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第160章


好在他上班的帅府园中国美术家协会与王府井街上的《人民日报》社两地相距较近。为了节省时间,他以骑自行车代步。协会秘书长是协会最忙的人,主持协会的业务、行政,对外联络,筹办画展,接待外边来人等等方面的工作,他的副手有女画家郁风等人。我每回去他办公室,哪回都碰见他门庭若市。但他总是笑脸迎接八方来人,跟他们耐心说事。我这个他老同事严文井的小部下,他也是亲切相待,面含微笑,称我涂光群同志。有时我是应他邀约而来,更多的时候,是我去找他。不管怎样忙,他总能抽出时间,有条不紊地来过问我的事。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从没见他不耐烦过。或写张条子,让我去找美术单位某个人借一张他推荐的《人民文学》要登的某画家新作的底片;有时告知我,美院正在举办一个内部画展,值得一看,要我去看看。美协秘书长这一岗位,华君武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一直干到1966年;而身处这一岗位,他也是美术信息最灵通的一个人。在这之前,我与美术界从无接触,也不认识任何一位画家或美术专家,而为了《人民文学》美术工作及发表美术佳作的需要,华君武尽力提供帮助。在他和美协工作人员推荐介绍下,于不太长时间内我有机会去美院和美协几个宿舍区,走访了当年能见到的北京最有名的油画家、国画家、木刻、版画家、雕塑家,甚至美术史家和评论家;看了美院、美协举办的一些最好的中外美术佳品展。现仍记得起来的如捷克的石版画展,画家陈晓南从英国带回的版画展。还有外地一些势头很好,常有佳作面世的画家,如山西的版画家力群,黑龙江年轻版画家晁楣,浙江美院的赵宗藻、洪世清等,他建议我写信去联系。不仅如此,华君武还给我介绍了京城与美术工作有关系的单位及联络人,如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安靖,人民画报社的摄影家敖恩洪、漫画家丁聪,人民日报美术组的苗地、赵志方,新观察的陆浮等,使我很方便地能去他们那儿借画作彩照或黑白照的底版。他的关照周到、细致,使我这个新手,得以较快地了解熟悉情况,能够较顺利、不太费劲地完成任务。君武同志工作那样忙,那样多,还要常出差去外地调查研究,甚至出国访问:他如此热心地关心照顾我这小小一角的美术工作,在我看来,他是完全自愿、觉得理所当然地,无私地来尽这个义务。那年月,确实是这样,他这美术顾问当了几年,除了出力,《人民文学》没有在刊物上登出他这位名家顾问的名字,也没给他一文钱所谓报酬,就是给,他也不会要。这跟他向来助人为乐的人品、革命风格大有关系。他就是这样一个实在做事,丝毫不在意名利,不计“回报”的人。 
  那几年我跟兄长般的华君武同志、常见面,当然都是为了工作的来往。久而久之,很熟了,我觉得他是个充满活力,快乐、宽松的,天生具有幽默感,待人平等,工作之外也爱开点玩笑,富有人情味儿,非常好接近的人。与他一起,你会感到舒坦、快活,他真是没有沾上一点点领导架子,或官腔官调的,一个革命的艺术家,一个似乎青春长在,很纯粹的人。很多年,我见到他,他总是一头黑发,精力旺盛,喜气洋洋,好像不会变老似的。记得有回我去美协,他刚从福建归来,悄悄送我一包福建龙虱,让我吃吃试试。我打开一看好像一堆堆油炸过的香喷喷的原装“知了”活物,我从未见过,也未吃过的。吃时感觉酥而香。最有趣的,我带回人民文学编辑部,当众吃了一两只,伙伴们大吃一惊,说我这人真是不怕脏,竟然吃土鳖!他们哪儿知道是华君武给我的福建特产。   
  《人民文学》美术顾问(2)   
  后来他不做美术顾问了,我便少有机会去美协了,但有时在文艺界的会议场合,还是能见着他。偶然也请他为《人民文学》的小说插图,如四川作家马识途的一篇讽刺小说《最有办法的人》就是请他作的插图,效果甚佳。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知道他遭受了造反派强烈冲击,主要是攻击他从1961年开始在《光明日报》“东风”副刊上连续发表了数年的“人民内部讽刺漫画”,他被打成所谓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报纸甚至用了一整版来批判他这些漫画。我了解他处境艰难,因此颇惦念他,希望他平安无恙。1968年秋天中国文联系统的人都去昌平一个良种场劳动。我记得有天下午突然通知早收工,各个协会的造反当权者大约早谋计好了,他们立刻将文联各协的“牛鬼蛇神”集合起来,带到当地一个大礼堂集中示众。我是作协“牛鬼蛇神”队伍中的一员,我不太在意示众,因为这么多“牛鬼蛇神”,示众也不会感觉孤单。倒是急切想看到美协的“牛鬼蛇神”队伍里,我阔别数年、熟识和尊敬的美协原领导人蔡若虹和华君武。我果然看见他们走过来了。我仔细观察华君武,觉得他的头发有一部分像是出现了灰白色,想到他目下的处境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不知他是否看见了我。当然就是看见了,我们也无法互相招呼。漫长的“文化大革命”狂潮中,也就这样短暂见到华君武一回。 
  1973年我从干校回京。大约1976年,我打听到华君武住在朝阳门大街的一处普通居民楼里,我去他家看望。房子住得比较挤。值得庆幸的是,华君武和他的家人,身体都还健康。“周扬一案”自从毛主席讲了松动的话后,周扬放出来了,其他受“中央专案组”审查的文艺界人士,也陆续松动了。估计在这个背景下,华君武回到家中。那时“四人帮”还未倒台,政治气氛森严,我们未便多说。但君武一家健康、平安,让我高兴。 
  读华君武漫画 
  “四人帮”被粉碎后,我知道华君武同志恢复了工作,任文化部艺术局负责人,同时他又是新当选的美协副主席,全国文联书记。那时拨乱反正,百废待兴,他紧张繁忙的程度可以想见。那十多年我几乎没有去打扰华君武,但心里还是时常思念他。延至1998年接近岁末,我接到华君武同志寄给我他的漫画展请柬,请柬写道“兹定于1998年12月21日上午10时,在中国美术馆中央大厅举行《华君武漫画展》开幕式……”我真是惊喜不置。君武没有忘记我,我也惦记他。我注意到请柬一角,还写有“恳辞花篮”四个字,可见君武的作风是多么朴实,显然他反对劳民伤财,搞花架子那些一时兴起的时尚。 
  在美术馆首次展出的华君武漫画展非常了不起。131幅漫画精彩纷呈,美不胜收,展现了他从30年代至90年代末,半个多世纪漫画艺术的劳绩、丰硕的收获。更加叫人钦佩的是有百分之七十多的作品,是他70年代末期复出后,1980—1998年这将近二十年的新作。不禁使人想到这个艺术家真是宝刀不老,艺术长青。 
  看了华君武这位我熟识、尊敬的艺术家的漫画展后,我心里涌起许多想法。最后万千想法归成一条:我要向君武兄长索要他的漫画作品,我要去看望他。我先跟他电话联系,2000年农历冬至那天(公历11月7日),我去了他京城西的家。他在这天亲自画了一幅很精彩的漫画、他1982年的佳作《老鼠吹牛》赠我,签上了他的名字、日期。他还赠我1955—1982年,1983—1989年两册汉英对照的他的漫画选,赠给我1997年12月第一版、1998年3月第二次印刷的他的文集一本。他谦虚地取名《补丁集》,实际上是一本文笔简明质朴,就像他的为人那样简朴明快,他的漫画那样寓深于简;坦诚而又风趣地讲述自己人生阅历和漫画艺术心得体会,含着许多真知灼见,使读者得到愉悦、启示的书。后边还附有作者各个时期漫画一百幅,实际上囊括了作者相当一部分代表作。所以它受到读者欢迎,很短时间,“补丁”印数从五千翻至一万。 
  三年多时间过去了,我没再去看华君武,但读他的作品想见其为人;见其人留下的印象又使我重读他的作品。这样反反复复,最近才下决心,要为他写点什么,并再次去看望他。以下我先说说对华君武其人其作品的片断感受。 
  从漫画看漫画家 
  一、60年代漫画艺术正视人民内部矛盾的勇敢探索者、开路者。从40年代至50年代,华君武无疑是创作时事政治讽刺漫画的佼佼者,他创造的蒋介石脸贴一方上海流氓爱贴的黑膏药,“画龙点睛 ”,生动传神的系列形象,从1947年的《磨好刀再杀》到50年代后期蒋想“反攻大陆”,躺在台湾那狭小“澡盆”里狂喊时的《热昏》,海内外几乎无人不知,谁人不晓?华君武是政治讽刺漫画的高手,这已有定评。当然他不仅仅是画政治讽刺漫画,早年也画社会风情漫画,如1934年他在上海时期发表的《江北大世界》,一张画上画了那么多活跃的小人及场景,就很有看头,不仅一展艺术功力,也具才气。但是作为一个漫画家,在中国已进入建设社会主义的新时期,毛主席讲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因为人民内部矛盾凸显,残存的旧思想、习惯,尤其几千年沿袭下来的封建主义思想和某些陋习,还在影响人们的思想行为,这些都是建设社会主义的阻力,需要经过不懈努力,方能消除的。华君武及时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开始了漫画创作新的征程,花了不少工夫来尝试他那时取名的“人民内部讽刺漫画”,如1957年2月创作的“风信鸡”,尖锐地讽刺了“今朝东风脸朝东,明朝西风脸朝西”的风派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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