就哇哇大哭，可是现在对着人说起来，伤疤外露，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了，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是心里还是真正的难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