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戈壁-20世纪的西部

第21章


北面的建筑物由一道长49英尺的低矮防御墙保护。南面是一条自然沟壑形成的壕沟。四周的地上可以找到汉代惯用的根据弓的不同尺寸而大小、形状不同的铜制箭头。 
  我在附近看到了零星的箭头、陶片。粗浅地看,应是汉唐期间的。斯文·赫定说是汉城,显然是根据贝格曼的意见。 
  这个贝格曼,绝对不能忽视。他是“居延汉简”的发现人,当年“居延汉简”与“敦煌文献”,被并列为“20世纪重大考古发现”。抗日战争前夕,北京(北平)即将为日本人占据,这批汉简(包括“华夏第一笔”)被运到美国,保存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大陆解放后,美国将它还给了台湾。同时,他还是“小河”第一个科学发现人。他在中国西部发现了成吨的文物,从新旧石器到纸木文书,无所不有。发现“小河”后,他一直不顺利,二次大战期间瑞典是中立国,1942年,他死在瑞典。我曾说,他是个“一生只做了一件事”的人,那就是在中国西部作了八年考古探险,这是打一次战争的时间。1927年加入西北科学考察团时,他刚刚从大学毕业。24岁。他的毕业论文是关于研读中世纪的北欧海盗秘密铭文的。这个论文得到了老师的一致好评。可那些学问他是一点也没有用上。他的工作范围,是中国西北的荒漠。他只属于中国西部。至今,在瑞典的百科全书一类的资料里,就找不见他的名字。几个月前我曾对瑞典驻华公使说过这个事,他半信半疑地马上就抱出来一本厚厚的大书,查了半天,摇摇头说:还真是这样。   
  《黑戈壁》七(3)   
  当然真是这样,因为我在10年前就查过了。 
  我们在编译“西域探险考察大系”“探险与发现”等丛书时,专门收入了贝格曼的《新疆考古记》与《考古探险手记》。 
  ……我注意到,在明水,风似乎小多了。在黑戈壁,你几乎感觉不到风,因为你随时都在风的裹挟中。我突然想起,七八年前与一个年轻的妈妈在马莲井对我说,她曾在明水住过。她提到有个城堡,但她说是马仲英时期的。我一直以为黑喇嘛的要塞在明水,这是依据之一。 
  这无疑是个古城,不是现代城池,至少有千年以上的历史。古城当年一定是坐北朝南,一条小河似有若无、时断时续地从城南流过。我看第一眼的直觉是,这条小河实际是一条护城河——运河,它流经的区域,如今像一个沼泽。与其他的护城河不同的,是它只负责防护城池的南方,北方应该是防守者的重点,却见不到河流的踪影。古城基本上可以看出轮廓,但它与许多同时期(两汉)、同用途的建筑并不相同。城墙厚得不成比例,几乎像一个高高的台基。紧紧依着城墙,是几个十余公尺高的巨大土丘,应该就是斯文·赫定所说的烽火台。可烽火台干什么要离城墙如此之近呢?烽火台在西部见得多了,从汉至清可以说就没有一处是这样的格局。这涉及烽火台是为什么而建,所以,这个“破格”绝不是偶然的。在城的北面,有两道低矮的土墙,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挡马”,可它离城墙确实是太接近了,起不到挡马的作用,而且两道之间近得就像是一个拐了两道湾儿的死胡同。它显然是为了阻挡骑兵而建。 
  这个古城给我的直观感觉,是“过度防卫”。可是……可是在这西面濒临山脉、东面连接戈壁的兵家必争的要冲,在这西部的旷野,为谁、有什么必要作这样的防护措施?我仔细研究了《考古探险手记》中贝格曼画的“明水遗址平面图”,百思不得其解。实际在我之前贝格曼肯定也感到奇怪。但是他是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他在中国西部作了长达8年的野外考古调查,他见过的比我多得多。 
  贝格曼这样介绍自己的见闻: 
  在额济纳河和哈密中间的明水,我绘制了遗址的平面图,并采集到以前从未见过的汉朝类型的青铜箭头。遗址看起来最终是由方形围墙围成,不太规则,边长约22米。在它的外围,还有一个方形围墙,边长约55米,外围墙外部有五座烽燧,西、北各两座,东侧一座。城堡南面有个小深沟,北面是低矮的双层城墙,可能城墙当年曾把整个要塞围住。甘肃和新疆之间的界限离明水不远,大概这里在汉朝期间设有一个边卡。如果没有设卡,明水城一定被用做去新疆的路上的前卫要塞。 
  问题不在于它是不是要塞——它当然是,而是我们不明白费那样大的力气、在这样一个地方建筑一座“皇城”式的要塞,有什么必要。反正明面上的理由我都想过了,没有一个真正站得住脚。实际可以与明水古城类比的,是黑戈壁上的那个“固若金汤”的黑喇嘛的“碉堡山”。两个军事建筑时隔两千年,一个在黑戈壁腹心地带,另一个在黑戈壁的西边。它们牵动我思索的一致之处,到底在哪儿呢? 
  等待办手续时,有个在附近转悠的人要卖给我一些箭头,我用30元,买到一把箭头,他说都是在这个古城以及附近找到的。他还说,在那——边(他指着南边)发现过“万人坑”,尸骨净是缺胳膊断腿的。明水古城四边都是湿地,但南侧(我们停车的一侧)似乎原来是一道渠沟。这就是贝格曼提到的那条“河”。 
  办好了边检手续。我们即将继续前行。下一站将是著名的星星峡。有人(也许是赵丽雅,也许是王筱芸)指着明水西南的山脉对我说:“你看,那儿也有几个碉堡。” 
  我仔细遥望西面的黑黢黢的山脉,随口说:“奥,那时30年代马仲英建的炮楼。”刚说完,我就知道说错了。那不是现代的遗迹,那无疑是古人的建筑。 
  汽车启动了,我回望着匆匆踏察过的明水遗址,这时我相信了:刚刚注意到的前方山梁上的建筑(烽燧),与身后的明水古城属于同一组的、同一时期的建筑。它不可能属于马仲英。马仲英没有在这一带设立防线。我马上又联想到了马鬃山的“碉堡山”,想到碉堡山那几个向四外伸出的“触角”——建在山丘尽头的炮楼。难道“碉堡山”与明水古城,是同一建筑师的“杰作”?亦或它们用的是略经修改的同一个战略构思?再不,是使用了同一幅设计图纸?当然,那是一点可能也没有。“碉堡山”必定建造在1919年前后,可明水遗址无疑是汉代前期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 
  从离开明水,就有了大致可以分辨的道路。我们总算走出了黑戈壁。可是我的思维却乱了路径。在我记忆中想不起来近年有谁、在什么地方提到过明水古城,可它就摆在明水的路边。我的记忆库存里第一个提到明水古城的,是斯文·赫定和沃尔克·贝格曼,最后一个也是。但是,在拉铁摩尔1926年走出黑戈壁时,他说过: 
  黑戈壁从来就是无人区,对商旅相当危险。目前出没的大多是亡命徒,来自内外蒙古各处。有逃避徭役的,有犯了王法的,有失去了牛马骆驼就失去了生计的……所以,黑戈壁历来就有土匪盘据的恶名。这地方虽然可以作为牧场,可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引起西北牧民的兴趣。这样,它就只能是“逋逃渊薮”。   
  《黑戈壁》七(4)   
  进一步,拉铁摩尔推断说,“我认为,汉代匈奴王廷住在巴里坤时期,或者这里是它的边境防守重点区域。” 
  不约而同的是,斯文·赫定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表述了大致相同的看法。此前我们引证过:在1934年路经时,斯文·赫定提到,使他多少感到意外的是:明水至今仍留有汉代皇室在西北抵御匈奴帝国的最远的警戒线遗迹。实际他们都是从汉与匈奴的攻防角度看待黑戈壁,明水则是黑戈壁的“西墙”或是“西门”。 
  离开明水,我们车队不久就上了国道。道路基本沿着甘肃、新疆的界山向西南伸展。 
  当年,欧文·拉铁摩尔、斯文·赫定和沃尔克·贝格曼,在抵达明水之后,都没有折向星星峡,而是直接穿过了西面的山岭,进入了哈密境内。我知道,我的军马场就在明水的西方不太远处。我与松树塘就隔着这道山。而且这道山此刻看上去,简直是马鬃山的翻版。从明水直接进入新疆,这将是我下一次的目标。 
  我们在一步步离开明水,可我仍然“停留”在明水古城。 
  在这“无人区”黑戈壁的西方,究竟有什么理由需要提供如此严密地保护呢?什么人可以享受众星捧月般的拱卫?从《史记》《汉书》上找不到有明水古城存在的明确记载。一个厚得足以抵挡加农炮炮弹的城墙,由“五行出东方”似的五个(赫定说是七座)烽燧几乎是肩并肩地监视着附近的一举一动。它的北方显然是防御重点,想必敌人主要来自这个方向,而且主要是冲击力强的骑兵,但不管怎么说,以汉代的军事家能在距离主要城体如此切近的正面,设计出两道连坦克也难以冲过去的“挡马”,足以说明,这个古城是如此坚固,以致于在汉代与匈奴的冷兵器时期它不可能被来自外部的力量攻克。当然,这个坚固古城又是如此“脆弱”:它的陷落会引起连带的、难以承受的损失。 
  它的非同寻常的坚固,显然与它的非同寻常的主人有关。那么,在汉与匈奴的战争中,谁配得上它呢? 
  就说贝格曼画出来的那条“河”吧,它也让人不能理解。它显然是人工疏通成的,因为它的走向没有顺从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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