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红尘

58 第四章


已经动过的心和已经错过的岁月,都会像逝去的河水,永远无法倒流。
    ——题记
    深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幽黯深邃,并且神秘莫测,而天河中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那抹暗色的身影依然静静立于深林中,及腰的长发随风飘舞风姿卓越。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他便知道有人向这里急速靠近。但男子依旧立于原地未动,清眸微微眯起来,风送来了来者身上的气息,如雪般清新冰冷,未回首便知来人是谁,微微紧绷的思绪放松下来。
    “师父。”那抹月白色身影于夜色中倏然而近,立于男子身侧。
    听声音就可以确定,这两个声音赫然出自今日在官道上藏身看戏的两人之口。
    “如何?”淡淡扬眉。
    那诡异的速度,让灰衣男子眸中掠过一抹暗色,逸凡的轻功竟已如此了得!身负血仇的普通少年,自跟随在自己身边开始,到底是抱着何等觉悟才会练就如此卓越的轻身功夫。
    名为逸凡的少年闻言敛眉,转眸望向身侧那抹隐于夜色里的朦胧轮廓:“徐振,武陵人,青梅竹马沈倩倩于二十年前无故失踪。徐振称是遭人暗害,但镇守已结案,定为失踪死亡。秦淮今日已大致了解案情,明日怕是要往镇守府衙一行。”
    “不会。”灰衣男子轻轻摇头,唇角溢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出兵在奇,何况秦淮的心思少有人猜到。她知道如若直接前往府衙,定会引发不必要的争执,所以……她大概会亲自走街打探。”
    “争执?打探?”逸凡疑惑的蹙眉,诧异的开口,“她居然真的打算追查?!”
    “世间所有的胜败争斗,最痛苦的并不是失败之际,而是承认失败之时。”说完着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灰衣男子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以她的个性,只要决意插手,那就不会轻易放弃。”
    “师父的意思是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秦淮单凭徐振的几句话,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推断出沈倩倩是被人暗害?!”逸凡瞪大一对墨色的眸子,“她就是笃定此案另有隐情才如此干脆的接手?!”
    “正是。”灰衣男子轻笑,无声无息,深色的眸中漾起灿亮的光芒,唇角的笑意更甚,“看来这次出来还算有所得,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吧。秦淮,真是一个好名字,希望不仅仅只是一个好名字……”
    “师父要怎么做?”逸凡似是明白了什么,看着自家师父似笑非笑。
    “不愧是我亲传弟子。”灰衣男子眸色一沉,看着眼前平静的湖面,勾起一丝顽劣的笑意,“逸凡,咱们往秦淮那里走一趟,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是,师父。”逸凡微微颔首,跟于其后,几个起落便再不见人影。
    ……
    秋天虽然没有春天那么温软和煦,可它却有一种艳冠天下的颜色,绝美、耀眼、盛放着无与伦比炽热的红,不顾一切的燃烧殆尽。
    白裙女子静静的站在院子里,风乍起,一片一片的枫叶像红色的雪一样,翩跹婉转,缓缓地落在了宽阔又干净的青石板路上:“万语千言恨,冤屈写不尽,无言胜有声……”
    “因为同情?”悠然缥缈的声音虽不知从何处响起,却清晰的传入耳中。
    秦淮并未觉得突兀,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但其轻颤微僵的手指显现出她心底的不平静:“锄奸卫道乃秦某本职,何来同情一说。”
    “据传闻,秦捕头也是个惊才艳艳的妙人,聪颖灵秀且武艺高绝。”悠然的男声中透出丝丝遗憾之感,“如今这一见……确是让人大失所望。”
    “江湖传闻不可尽信又不可不信,秦某本就是一介俗人,怕是阁下误解了。”说着,秦淮笑弯了一对狐眸,声音愈加明朗,“所谓期望越大,同样的失望也就越大,况且又不是秦某让阁下有此错觉。”
    “哦?这么说来……那还是我的不是了?”藏身于距院墙不远处树下的人闻言轻笑,说是藏身,不如说是他一直站在那里。
    “隐于人前又不动声色,不说传音千里,倒也是暗内力使得声音四散,进而无法判断其所在方向,此人必定不凡!”秦淮便放弃了对四周的扫视,这种我明敌暗的局势虽然对自己很不利,但秦淮也清楚的知道,此人对她并无恶意,否则……大概早已性命不保,想到此处秦淮悠然开口,“深秋之夜,虽不说风寒刺骨却也是夜露秋凉,阁下不进来坐坐吗?”
    “也好。”并未有片刻思量便点头答应。
    声音刚落,秦淮便敏锐的看向自院墙树下的阴影处走出来的人,男子身着一袭灰色的长衫,勾唇浅笑,身形若柳却不纤细,柔和的眉目下是一双犹如朝雾般清澈的眸子,暗色的瞳孔中并无焦距,深黯的眼底满是平静与漠然。灰发虽然高束却依然长过腰际,从刚刚淡漠的声音中可以听出此人年纪不大,只可惜所有的一切都被半张银面遮挡,无法窥探分毫。
    但是……
    “铭终殿主?!”白裙女子瞪大双眸失声惊叹,她只是猜着来人身份必定不凡,却从未想过竟然是如此的……不凡。
    “你知道我?”来人唇角微扬勾起自得的笑意,“知道我的名字?”
    “铭终殿,无人知其所在,无人知其所属,无人知其所建。铭终殿主,不知其名其姓,不知其真实相貌,不知其师从何处。我怎么会知道……殿主名讳……”秦淮直直的看过去,呐呐的低喃。秦淮并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人,如若胆小,怕是早已死了不下百回,恭敬的行为完美的掩饰其暗暗的腹诽,“谁知道你是谁啊!报上你铭终殿主的名号大概所有人都会退避三舍,若是真是报上了你的名字,怕是任谁都不会知道你这号人物吧!”
    “小淮说的这句话颇有歧义,铭终殿当然是由我这个铭终殿主一手建造的。”男子笑意盎然,深邃漠然的眸中流出出丝丝玩味,“秦捕头果然涉世未深。”
    “这可是当初乐山端木家次子给出的消息。”这个时候的秦淮毕竟刚刚下山,虽破获数件大案,但难免还带着些不成熟的心性。而面对这个人时候,秦淮尚未打磨圆滑的争强好胜,又不适时宜的冒了出来。
    “喔?”灰衣男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着实让其对面的女子咬牙切齿一番。
    “刚刚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我也考虑过,但是他既然这么说就绝对有其深意。铭终殿的声势规模之浩大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善。但是从殿主您连挑十五派全身而退就可以看出,铭终殿早已深入各门各派,几年之前……您未满弱冠之年变组建了铭终殿,其实也无可厚非,但是资金材料手下这些绝不是现收现用,那么铭终殿到底在什么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一切?最终坐落在哪儿?到底……属于谁?”说到此处,秦淮顿了顿,刻意忽略其突然改换的称呼,眼神中虽然闪过困惑,但话语依旧条理清晰,“其次,铭终殿可以说是后来居上,隐隐有超越当年魔教的势头,但为什么铭终殿没有那么做而是又隐藏起来呢,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不得不让人提防。那么问题出现了,您到底在筹谋什么?铭终殿主不知其名其姓,不知其真实相貌,不知其师从何处,这些到现在依旧还是一个谜。或者说……殿主您本身,就是一个谜。”
    “很能干啊。”男子高扬的唇角彰显着起心情的舒畅,清冷的月光映在那半张银面之上,波光潋滟,熠熠生辉,“不愧是阎君看上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秦淮觉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什么自己都不会惊奇了,身份地位能力摆在那里,她无论问什么都会落了下乘。
    “不过你那位……虽然没有证实过,你们是师兄妹吧。”男子了然的点了点头,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这样一来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二来嘛……当然是可以少说很多话,“你那位师兄,真真无趣得很,你可不要学了去。”
    “师兄处世如何,不是作为同门师妹的我能够够评说的。”秦华闻言只是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到是殿主您,怎么会想到来这偏远小镇?”
    “闲来无事,凑巧路过罢了。”灰衣男子负手而立,想起刚刚白裙女子的戒备眼神,语气中多了些打趣意味,“深秋时节天寒露重,怎么,小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自知失礼,秦淮侧过身子,左手半抬:“殿主请。”
    “客气了。”男子抱拳回礼,一副翩翩贵公子模样,“相逢即是有缘,小淮都默许我称你名讳……殁离尘。”
    “分明是你自己突然这么唤我的吧,不过……”秦淮眼帘低垂,原本明朗含笑的声音,此时却异常低哑,“殁……离尘。”
    点了点头,灰衣男子似是对现在这种状况很是满意,施施然落座之后,眉眼轻挑:“小淮,你真的要插手这件案子?”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回过神来,白裙女子看向窗外的弯月,话语之中带着丝丝落寞,“人去楼空物换星移,该留下的都会留下。有些人、有些事,依旧都会深藏在心底,不会被时间抹去。既然抗不过天命,又何必怨天尤人。”
    殁离尘瞥了眼失落中的白裙女子,随手将覆在脸上的半张银面取了下来。端起茶碗,掀盖刮茶,轻吹茶香,慢慢抿了一口,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离尘……”待白裙女子转过头来,便看到清冷月光下映照出的精致脸庞,柔和的眉线下,是一双如朝露般清澈的眸子,虽如深邃夜空、幽泉深潭,却无半丝情绪,平静且漠然,如此美貌,领秦淮不由低喃,“簌簌若松下风,高而徐引,清冷如月。”
    殁离尘柳眉轻挑,望了眼身边一脸莫名的女子,唇角微扬,这一笑,犹如春风拂面清泉注心:“小淮莫不是也被在下这相貌迷住了?”
    “长得这么美,难怪你出门总要带着半张银面。”不得不说,秦淮是真的被那张脸迷得失了神。不过还好,看惯了自家师兄……咳,不算很丢人。想到这里,女子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江湖中还有谁见过离尘容貌不成?”
    殁离尘有一下没一下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看着脸上闪过赧然之色的秦淮,一对水眸中笑意满满的流淌溢出:“嗯……是谁呢?”
    “莫不是时间太久,忘了?”虽然接触的时间短暂,但秦淮依旧看得出这人随心所欲的顽劣性子,“作为铭终殿主,离尘还真是自在。”
    “世界上没有自由自在的人,只要一个人有感情有欲望,他就永远不可能是自由自在的。”殁离尘垂首,慢慢将茶杯放于桌上,脸色晦暗不明。
    “包括你?”秦淮见状,也难得凝重了神色。
    “当然不。”男子漠然抬头,挑眉笑得得意。
    秦淮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不言不语,黑烁的眸子紧紧盯着身旁那个笑的十分畅快的灰色身影。双眸灵动,含笑肆意,容貌精致尤胜女子,纵是眼底被满满不屑所覆,也掩不去一身潇洒写意。倏地,一抹淡淡温柔笑意漫上唇角。
    殁离尘见女子微勾的唇角,便知晓这人定是……呵呵,不可说不可说。想到此处,难得好心肠多问一句,压低几分声音道:“你当知此案不易。”
    “现在的每一份时光,都是从过去延续而来的,不查清楚过去,又怎么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无论是再久远的过去,种下什么因,终有什么果。”秦淮定定的看着眼前神态坦然毫无异状的灰衣男子。
    殁离尘微微摇头,望着对面的白裙女子,清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疑惑,自顾自嘀咕道:“就因为这个吗……真是无趣。”
    “不过我并不在意什么因果循环,既然路上遇见,不管偶然与否就是有缘,也该这事被我插手。”秦淮见状墨色的狐眸微微眯起,眸色灿亮,唇角勾动似笑非笑,“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小淮何出此言?”灰衣男子总算是说了句严谨的话,可惜一双水眸里的嬉笑调侃之意甚是明显。
    秦淮眸色一闪顿感无奈,轻轻敛下平静无波,似乎对方并没有说话一般。
    “天下间有一种毒乃天下至毒,只可堤防,无药可解。”殁离尘正了正脸色,他可不想刚刚寻到的这般有趣的人,就被某些不入流的手段扼杀,“你可知是什么毒?”
    “人心。”秦淮微微苦笑,“江湖之大人心难测。人心之毒,乃是天下至毒。”
    殁离尘点了点头又问:“有一种病,同样无药可医,乃怕是上代‘医毒双绝’在世,也束手无策之病。你可知?”
    白裙女子先是一愣,可瞬间就反应过来:“你说的,可是心病。”
    “小淮聪慧,看来已然得到尊师真传。”这句说的不阴不阳,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甚是莫测。
    秦淮略作沉默,抬眼:“离尘可曾听过‘心病还需心药医’的道理?”
    “很好。”灰衣男子连连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逸凡。”
    话音未落,月影如烟腾起,凌空掠入厅中,雪衣飘逸,锐眸一扫,便是一身浑然天成的侠士风采。
    “师父,已经办妥了。”来人的眼中自出现开始,其视线便落在那一袭灰衣之上,无片刻游移。
    秦淮听其说话且并未有异常举动,这才从戒备中缓下心神,细细打量这忽然出现的人。
    弯弯的眉之下是一对墨色的眸子,眼波流转之中,透着丝丝宁静,时刻微勾的唇角颇有些风流少年的佻达。一身流云暗纹月白长衫,及腰的长发此时整齐的束于精致的墨玉发冠之中,足踏黑靴,腰间系着约两指宽的玉带。此时男子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灰衣男子。
    “离尘?”秦淮挑眉,出声轻唤。
    灰衣男子并未开口解释,只见他淡淡的往旁边扫了一眼,身着月白长衫的人随即了然,转向白裙女子的方向,扬眉笑道:“完颜逸凡。”
    “秦淮。”白裙女子下意识的报上了自己名字,接着不禁恼怒,“离尘,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小淮心中所想?要么你告诉我想知道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要么就按逸凡说的,你接受就好。选一个吧?别说我专横,我这可是给你选择的机会了。”话音未落便对上那双渐渐阴沉的狐眸,灰衣男子扬眉轻笑,缓缓开口,“开个玩笑而已,小淮不要动气。”
    “你此行……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秦淮发觉自己越来越摸不清眼前的人了,说他来相助?萍水相逢过于渺茫。说他来阻挠?却百般暗示自己将会面对的东西。说他来打探?他知道的已经比自己还多,铭终殿主威震江湖,这小小线索必然手到擒来。所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殁离尘见状勾唇轻笑,无所谓的吐出令白裙女子暴跳如雷的两个字:“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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