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牌楼

第81章


 
  你忙让他坐下。妻忙给他们倒茶并忙预备晚餐。 
  坐下一聊,原来他们并不是刚到北京而是已到了三天。原来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花城》杂志上发了作品而且他们也从来不看那种刊物,原来他们来北京的事也并没告诉唱唱他们。原来吼吼也仅知道姐姐还在教书而姐夫已辞去教职到东莞一家合资企业挣上了1500元一月的薪水,最近的情况他亦不明,因为他已两三个月没工夫去郊区看望姐姐了…… 
  原来他们来你处确是有事同你商量——他们进来时提了好大一个旅行袋,同你聊天时就搁放在沙发旁边,那旅行袋里并非行李也并非如你猜想的是带给你的礼物,而是他们这次来北京要推销的工艺首饰型手表——说时阿雪便将她腕上的一只和中指上的一只褪下递给你看,腕上的形同手镯倒不甚稀奇,那从中指上褪下的戒指形电子表花样新颖做工细致而表盘清晰,确实招人喜爱,你还是头一回见识;他们那一大旅行包都是这类的手表,因为到京后推销不畅,三天仍有一大半未能出手,他们怕放在旅馆房间中被人顺手牵羊,又不愿求助于旅馆的贵重物品暂存处,所以决定拿到你处存放……   
  四牌楼 第十六章(13)new   
  妻铺排出一大桌菜留他们吃饭,妻往阿雪碗里挟蒜苗肉丝,阿雪握着饭碗躲避竟至于“啊呀”叫出声来,你和妻以为那是客气,吼吼便告诉你们“阿雪绝对不能吃有刺激性的菜肴”,令你们非常尴尬。吃饭时妻为帮他们推销想起了阿姐的老同学鞠琴,还有鞠琴的三个女儿,建议他们无妨找鞠琴一家帮忙,因为鞠琴姐“思路比阿姐活络多了”,那是事实,你深有体会,比如当十多年前杂志上刚出现头一篇肯定婚外恋的小说时,阿姐和鞠琴都曾不仅不以为然还曾愤愤悻悻地跟你唠叨过,她们认为写出那小说的女作家即便不是个“破鞋”也是个“怪物”,但几年过去,阿姐观点如故,鞠琴姐却有一回笑嘻嘻地跟你说,她跟一个什么朋友在一个什么场合见着那女作家了。她觉得那女作家“很有风度,很有思想”,并且问你能不能借给她刊有那女作家的最新一篇力作——内容更加具有向世俗挑战性质的某本杂志,最有趣的是当你提醒她一度是跟阿姐抨击过那位女作家时,鞠琴姐却笑眯眯地说:“是吗?你记得是那样的?呵呵呵……我都忘记了。”她确实不是装傻,她真忘记了。她的天性中有一种遗忘的优势,因而生存力比阿姐强……不去说鞠琴姐的这类往事,且说吼吼听小婶提起鞠琴,你刚想提醒他鞠琴是他也该叫姑妈的并愿告诉他鞠琴以及鞠琴大女儿常嫦的地址,吼吼却说:“鞠琴姑妈那儿去过了,她跟她那个胖老头儿没一点门路;常嫦那儿也去了,她答应到她弹琴的那几个大饭店的商品部帮我们联系,可我看她也不是赚钱的料!还在常嫦那儿见着了飒飒,你别说,飒飒还真说不定能销出几盒去——我们答应给她17%的提成……”你便不由得问:“那盈波姑妈那儿去了吗?嘹嘹不是更能帮你们推销吗?他恰好在旅游部门……”吼吼告诉你:“姑妈那儿还没空去,嘹嘹他呀……我们来以前就跟他联系过,他要23%的提成,少一点儿不干,那我们还能有多少赚头!” 
  ……吼吼和阿雪走后你不禁坐在书桌前发愣。你感到吼吼没有给你个透明度:他们那些工艺首饰型电子表是打哪儿趸来的?他们为什么跑到北京来卖?他和阿雪仅止是同居关系那他们住旅馆时是合住还是分住?他们这种卖法有没有个偷税漏税的问题?……你多希望吼吼不是从功利出发仅仅为存放一批现货到你家来,多么希望他能静静地坐下来最好没有那阿雪在场你们叔侄好好地叙一叙骨肉之情,大哥遗物比如说他那些旧照片还在不在大嫂那里?大嫂对他关怀得够不够?他究竟打不打算同阿雪结婚?还是一旦结婚也加入时下那不要孩子的新潮家庭行列?……也很愿吼吼能全方位地向你报道一番广州改革开放的方方面面,按说他经商也好几年了,为什么总不能大发,腰上还没别着个“大哥大”? 
  ……第二天上午吼吼和阿雪又来了,一进门匆匆地同你和妻打过招呼便钻进帆帆那间屋子去取他们的货——帆帆在大学住宿没在家,还不知道堂哥来了北京——吼吼和阿雪把一些表取出来,对照着一张自制表格点数装盒,又把一些已经取出来的又装回去,又用电子计算器计算着什么,妻走进去问他们喝什么,吼吼说喝可乐,妻说哎呀没准备可乐,吼吼便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阿雪说她只要滚水就行了,妻以为她是要热茶的客气话,便给她倒去一盅热茶,她一看便摇头但忙说谢谢,后来她把那一口没喝的热茶全倒入了厨房水池,自己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西洋参片用滚水冲了喝,后来吼吼替她解释说她不能喝茉莉花茶因为花茶太燥,她喝西洋参片是为了清内热……他们把取妥装妥计算妥的表都另装入了一只小手提包中,便要告辞,你便留他们吃午饭,说:“都快十一点了,北京人过一会儿都奔食堂了,你们要去办事也找不着人了,干脆在这儿吃了再走吧。”他们便留下了。妻便去准备西红柿鸡蛋面,你便试图引他们讲一点广州改革开放的新面貌。但他们一开口你很吃惊。他们口中一点儿没有“改革”、“开放”这一类的政治性名词。他们只关心什么事许做,什么事不许做,什么事没说许不许做,以及什么事做了也就做了什么事如果贸然去做会翻车……但终究他们还是要做,不是做一件事而是要同时做好几桩事,他们绝不关心你现在还写不写文章写了些什么文章都发表在什么地方,以致你想送他们你新出版的小说集都有点不好意思不便提及,他们惟一问到你的是北京人炒不炒股票,你炒没炒股票,你当然就问他们炒没炒股票,他们就互相对对眼,然后吼吼就告诉你因为他们还欠缺实力,所以现在只是在深圳“小玩玩”,基本上只是做一点多头而还不敢做空头,吼吼说的过程中,阿雪就用鞋尖碰他的鞋尖,他就不再说炒股票的事而说唱唱他们是“一家两制”,唱唱“受爷爷奶奶的影响太深”,安心教她的书,挣那么一点工资,领那么一点奖金,姐夫现在总算“飞出鸟笼”,给台湾老板当管理员。不过人家分明欺侮他老实,月薪才给1500,都干了四个月了,作坊生产效益很好,他却还不好意思提出加薪……“一家两制”也许是吼吼一大篇话里惟一的一个政治色彩浓郁的语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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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面吼吼又同阿雪匆匆忙忙地走了……妻跟你说她有点讨厌阿雪,你便说吼吼也令人有点失望……是呀,当然你们谁也不稀罕,但怎么那吼吼阿雪摆弄他们那些工艺首饰表时,就不能主动请过你们去,让你们看看都有多少种花样呢?怎么你们去帆帆屋里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时候,他们不仅无动于衷,还仿佛你们妨碍了他们,甚至有哪怕你们偷觑他们货物的眼神?而且你分明看见他们带有推销那产品的印制得十分精美的16开彩色小广告,他们怎么就不懂得递给你们一张?说实在的,你心里想,吼吼起码应该拿出一只表来孝敬小婶嘛,小婶当然不稀罕,甚至可以不要,但你怎么可以又跑来存东西又坐下吃喝,却毫无表示呢? 
  又过了一天他们来了说是告别要去往天津,二表姑田月明答应帮助他们推销掉剩下的表,你便说为什么那么急,明天就是星期六,中午帆帆就从大学里回来,堂兄堂弟那么多年没见过了,难得聚聚;吼吼便有点犹豫,阿雪便望着吼吼,眼睛里有些微妙的闪光,吼吼便说车票都已经买好了,阿雪便接上去说从天津回来时总还有机会……这时他们便亮出了三包给你们的礼品,一包给你的,一包给小婶的,一包给帆帆的,你和妻把他们送到电梯口,回来再一细看,那三包礼品全用最漂亮的包装纸包裹着,扎着金色的银色的天蓝色的彩带,并且彩带结扎处都构成一朵灿烂的大花,就像电视里播放的美国电视连续剧《浮华世家》里那些豪门人士互赠礼物的包装一样。显然不是在友谊商店就是在哪个五星级大饭店的商品部买的,你就禁不住心中愧疚,因为曾有埋怨他们小气的腹诽,妻便禁不住满脸是笑,谁不愿别人馈赠这么可爱的礼品呢? 
  你动手拆解那三包礼品,小心翼翼地,妻便嗔怪你性急,你便说总不能老那么包扎着。送给你的是个长筒形状的礼物,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你便猜一定是洋酒,吼吼知道你爱喝洋酒,你便想无论是拿破仑还是马爹利的威士忌,那可都相当地昂贵,吼吼他们赚点钱不容易啊,究竟是血浓于水,吼吼才如此破费……打开外包装又有个糊着彩纸的长盒子,打开长盒子那瓶酒又用锡箔纸整个紧裹着,揭开那锡箔纸,才露出了酒瓶,那是一瓶葡萄酒,一瓶中国红葡萄酒,一瓶你们楼下商店中也可以随时买到的葡萄酒。 
  打开赠给妻的那个包,在一层层华丽的包装最里面,是四块大号的力士香皂。送给帆帆的则是一个鲜红的刺猬形塑料插笔架。 
  吼吼和阿雪没有从天津返回北京。他们从天津直接坐飞机飞回了广州。那是非常明智的抉择,因为从天津飞广州的机票款不是便宜一点而是便宜许多。 
  13 
  阿姐听说吼吼来了北京一直等着他去,却不见去就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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