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伴侣

第48章


工资降到一块二毛。不过妈妈倒宁愿爸爸工资少些,走高跳板挑煤实在太危险了。当了钣金师傅,还可以给左邻右舍修洋铁壶。   
  《隐形伴侣》三十三(2)   
  “我真弄不懂,他们为什么总要我证明,我介绍入党的人,都是些特务、托派、叛徒呢?”他一边脱鞋,一边叹气,“我给根据地输送了医生、记者、教师,他娘的就没有一个好人?” 
  肖潇早在离家前就发现,爸爸的语言风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十分不统一。在他文绉绉的书生腔里,有时会突然冒出一句粗俗的骂人话,令人吃惊。 
  “当初如果去了解放区,不搞这倒霉的地下党,也不会弄到这种地步……”他照例嘟嘟哝哝地发着牢骚,坐在妈妈的床头边长吁短叹一番。然后压低了嗓子,鬼鬼祟祟地问: 
  “她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对你谈了吗,为什么那么急着从农场回来?” 
  “……晚上来客人了……” 
  “客人走了,你为什么不主动同她谈?” 
  “我……累了。” 
  “明天一定要谈。” 
  “……先让她休息几天吧……” 
  “不行,一天不把真实情况弄清楚,我心里就一天不得安宁。你应该对她说明我们的态度,她如果至今不认识自己的错误,不坚决地同那个混蛋一刀两断,她就永远不会有光明的前途……” 
  “好了好了,早点睡吧,快十二点了……” 
  肖潇闭紧了眼睛,心里忽而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陈旭这个人,哼,当过反动学生,政治上没前途。她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决定离开他的吗?不不。绝不是这样简单。她真正的痛苦在于她至今还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着他。而他是爱她的,她相信。既然爱她她怎么会受骗?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把他当作一块抹布一样扔掉,还是当作配错了型号的鞋子退还。也许还是什么不认识的稀有矿石?她只想平心静气地走开。走开,走开,不再听到他的任何一句谎话。陈离怎么办?从她六岁那年搬进这幢简易的宿舍楼房开始,她所受到的全部教育都是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他破坏了她的理想,而不仅仅是前途。 
  她是一定要离开他的。几天来这个房间里留存的她十几年的点点心迹,每时每刻都在唤醒她回到自己原来的轨道上去。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和父亲之间的真正和解,中间还隔着那么宽的一道沟壑…… 
  家里白天没有人,她包揽了全部的家务。拆洗被褥、蚊帐,揩擦锅碗瓢盆,买菜做饭,从早到晚地团团转。她必须让自己一刻不停,只要空闲下来,发一会儿呆,陈旭就会突然从房间的哪个角落里蹦出来,朝她讪笑。 
  我把这些书藏到我家里去,那里顶保险。家里为啥不挂你自己的照片,倒挂这种标准像。今天晚上我来教你学脚踏车。 
  大家似乎都尽量在回避什么。爸爸老阴沉着脸,吃饭时沉默无语,吃过饭就走。幸亏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妈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有霏霏顶开心,每天回来就讲她那个学校里发生的一些只有相声里才会有的事。肖潇笑过了,心里依然沉沉。 
  终于有一天晚上,妈妈在厨房里同她一起洗脸的时候,突然低声问:“怎么还不去看孩子?” 
  “陈离?”她故意反问。她不愿用孩子这个词儿,她仍然说不出口。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妨碍她去看他,她本应一下火车就去。她怕他叫她妈妈,这一拖就拖了整整一个星期。她躲开妈妈的眼光,轻描淡写地说:“我……明早就要去的……再说……再说……” 
  要不要就说出来呢?可是离了婚孩子怎么办?也许就因为这个,她才怕见他…… 
  妈妈很快说:“你明早去,不要再到郊区奶妈家去,他们大队不准领养孩子了,小离离的奶奶把他抱回自己家去了……你……要不要妈妈陪你去?” 
  她摇摇头。不能到他家去看孩子。他们家如果知道她回来,会把孩子送来给她。对孩子有了感情的人大多是下不了离婚的决心的。啊……要不要说出来?妈妈,你受得了吗?她似乎故意笑了一笑,说:“那么怎么办?我不想到他家里去,我和他奶奶合不来,但是离离……” 
  “噢,那就让我到他家里去把他抱出来好了。”妈妈很快接上来,好像早就想好了这样的办法,“我可以说,带他去打防疫针。” 
  她像被针深深地刺了一下,紧紧咬住嘴唇。可以说,可以……妈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撒谎了?她把脸盆的水拨拉得哗哗响,低头问: 
  “抱到哪里去,这里?” 
  “不是不是,”妈妈的眼睛熠熠发亮,“公园里嘛……” 
  江南的十月小阳春天气,中午暖融融的阳光下,似乎还能嗅到早已落尽的桂花气息。花坛里残存的几株普普通通的大叶紫菊,孤傲地扬着头。甸子里的花谁采归谁。那种缀满了水手似的梧桐籽儿的小船儿飘到哪里去了?只有长着一串串蓝宝石的矮墩墩的苏丹草还那么茂密。如果他是个女……女儿?她等着他来,周围一切都变得生疏之极。 
  他由妈妈抱着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微微吃了一惊。那额头,那平直的眉毛,那嘴边的棱角,竟是这样地酷似陈旭。他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短短六个月。她伸出手去抱他,他懒洋洋地一扭身子,转过头去。他的身子裹在一件脏兮兮的小花棉袄下,显得很小。比她离开他那时大不了多少。搭在妈妈额上的小胳膊,也是细瘦的。人没长,何以先长五官呢?没听说过,她直纳闷。脸一小,那双眼睛便显得出奇的大,双眼皮倒是秀气地朝上挑去,只有眼睛不像他。可是那种神态,依然茫茫,依然漠漠,怯怯又冷冷地瞧着她。又是一个他。   
  《隐形伴侣》三十三(3)   
  “叫——妈妈——”妈妈摇摇他。 
  他盯着她,一声不响。 
  她悄悄地扫了一眼四周,脸热起来。趁着他还根本不认识她的时候离去。她捉住他的两只小手,往胸口拢过来。他甩开了。她不知该再怎样哄他。她也不认识他。她只认得一个任人摆布的婴儿,那个襁褓里的小猫。她努力地朝他笑了一笑。他毫无反应。她是认得他的,他有着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神态。她如果留下他,就等于永远地把他的父亲留在身边…… 
  她觉得厌烦起来,看看妈妈腕上的表。妈妈指指樟树下的环形椅子,她们走过去。她又朝他伸出手,拍了拍,他扭过头不理她。她想起衣袋里有买给他的一只塑料吹气球,便一口气吹得鼓鼓的捧给他。他抱住了,贴着脸就啃…… 
  “他不爱笑?”她问。 
  “好像是。”妈妈回答,“有点老三老四的……” 
  “他好像很馋?” 
  “小孩子……都这样。瘦一点,那奶妈其实也没什么奶……现在抱回来养,吃奶糕,大概会胖起来。你小时候,也是七个月断奶……他奶奶、爷爷,倒蛮欢喜他的。” 
  她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在那嫩滋滋的腮帮子上咬一口。她又伸出手去抱他,他竟然畏惧地朝后仰去,钻在妈妈的腋窝下。她有些恼怒起来,用力一扳,将他提了起来,抱到自己怀里。他挣扎了几下,哼哼呀呀地似要哭,妈妈塞给他一块糖,他抓住了,塞进嘴里,竟也就安静下来,别别扭扭地坐在她腿上,只顾对付那块糖了。 
  没出息的家伙。她在心里骂道。你要狠狠地哭闹一通,也像个男子汉。你到底像谁?她的心泛上一股酸水。你叫我妈妈吧,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就再也不离开你。她泪眼蒙频厍崆嵋∽潘纳碜印D悴话盐业甭杪瑁以趺锤愕甭杪枘兀克谒木蔽牙锖莺萸琢艘豢凇D闳绻罂奁鹄矗揖腿硬幌履懔恕K阉阜旒涞脑喽鳎坏阋坏憧俚簦痔统鍪志罡磷旖堑酿ひ骸K阉У媒艚簦着他柔软的头发,她忽然觉得心里充满温情。她如果把他养大,他一定会拉小提琴,那双纤细的小手。其实他才不在乎她将怎么处置他。她不能把他带回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去……要?不要?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要不要不不不要要要…… 
  她的膝盖热了一热。她慌忙地站起来。一个湿印。“尿了。”妈妈宽容地笑笑。她也笑了,笑得无可奈何。她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看看妈妈的表,她觉得过了很久。“我们回去吧。”她对妈妈说,“我和你一起去送,送到巷口。” 
  会见其实一共只有四十分钟,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可她心里原先还暗暗期待自己会被诱发出什么母性来。她奇怪自己竟然如此平静,像看望一个朋友的孩子。她对自己有些失望,下车时,却又莫名其妙地庆幸起来。 
  她在小巷口等着妈妈把陈离送还给他奶奶,然后和妈妈一起走回家去。 
  路灯亮了,我和妈妈回家了。这细细长长弯弯曲曲的小巷。夕阳在墙上把竹竿变成了魔杖,好撑着自己不掉进那模糊的保叔山背后去。在蔚蓝色的大海边,住着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太婆…… 
  她终于在那座上中学时天天走过的石桥下站住了。她望着污黑的河水,忽然很快说: 
  “妈妈,我大概要同陈旭离婚了。” 
  总要说出来的。是什么加速了她下决心?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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