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嘉年

第19章


  庄梧听见阿瓦的哭声,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外。
  “阿海阿海,我求你了,你别吓我。”
  海海躺在地上,肌肉抽筋,反复的发着寒战,惊慌失措的庄梧赶忙折过身,从门口的位置,跑回到海海的身边。
  庄梧发现海海的瞳孔已经有开始放大的迹象。
  庄梧颤抖地摸着那张仿若山雨沥洗后的容颜,这是她遗失多年的弟弟,是八年来唯一的挂念。
  “怎么会,怎么会,阿姐不是要走的,阿姐舍不得海海,阿姐要陪着海海。”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海海的脸上,“别离开阿姐,阿姐才刚把你找回来。”庄梧摇着头,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这句话,用手抹去海海头上的汗。
  “阿瓦 ,快把针管拿给我,快点。”海海费力的向阿瓦伸出手。
  阿瓦抹了把脸上的泪,答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从庄梧屋里的柜子最底层,翻找出注射器,从他衣服里摸出兑好的液体,抽了点,递给快昏厥的海海。
  此刻的海海用手拿住针管都是个问题。
  庄梧这才发现,为什么海海从来不穿短袖,因为袖子里海海的手臂上,都是些密密麻麻的陈年针眼,但有些针眼一看颜色就是新扎上不久。
  “你还看着干什么,快帮我按住他啊。”阿瓦对庄梧愤怒地喊道。
  阿瓦给海海打了针后,海海终于安静下来,疲惫的睡了过去。
  庄梧把满头虚汗的海海扶上床,小心地给他盖了被子,看着他连睡觉都紧紧皱着眉头,发现自己只能心疼的看着他,却什么都帮不上。
  庄梧伸出手,试着抚平那双眉之间的不安,不禁回想起阿瓦临走前跟她说,如果她不回来,海海也不会复吸。
  庄梧当然不知道海海是为什么染上毒瘾,戒掉又是多么艰难。
  阿瓦说起海海戒毒时的情景,还会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开始是注射替代药物,此后勉强不用打针,之后必须用口服药品进行排毒,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去回想的,与海海有关的地狱般的记忆。 
  根据俞辛江的讲述,加上江畔的调查,说是去年有个贩毒者落了网,交代罪行时,谈及那些年跟着他们的,还有个未成年的孩子。
  说是他们几个打牌,他的同伙赌输了,戏谑地的拿了瓶子里剩的四号□□注了水打进了那个小孩的体内,说是要观察与“溜冰”的反应有什么不同。
  其实原本就是开个玩笑 ,偏偏几个人早就上了架,瘾大的时候,几个人之间开的像是这种水平的玩笑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孩子本来就是他们无意间抓来的,长得不错,加上手脚麻利,就跟过他们一段时间,经过了那次事,人也慢慢的瘦的脱了型,染了毒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接着转到别的团伙。
  俞辛江跟庄梧说,那孩子就是海海,那个毒贩子的同伙近年来不断被人举报,最后,那个毒贩子也落了网。
  看手法,都像是海海做的。
  天还蒙蒙亮,趁海海还睡着,庄梧出了门,阿瓦骑着小象,见她走过来,身姿灵巧的从象上跳了下来。
  “阿瓦,你会好好照顾海海吗?”
  听了庄梧的话,阿瓦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但也没想费心去解释,只是猜到她要离开,难得在庄梧面前保持着平平静静。
  虽然我讨厌你,但是不需要的你的嘱托,我也一定会照顾好阿海。
  那天夜里庄梧在海海的床头坐了好一会儿,轻轻抚摸着海海的眉眼,鼻梁,嘴唇。
  欣慰的想到,原来她的海海已经长这么大了呀,都是一个大孩子了。
  可庄梧还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看着俏丽的阿瓦的面容,心底想,如果海海早一些碰到这样的人,或许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幸好这个人来的还不算太晚。
  海海疲惫地醒来,寻不见庄梧的人影,直觉告诉他,庄梧一定是走了,海海赶快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因为下来的太急,人从床上直接摔了下来,阿瓦买了早餐进屋,见他倒在地上,赶紧着急地伸手过去,扶他起来。
  “你赶她走了。” 海海压制不住满腔的怒火,怒吼着。 
  “我......我可没赶她,是她自己要走。”阿瓦神色慌张,支支吾吾的说。
  “你给她指路了。”海海看着阿瓦点了点头,简直下一秒就要睚眦欲裂,厉声道。
  “你知不知道周竟哥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她啊。阿瓦,我回来再找你算账,你在这老实呆着。”
  阿瓦到底还是哭泣着,跟在了海海的后面。
  他再也保不了他的阿姐。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你回来,我求求你,阿姐,这一次等等海海好不好。
  庄梧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她被人喂了迷|幻药,她隐约看清,那是个独眼的男人,之后神智越发的不清楚,她知道今天是逃不开劫难了,索性任命的闭了眼,药剂的催化下,仿佛疼痛都不那么明显了。
  等恢复清明后,才意识到,正有人小心翼翼的为她批了件衣服,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她闪躲了一下,海海的手不被人察觉地僵了一下,庄梧眯着眼睛,原来是海海来了。
  她想说,海海别哭。
  她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任海海扶她靠到了树上。
  “海海,我们回家吧。”庄梧手中的照片被她抓的出了褶,可她还是想把它展开,小心地放到海海的手中,照片上的两个孩子像是被永远定格在那一个甜蜜又苦涩的年岁。
  “海海,阿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海海读懂了她的唇语的那个瞬间,一下子想明白许多事,原来这么多年不止只有自己一个人痛苦,那就够了。
  俞辛江和彭浩然赶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庄梧伏在海海的背上,那双手紧紧搂住海海的脖子,距离不远处的阿瓦捂着脸,蹲在地上,指缝间还是漏出来一声不被人察觉的哭声。
  俞辛江和彭浩然愕然无言。
  庄梧把脸死死地藏在海海的脖颈里,滚烫的热泪滑入海海的衣襟。 
  同样的动作,像极了小时候,庄梧把睡着了的海海缓缓地放到背上,走了一步又一步,只为了最后把海海背回房。
  寂静的夜里入耳的只有一两声虫鸣,可后背与胸腔想贴的那丝暖意,一直暖着海海的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一直温暖了这么多年。
  海海的嘴唇在不知不觉间咬出了血丝,他微微侧过头,咬着牙轻声说,“我们回家吧,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不去想席扬,不去想周竟,也不要去想阿瓦,统统都放下,只有他们俩。
  庄梧在床上养了多日,都没再见过阿瓦。
  涯罗的痴,沙琳明白的太晚,她与海海商议,把沙琳的骨灰与花灯一起埋起来,算是对沙琳和涯罗都有个交代。
  “俞警官,谢谢你,我和海海要回去了,有机会,我们还会回来的。”
  庄梧辞别了俞辛江和江畔,彭浩然对海海放心不下,拉着海海的手,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庄梧临行前一直回头张望,她一直在逃避。
  海海见她不问,也刻意的不去讲起,只盼二人一路上无惊无险。
  两个人要坐的,是趟夜行车。
  “阿海,”阿瓦的脸庞在月夜清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的惨白,“你不准备带我走?”
  固执的阿瓦用水果刀比着颈动脉,笃定的问道。
  两人隔着人海,阿瓦脖颈间已经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人群自发的散出一条道,俞辛江发现危险,着急的喊道,“你快放下刀,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海海看着她并没有动,“阿瓦,谢谢你,只是,那威胁不了我。”
  说完拉着站在一边的庄梧上了车,火车开动起来,阿瓦才放声大哭,哭声呜咽,都掩埋在漆黑的夜里,像是夜空里激荡的风声,反复几次,终归永恒的寂灭。
  海海一路上都静默无言,想起阿瓦,历经世事,精明事故,却也单纯勇敢,脸上的表情难免有些伤感。
  像是自言自语道,“周竟哥和席扬哥前后出来后,被人追杀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回了果敢,知道我染了毒,竟哥带着阿瓦来是为了帮我脱毒。”
  海海放软了声音,“其实阿瓦不喜欢云南,所以她一直希望能有人能带她离开,说起来,她虽然比我小,但是却一直照顾我,她虽然喜欢竟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最后还是分开了。”
  提到周竟,两个人都默契的陷入了沉默。
  “阿姐,你嘴角破了还没好吗?” 海海说完,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要碰,才想到那是两个人都不想提的噩梦。
  “阿瓦和竟哥早就在缅甸认识了,阿瓦的父亲是赶象师。”
  “我那时问竟哥为什么不同阿瓦在一块,他说阿瓦人美性子辣。”
  庄梧听了,也“噗”的一下,笑出了声,“我也觉得这不是理由啊,嫉恶如仇也挺好啊。”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但是竟哥指着那棵山前的花树,问我这是什么树。
  庄梧回忆起那棵花树,心里咯噔一声,那也是她初见席扬的树。
  竟哥说,“这棵树是花石榴,不是果石榴,花石榴,花开千瓣却无果,无果无终,就是他和阿瓦的结局。”
  说完摆出一副大人的世界,小孩不懂的样子,把海海赶到一边玩去了。
  无果无终吗,可他好几次见到竟哥看着那串象牙链子发呆,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不曾了解,也不想了解。
  他望着庄梧像象牙一般柔和的面庞,他从没见过雪,只是听寨子里有幸出去过的人讲过,可他想皓如白雪,大抵也不过这样子吧,他幸福的笑了笑,心里说着,阿姐,谢谢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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