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染沉吟

第63章


古浪摇头,“但这两点让我发现,左叛从胭脂哪里听到的那一句水烟出事时她在盈香楼,有可能让我漏掉了太多本该发现的事实,也误会了太多。胭脂当时的确在盈香楼,三姐你也的确打开了正对盈香楼的窗户,所以我怀疑胭脂。却没有想到,也许你打开窗户,本就只是为了引我误会。”
  
  卓三娘轻轻颔首,继续问:“可是即便儿不是胭脂,也有可能是有其他人在盈香楼儿,况且你并不能证明儿胭脂与水烟儿的死全无干系,不是么?”
  
  古浪苦笑道:“三姐,你可还记得我方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在不该停顿的时候停顿,是因为你怕被人听出你的口音;把荒天宫的消息告诉小骆,是因为你担心我;而总是站在原地不动,便是因为三姐你腿脚不便——这也是我每一次在一篙居见到你时,你都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的原因。”
  
  不知是因为哪一句话,卓三娘的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怨恨,却稍纵即逝,化入似有似无的晨曦中。
  
  古浪似有察觉,放缓了语气:“真正点醒我,是你留在左青楚颈上的那把饮风。其实……三姐,若不是你处处维护于我,我未必能想到你的真实身份。”卓三娘多此一举地杀了左青楚,一方面为了提醒他不要插手岭南的事,另一方面,想必却是知道了他与骆易找十七郎的事,有心暗中相助。
  
  “之前,水烟的死让我总是抗拒回想那日在一篙居发生的事,所以一直以为,知道我就是‘猎风鹰’的人只有三个,子午夜,小骆,左叛。却忘了三姐——早在我用那柄断剑划伤你手腕时,你便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还在小骆之前。”
  
  “于是,你便又由那柄断剑儿,想到了我当日设计的假死。”卓三娘无奈一笑,若说其他都是她自己担心古浪所致,这一处,却是毋庸置疑的错漏。
  
  古浪点头,道:“我想,三姐在手上假作一条伤疤,又选了一个手上本就有疤的人作为替身,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不让我有机会回想起你腕上因为断剑留下的,还未及消失的伤痕。”
  
  卓三娘没有否认,也已不用否认。
  
  “只是有件事,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古浪抬起头来,望着黑纱下的卓三娘,一篙居的女老板,究竟有多少深仇大恨,不惜杀水烟灭口,也要夺权于荒门?
  
  “我知道儿你想问什么。”有些突兀地,卓三娘接上了古浪犹豫的空白,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又何妨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反正……她也已经恨得有些累了,“你不是看出,我总是坐儿着或是站着不动儿,是因为腿脚儿不便么?”
  
  古浪点了点头,脱口问:“三姐的脚……莫非是遭人所害?”
  
  摇了摇头,卓三娘示意古浪不要插话,继续说了下去。
  
  “是天生的。我的左右脚儿,从来便是一长一短儿,是个先天儿的跛子。”一丝恨意涌上心头,卓三娘转过身去,不愿让古浪看到,语声却仍是忍不住变了,“人各有命儿,我也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抱怨老天儿的不公。真正让我不甘的,只是因为这双跛足,亲生儿父母,竟然就将襁褓中的我狠心儿抛弃。”
  
  “为什么我要从漠北流落到江南儿,为什么我要独自儿撑起一间一篙居,为什么所有的流离苦难都要我去承受儿,只是因为这双跛足吗?只是因为这样儿不能像雪凉月儿那样成为荒门门主儿吗!”
  
  声嘶力竭般的质问,让古浪心中重重一沉。
  
  他看出了所有漏洞,想通了所有机窍,却惟独没有想到……
  
  “三姐,你是……雪成渊那个夭……误以为夭折的女儿,雪无月?”他担心卓三娘受到刺激,及时改了口,然而依旧没有避过卓三娘的注意。
  
  “夭折儿?”卓三娘一声冷笑,“他便是这么说儿的?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当初是他亲手儿把我扔下了昆仑山儿的悬崖儿吗?”
  
  亲手扔下……古浪一怔,如果雪成渊把卓三娘埋下,他或许还有可劝的余地,但亲手扔下只怕就……
  
  只是据雪成渊所说,当日雪无月不过是个婴孩,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否是被抛下的?更何况,想自己诉说之时,雪成渊悲戚的眼神并不似作假。如是思索,一个念头顿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难道说……有人利用卓三娘?
  
  一滴冷汗从古浪的额角滑落,却沉思着未曾查觉。
  
  子午夜刚刚有心放出骆易刺杀左叛的消息,卓三娘就一路随他行踪,两人之间必然有些联系。然而当年之事发生时,恐怕子午夜根本还未出生,绝然没有利用卓三娘的可能。既然如此,这个幕后之人,又会是谁呢?
  
  “三姐……”古浪有些犹豫,这个人既然有本事令卓三娘为其所用,自然也有把握卓三娘不会说出他的身份,“是谁告诉你,你是被雪成渊抛弃的?”
  
  卓三娘一怔,无奈一笑:“他说你一定会这么问,果然。”她转过身来,手中却是拿着一张绫绢,“什么人我不会说,只是这条绫绢可以向你证明一些事。”
  
  又是绫绢,古浪接过手来,无由想到当日在石宫中看到的锦帕,不由苦笑。
  
  绫绢上寥寥数语,似是女子所书。大意便是雪无月身世凄零,被生父所抛弃,作为她的娘亲,心中深感愧疚,望好心人留养这个可怜的孤女云云。
  
  古浪皱了皱眉,道:“这是雪夫人的手书?”
  
  看出他的怀疑,卓三娘解释道:“字迹纵然可以模仿,但墨迹却是模仿不得的。这绫绢上所用之墨,是我娘亲生前用荒门中独有的‘冷秋光’酒水磨制,还混入了几种少见的香料,所以醇晕之气数十年不散。因为娘亲并未将此墨配方告知他人,所以除了她,谁也研磨不出。”
  
  又或者雪夫人骗了你,或是为人所迫呢?古浪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来。说到雪夫人时,卓三娘眼中的柔意,他不是看不出来。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所珍惜的东西,而这些,是不容任何人玷污或轻视的。更何况……
  
  黑纱上透出丝丝缕缕的光晕,那张没有戴面具的脸,也变得清晰起来。清晨的阳光,暖悠悠地洒下,却让古浪与卓三娘之间的空气,平添了几分寒意。
  
  “天明儿了。”黑纱下的唇角勾起一丝笑容,“我们的闲聊儿,也该到此为止了。”
  
  古浪心底一震。他知道,卓三娘并不想都动手,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水烟,三姐……她不想让他为难。她是怕他消沉才现身出言相激,否则也未必被他揭穿真实面目……
  
  “你到底儿在犹豫什么?难道水烟儿的死,对你而言儿其实根本儿就无足轻重吗?”
  
  古浪摇了摇头。不是的,那灰色的长衫,那鲜红的血迹,那柄刺目的断剑,即便如今想来,心中依旧隐隐刺痛。然而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年少时对他多有照顾的三姐,是在他难过时陪他喝酒的三姐,是不惜全盘皆输也处处看护于他的三姐!他,又怎么下得了手。
  
  卓三娘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小王八蛋儿……”藏在黑衣袖中的手一动,将天罗散缓缓收回。她心中舒了口气,如果古浪选择动手,那么照那个人的说法,绫绢上的粉末可解七月香之毒,也可与天罗散相生成剧毒,见血封喉。只是既然如今古浪不愿动手,她无功而返,却也不是说不过去了。
  
  沉默良久,古浪终究淡淡一笑,道:“三姐,你走吧。”他一定会找出那个利用卓三娘的人,一定会给水烟,以及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阳光越过树梢,漫过云端,清朗朗滑落在晨风中,静静漾开。
  
  第50章 剪眉秋娘
  
  同样的晨曦,却照不到左家的碑林。
  
  青灰色石碑,如一段段早已没有气息的岁月,静立在左家最为偏僻的角落。碑林,是左家历任家主即位的地方,也是因战而死的左家人,葬身之处。无论是温和的暖日,还是灼热的焦阳,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能照到这个充斥着冰冷的地方。
  
  依旧是一袭紫衣,多了墨色的点缀,多了一分沉稳,也多了一分难以看透的仇怨。看那衣角的霜菊怒放出浓黑的暗色,左亚子静立半晌,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小七,艮山虽然不常以真面目示人,但小三在时就对他颇为倚重,恐怕这次的消息……”
  
  “不可能。”左叛摇摇头,日渐冷漠的眼中闪过一丝颇有些玩味的笑意,“如果艮山说小骆会给我下毒,我或许还会相信,但若是刺杀我,绝无可能。”
  
  左亚子皱了皱眉。千卫中巽风主守,负责左家不被外人闯入;离火主刺,负责阻止左家每次不为人知的暗杀;坎水主屯,负责千机营中所有千卫的训练;而艮山主探,整个岭南几乎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可以瞒过他的眼睛。无论左叛是因为左三的缘故不相信艮山,还是由于过去的情分过于相信骆易,这样全不设防,也未免太过轻率任性了一些。
  
  他一贯看好左三,故而对左叛终究留存一块心病。但此时左青楚遇刺,左三身亡,左无颜随骆易离开左家,他自己也日渐颓老,不复昔时心力,整个左家唯一能胜任家主之位的,便只有左叛——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对不能让左叛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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