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瑾年

    铁门“吱呀”一声响。
    尹欣妍拎着自己的东西，缓步走出监狱大门，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十年了，今天，她终于刑满释放了。
    整日关在牢房里面，她感受不到温暖的阳光，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此刻站在这里，她竟觉得有些许不真实，似乎就连脚下被太阳烤的滚热的地面都像是虚构出来的。
    适应了强烈的太阳光，尹欣妍垂下手，转身望着被重新关闭的监狱大门，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此时正值晌午，盛夏的阳光灼得她皮肤微微有些痒，她摸了摸自己饿的发瘪的肚子，打算到路边上打车回家美美的饱餐一顿。
    在监狱的日子，虽不会食不果腹，但那些饭食，让尹欣妍常常难以下咽。
    知道今天就会被放出来，尹欣妍早上什么都没吃，只盼望着尽快回家，哪怕回去的时候只能喝上一碗张妈煮的白米粥，她都觉得是最幸福的事情。
    尹欣妍拎着大大的旅行包，才刚走没两步，不由得再次怔在原地。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乔明珏静静地张望着，此时正微笑着看着她。
    心微微一颤，一股莫名的情绪迅速涌上心头，手中的东西应声落地，尹欣妍只觉得胸口发闷，鼻子发酸，似乎就连眼睛都微微有些潮湿。
    她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许久没出来不适应外面的环境吧？
    当年，乔明珏说，他要和她下一个赌注，他说他会等她，会给她一个幸福的家。
    只是，从那以后，乔明珏就再也没来看过她。
    尹欣妍只当乔明珏是一时冲动，只当他早就将陈年旧事遗忘，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从不敢奢望。
    可是，今天，他真的来了。
    乌黑的短发，洁白的衬衣，浅蓝色的牛仔裤，他静静地伫立着，脸上是温和的笑容，就像是画中的白衣少年，干净，温暖，又散发着他独有的魅力。
    微风拂过，树影摇晃。
    乔明珏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坚定地朝着尹欣妍走来，声音犹如冬日里的暖阳，“欣妍，我来了。”
    “我来了”这三个字轻轻划过尹欣妍的心，她不敢置信的退后一步，泪水霎时溢满了眼眶。
    他真的为她等待了十年吗？
    漫长的等待，究竟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才能坚持？
    见尹欣妍仿佛快要哭出来，乔明珏心猛然一疼，连忙上前几步，伸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令她心安的力量，“欣妍，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
    尹欣妍对上乔明珏的视线，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之间的约定，她当然没有忘，因为他说，只要她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他站在监狱门外的香樟树下等她，那么她就要成为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
    一想到这三个字，尹欣妍苦涩的笑了。
    她躲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没以为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也只是随便承诺给你听罢了，这样的承诺，应该不能算数吧？”
    “怎么不能算？不管你是不是认真的，但我已经来了，你就应该遵守约定。”乔明珏语气坚定。
    “我们，不可能了。”
    挣脱开乔明珏的手，尹欣妍弯腰拾起地上的行李包，绕过乔明珏就打算离开。
    开什么玩笑，现在的她，跟他在一起，是要毁了他一生吗？
    肩膀处似乎还有乔明珏手掌心的余温，尹欣妍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了。
    望着尹欣妍的背影，乔明珏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回想起当初那个张扬跋扈，一身大小姐脾气的尹欣妍，乔明珏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沉着冷静到陌生的尹欣妍让人心生怜悯。
    深呼吸，乔明珏大步跑上前，不甘心的再次拉住了尹欣妍的手臂。
    “欣妍，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不想和我重新开始，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尹欣妍叹了口气，无奈抬眸对上乔明珏的视线，褐色眼瞳格外空洞，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是说真的，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你为我等待的日子我很抱歉，但麻烦你从现在起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到我身上。”
    “你在逃避。”
    “我没有。”
    “你撒谎，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凝视我的眼睛，你心里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
    “乔明珏，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尹欣妍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冷了几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是成年人，我们应该对我们未来的生活有一个准确的判断！是，我承认，你的这份执着，这份等待，确实让我感动，可感动不等同于爱情！我对你的喜欢，早在离婚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你没必要再纠缠了。”
    乔明珏身体微微一颤，声音却依然带着倔强：“我不信。”
    尹欣妍苦涩一笑：“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再和你重新开始，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说到最后，尹欣妍的声音顿时哽咽了。
    这十年，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可她同时也清楚，现在的她，根本就配不上他。
    与其像过去那样捆绑着他给自己的爱找出口，不如选择放手，这样两个人或许都能少一些痛苦。
    乔明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冲上前紧紧抱住尹欣妍，轻声说道：“我不管，我的幸福只有你能给我，我这辈子注定只要你一个！欣妍，算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不要再欺骗自己的心，好不好？”
    乔明珏的拥抱让尹欣妍措不及防，她一个踉跄跌进他的怀抱，此刻只觉心慌意乱。
    他海誓山盟的情话犹如轻声耳语，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只要他略一低头，她的后脖颈处就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而她，整个脸都贴在他的胸膛上，亦能清楚的听到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似乎，和她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
    尹欣妍的脸顿时像火烧一样变得滚烫，她难受的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果然，面对他，她还是一样的软弱。
    大学时的她暗恋着他，工作时的她心念着他，结婚后的她恨不得天天将他拴在身边。
    虽然，她也曾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不爱她，他爱的人只是林雯萱，可是，她就是忘不掉他。
    她忘不掉他的笑容，忘不掉他身上的味道，更忘不掉或许连他自己都记不住的对她的好。
    可是，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
    想到当初结婚后乔明珏的痛苦，尹欣妍重找回理智，意图挣脱开他的怀抱，但他却越抱越紧，好像是要把她融进他的身体，再也不分开。
    “别乱动，先听我说完。”乔明珏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的担心，恰恰是我最不在意的地方，我不在乎你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也不在乎你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哪怕你犯下再多的错，走过再多的弯路，我都愿意等你，愿意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
    “乔明珏你别闹了。”
    “你的害怕，是我造成的，对此我很抱歉，但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只爱你，我的心再也容不下旁人了。或许当初的我真的不够爱你，或许当初我的一些不合理的举动让你伤透了心，可人总是会变的，这些年为了让你能够看到我的真心，我已经在改了，希望你原谅我，相信我，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乔明珏这番话，再次撩拨了尹欣妍的心。
    他只爱她，这不正是她一直盼望的事情吗？
    可是，为什么她换来了他的喜欢，此刻心里却这么难受呢？
    泪水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尹欣妍抽泣着，声音细小如蚊蚋：“乔明珏，你为什么要为我付出这么多？”
    “因为你值得。”乔明珏的回答格外简短。
    “那萱萱……”
    “是我自己太愚笨，当初的我早就不爱她了，可却因为在一起这么多年，心里始终有一个执念，让我迟迟放不开她，迟迟放不下她，结果就因为我的优柔寡断，伤害了你们两个人，甚至还耽误了你们两个的青春。萱萱和嘉熙结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幸福，而我也一心等待着你，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如果说，刚刚尹欣妍心里还是坚定的，那么此刻，乔明珏已经成功攻破了防线。
    是的，他成功了。
    她被他感染，被他说服，甚至，她开始有些盼望两人在一起的日子。
    乔明珏松开尹欣妍，退后一步，抬手温柔的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微微一笑：“小傻瓜，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你哭什么？我不会强迫你，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考虑，我等你的答案。”
    乔明珏说完，松开尹欣妍的手，转身就要走。
    尹欣妍连忙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别走，我现在就能给你答案。”
    脚步一顿，乔明珏转身望着她，声音不可察觉的颤抖：“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你愿意娶我吗？”尹欣妍破涕为笑，声音格外轻快。
    乔明珏惊喜的瞪大了双眼，一把将尹欣妍抱起来，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弄得尹欣妍眼前天旋地转的，只能拍着他的背尖声叫嚷：“啊——！乔明珏你快放我下来！”
    “我不放！我要背着我老婆回家！”
    说着，乔明珏将尹欣妍牢牢背起来，大步就要朝家的方向跑去。
    尹欣妍头晕目眩，但还不忘自己的东西，连忙大声提醒：“哎！包！我的包还在地上！”
    “抓稳了！”乔明珏友情提示，旋即便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背着尹欣妍大步奔跑起来。
    风吹动了尹欣妍的长发，她紧紧抓着乔明珏的肩膀，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跑慢点！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哎呀慢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我带你回我家！”
    “我不要去你家，我肚子饿了，我要吃饭！”
    “我给你做！”
    “你做的我才不要吃，我要吃炸鸡，要吃披萨，要吃……”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声音被淹没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