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之夜

第28章


喂,你到底是怎麽了?你什麽时候变成这种人了?那个我崇拜的、憎恨的、但也是最喜欢的姐姐不是那种会把痛苦的母亲丢在一边不管、随意挂电话的人啊!”
    不可思议的是,哭的是珠希而不是玲子。玲子只是呆立在原地,看著大概是哭累睡著了的春香,她的小肚子正缓缓地上下起伏。
    珠希脸颊上的泪水滑到下巴上,滴落在春香嘴裡。令人吃惊的是,春香这次没有睁眼。
    玲了冲了个澡,稍微吃了点珠希做的东西,一边慢慢嚼著很硬的蔬菜,一边听著珠希“刚才真对不起,我说得太重了”的道歉。玲子搞不懂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接受道歉。结果,她什麽也没说,吃完炒蔬菜和温温的米饭,两人就上了二楼各自分开了。
    玲子迅速钻进被窝,并没有想过要立即入睡。不过,也没有做别的事的兴趣,因为的确已经十分疲倦了。她心想哪怕只是躺一下也好,于是关掉灯闭目养神。
    珠希说了太多让她感到震惊的话了……
    珠希对玲子怀有嫉妒心,这一点从长期的相处可以感觉到。那件事情以后,珠希变得比之前更活泼了也是事实。现在想起来,虽然没有那麽夸张,但是说起来自己当时的确是比较散漫的。一切的顶嘴都“不可原谅”,都只是年少任性而已。
    最让玲子震惊的,还是母亲一直认为玲子的事件是由于自己的过失导致的,所以逼著她早早结婚,然后因为相亲的不顺利被姨妈责备,直至生病住院。
    玲子没有认为因为那起事件而痛苦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她毫无疑问是最痛苦的那个人,她通过这样找到了自己认可的生存方式,并希望别人也能对此予以承认并接受。也许跟一般女性的幸福有些不同,成为警官、刑警,在搜查一课担任警部补,这些才能让玲子真实地感受到活著的感觉。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是很任性的事吗?如果不对此做详细说明的话,就成了不被允许的生存方式了吗?
    那天,母亲瑞江的确因为去新宿参加高中同学会而不在家。由于知道母亲会晚归,跟同学一起去东京玩的玲子也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像平时一样提早回家。而这就是一切错误的根源。不在家的瑞江并没有错,错的是随便认为父母都不在家就能晚些回去的十七岁的玲子。
    那天晚上八点半,玲子到达了南浦和车站。儘管她知道平日裡爱盘问自己的父母这时候还不在家,但她还是急著要赶回去。然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横穿那个公园。
    突然,从树阴裡跳出了一个人影,挡住了玲子的去路。玲子自然地往右避去,但人影已经早她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她,几乎要将她撞倒。
    “不许动!”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一般。
    遮盖著煤气罐的围栏和矮树丛之间有一间公共厕所,玲子被带到厕所背后的暗处,然后被压倒在地。
    背上感受到土地的坚硬和湿冷,厕所的馊臭气味,男子的喘息,无风的、仿佛粘连纠结在一起的闷热,夏夜浓重的黑暗。
    男人用臂力和身体的重量压制住了玲子,让她无法动弹,并把刀架在她的脸上威胁她。暑假裡的短裙,好似跟朋友比赛谁穿得更短一般,从男人的角度来考虑,真是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玲子连像样的抵抗也做不成,就这样被剥掉了内衣。男人强行分开她的两腿,硬是使劲顶了进去。虽然嘴巴裡被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但玲子还是奋力叫喊著。两腿间撕裂般的剧痛,对男人暴力的恐惧,离家那样近却无人救援的孤独,还有失去未来的绝望……
    结果,男人毫无徵兆地在玲子的侧腹刺了一刀。一边刺,一边继续侵犯她。在玲子几乎失去的意识中,只是祈祷著这噩梦快点结束。
    我不想再这样被刀刺,不想再这样被玷污,我还不想死。
    就在这时,突然晃过一道白光:“喂,你在那边干什麽?”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脸。施暴的男子淫笑著,随即背过脸去,起身跳过背光的矮树丛不见了踪影。
    “你……你没事吧?”
    脚步声很快在身边停下,同时停下的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抱起玲子的头的手臂粗壮有力,衬衫上透著汗味。玲子被巨大的安心感和不知所措击溃,就这样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当时南浦和周边连续强暴妇女案的受害人,而且她还看见了凶手的脸。很多刑警来到病房,针对案件询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玲子没有跟他们讲一个字。不,是无法讲。不仅是对刑警,对护士、医生和家人,她都无法说出口。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受害者的意识。只有自己无可挽同地被玷污、失去了心中描绘的未来这种绝望佔据了她的内心。她感觉身体裡塞满了那个厕所屋后的泥土。
    从很浅的睡眠中醒来,有那麽一瞬,玲子心想:那是一个噩梦吧。但左腹的伤口、病房的白牆壁和不断来访的刑警们把这样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这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刑事案件。她哭著入睡,等伤口痊癒,然后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过,这种天真的想法是不允许存在的。这是一个让她自己和家人无法用只是被野狗攻击了之类的藉口敷衍过去的事实。玲子被那个男人侵犯了,侧腹部还中了刀伤,显然是事件的被害者。玲子甚至开始恨起那个救了她的警官来,那个人不来的话,本来只是受点伤就行了……
    可是几天过后,来病房探访的刑警数量陡然减少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玲子至今都记得长相的女刑警。她矮矮的,身材有些胖乎乎的,在比她年轻的玲子看来都有几分可爱。
    她叫作佐田伦子,是埼玉县警署刑事课搜查一课的巡查。
    佐田常常带著花或是女孩子们喜欢的小点心来看玲子。另外,也会带一些CD、时尚杂志、漫画和便携游戏机等。
    不可思议的是,佐田对案件隻字不提,谈的淨是些自己最近的失败、上司说的气人的话、自己喜欢的演员、电影、书和电视节目等。她就像一个朋友或是远房姐姐一样跟玲子聊著天。
    一开始,玲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并不搭理她,只管自己呆呆地望著窗外。但某次,听到佐田的失败经历,她不禁笑了。佐田错把手铐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而不是抓来的凶手手上,听到这儿玲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以此为契机,玲子开始慢慢地跟佐田说起话来,虽然说得很少。儘管玲子不跟别人说话,但她跟佐田却慢慢地越聊越多了。
    不久后的一天,佐田对玲子说“希望你能协助我们的调查”。这是佐田第一次涉及到案件的话题。她说,只是希望玲子确定一下目前为止的受害人画出的凶手肖像画或者拼版照片跟袭击玲子的那个凶手是否相像。
    玲子拒绝了。因为那意味著她会再次看见那张脸。也许她会不得不再看一次那个在黑暗中一边淫笑著一边玷污自己身体的男人的脸。光只是这样一想,玲子就感到胸中有无数的蛆虫涌出来,脑袋裡有大群的苍蝇在飞来飞去。
    “要是太勉强的话就算了。对于玲子来讲,恢复健康最重要呢。”
    那天,佐田的聊天到此为止,就这样回去了。
    那之后,虽然时间有点零零碎碎,但佐田每天都会来看玲子。接连两三天,她都没有提起案件的事情,但还是会突然问,“还在讨厌吗?”
    “还……不行。我怕。”
    “是吗。那就没办法啦。”
    而且,佐田每天都会带不同的礼物来。有一天是自己做的小曲奇,还有一天是有趣的文库本小说。有时还会在来的路上买软冰糕带过来。
    佐田依旧很少提到案件,但相反地,玲子的心中却渐渐起了变化。她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试著面对案件,协助佐田,不,是在佐田的协助下试著正视这桩案件。然后,终于有一天,她下定决心要看一下凶手的拼版照片,可是那一天佐田不知何故没有来病房看她。第二天,佐田也没有来。然后,在佐田没有来的第三天,不知为何,一开始的时候来听取过情况的刑警来到了病房。
    那个体格健壮的中年刑警陪同比他略微年长的女性一起走了进来。
    “脸色好多了。”他这话算是寒暄,笑脸有些微妙地微微抽搐。
    玲子没有回答,只是来回看著两个人的脸,然后把视线投向一边。
    “那个……其实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其中一件,是让我们都很开心的事。那就是我们所调查的案件的凶手三天前被抓获了。”
    “我们所调查的案件。”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玲子对于这起案件什麽话都没有说过。玲子甚至连自己被害的事情都不承认,所以准确地说,不能说他们是抓获了袭击过玲子的凶手。不过,总算是抓到了吧,那个在黑暗中淫笑的男人。
    “不过,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诉你……非常遗憾的事情。”
    他襟声不语了,似乎在强忍著泪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边的女人,她像是失魂一般发著呆。
    “佐田她……殉职了。”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了“殉职”二字。这个词的意思玲子当然知道,只是被告知“佐田殉职了”后,玲子一下子变得毫无头绪,停止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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