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左手

第38章


    在我冗长的叙述间,指令长一次也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轻声“嗯、嗯”的点
头应和。在擦身而过的购物客眼中,穿着家居服的指令长不过是住在附近的慈祥
中年主妇吧。证据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目光被指令长吸引。
    保安员是朴实不醒目的职业,但我忍不住觉得走在我旁边的指令长像大明星
一样耀眼。从高高的屋顶泻下的灯光是照射女明星的聚光灯,当指令长的脚步向
前移动时,堆放衣服的货架和取代屏风而放置的观叶植物,立刻变成舞台上的大
道具,甚至店内选播的流行音乐,也宛如电影巨作的序曲般飞入耳内。孩子们的
吵闹声及男店员的广播服务声,则恰似观众的欢呼声和鼓掌声。把连接B馆的通
路当成出场表演的走道,那么把身体往上推送的电扶梯,可以说是从地下把演员
送上舞台的道具吧。
    演员需要表演的舞台。若拿“舞台”的大小来比较,以阳光超市为例,卖场
面积约两万平方公尺,保安员的舞台是极其宽广的。一旦踏上这个舞台,到落幕
为止,必须绷紧神经,充分运用眼和脚,以及第六感来表演。指令长重新教导了
我保安员应有的姿态。
    说到潜入管理员室时,指令长第一次转头看我,但立刻直视前方说:“继
续。”
    惊讶的是,指令长并未出言责备。说到从条码发现德国制洗洁剂,然后结束
报告时,我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可以去唱地方戏曲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假装挑选化妆品而在监视形迹可疑的学生,指令
长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把条码贴在管理员额上,交给警察吗?”
    就像发现扒手是主妇就立刻送警处理那样吗?虽然耳朵没有听到,但心中隐
隐察觉指令长的言外之意。
    “不。”我断然否定。“现阶段管理员确实可疑,但我并未现认。假使我目
睹他燃烧包装盒,以及把灰烬丢进垃圾桶,也许我就会向警察告发。”
    “很好,八木。继续下去。”
    “不知道已故的督导员所说的为击溃四小时而战是什么含意,因此很挂虑。
遗族之中还有一户尚未拜访,考虑今晚去看看。”
    “在什么地方?”我回答千叶县的行德,指令长说:“那就去吧。”
    指令长活像驱逐迷路在狗般挥挥手,说:  “下面的时间由我坂东代替。”
口气冷淡,却令人胸口发热。
    “谢谢您。”我深深弯腰行礼,往出口举步时,被压低的声音叫住。
    “等一下。”
    我一惊,转过头。指令长背部朝着我。
    “你看起来很美,八木。很快你就会冲破逆境。”
    作为试用化妆晶之用、下角浮雕着厂商名称的镜中,映出指令长含笑的面孔。
    自从与五位大学同学一起到迪士尼乐园以后,已经有一年多没坐营团地下铁
东西线。
    电车迎向傍晚特有的紫色晚霞,我倚着车门,从地图抬起头来,把面颊靠在
玻璃窗上。车内广播着下一站是浦安,我却在想,张挂着圣诞节灯饰的迪士尼乐
园想必绚斓美丽,但愿能在圣诞夜和木岛去观赏……
    与木岛交往的七年间,两人一块儿观赏的灯彩,只有银座百货公司外墙以小
灯泡缀成的枞树和幽会旅馆的霓虹灯。对于始终畏惧人们眼光的我们来说,俯视
夜景的餐厅是禁地,进餐时总是利用位于地下室的馆子。眺望着流过车窗的浦安
街景,昔日的梦想——穿情侣装手牵着手漫游迪士尼乐园——回到心中。不知不
觉我已经三十三岁,木岛四十八岁,已经到了穿情侣装在街头漫步会引人侧目的
年龄。不过我想,做一对超龄的米奇和米妮也不错。
    我在过了浦安两站的行德站下车,在月台伫立片刻,俯视铺着小石子的铁轨,
一面在心中默祷。大约一个月前,督导员大河原从月台跌落,被电车撞死的案子,
就是发生在这里。
    走出自动收票口,再次翻开市街图,把在电车上做了红色记号的位置印人脑
中。
    沿着站前的大街的步道行走,不知从哪里传来山下达郎的圣诞歌曲。或许是
受到这甜美旋律的影响,叮叮按着铃穿梭于人群中的脚踏车,以及双手提着超市
提袋,急急赶路回家的人们,看起来幸福洋溢。
    大约走了一公里,在加油站转弯之前,就经过了七八家便利商店。假使我的
记忆没有错,其中有两家雷顿。显然是因为这一带住宅集中,所以成为便利商店
的激战地区。正如蜜汁丰富的花会吸引蜜蜂飞来一样,夜间人口愈多的地方愈适
合开便利商店。
    看到灰色瓷砖外墙上嵌着金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东福荣公寓”,我立刻跑
上阶梯,踩着自动门前的踏脚垫准备进入建筑物。眼睛转向左边,发现类似银行
提款机的金属嵌板,我“啊——”了一声,为自己想要开启自动门而在踏脚垫上
跳跃的举动略感羞赧。这栋公寓为了避免闲人进入而采用自动上锁式的门。
    取出背袋内的报纸影印来看,报上只刊载了公寓名称,没有房间号码。排列
于嵌板上的按钮中有一个是管理员室,我急忙按下。
    “房间号码不能说。”
    穿淡黄色上衣的中年男子说着从旁边的窗口探头出来,以怀疑的眼光从头到
脚打量我。
    “你是谁?”
    傲慢的口气、毫不通融的性格,简直就像西田老十岁时的模样。
    “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看了一眼我的名片,他乖僻的说:  “可疑的人会说自己可疑吗?那位先生
去世以后,奇怪的宗教不断来规劝人教,推销灵骨塔和人寿保险的人也接二连三
的跑来。”管理员口里嘟哝着,抓住小窗的把手,眼看就要关上窗子。
    因为名片上的公司名称而被误认为防盗器推销员,我试图解释自己的身分。
但他说是女主人交代不准说出房间号码,我只好作罢。
    我把下巴一抬,转身就走。仰望着公寓,我心想,站在这里大叫大河原先生,
或许也是个方法。但我决定跑下阶梯,奔进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我打电话到雷顿
总公司,录音带的声音说,今天的营业已经结束。
    现在该怎么办,八木蔷子?
    电话亭的玻璃贴着粉红色广告单,一瞬间,侦探的脸孔闪过我的眼前。他一
定知道大河原家的房间号码和电话。但我眨眨眼,打消这个念头。假使打电话给
他,他一定会追问我是否已从条码调查到商品名称。
    战知道他是专家,而且意志坚定,对于调查这次的案子特别执拗,因此才想
隐瞒条码的事。人都是愈投入愈容易焦急。保安员的工作告诉我,焦躁感会提高
踩空率。现在侦探怀疑吾妻,已经被这个想法套住,假使再把特殊洗洁剂的事告
诉他,也许不至于像指令长说的,把条码贴在吾妻额上,但说不定会把他交给警
方。
    我闪过一个主意,离开电话亭,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大约一百公尺。因为我
想起雷顿各店里侧房门后所贴的紧急联络网。
    我进入行德二号店,向在靠窗的陈列架前整理杂志的店员说明我的要求。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这种问题。”他以客气但坚定的口吻回答,让人相信
他的话百分之百不可能更改。
    这时我才发现,其他店员都穿着珊瑚色上衣,只有和我说话的这个人穿着颜
色相同,但胸前缝着“雷顿”字样的夹克,而且裤腰旁露出鸡毛掸子,想必是负
责本店的督导员。我不肯放弃,但对方忠于保密义务,坚称不能回答。
    另外还有一家雷顿。我离开二号店,朝车站方向跑了百来公尺。由于刚才的
教训,这次我不问店员,直接从杂志和日用品陈列柜间的通路往前走,看到尽头
的门,门上挂着“闲人勿进”的牌子。我拉开外套前襟,把裤子拉链往下拉了五
公分,然后抓住门柄。
    猛然推开门时,坐在桌前的两位男性惊讶的转过头来。桌上的个人电脑秀出
图表,似乎是督导员和店长在讨论营业额。
    “啊,哦,洗、洗手间……”
    “是旁边那扇门。”穿夹克的男人殷勤但口气强烈的
 回答,并且说:  “小姐,这里除了工作人员以外,禁止进来。”
    “哎呀,我真粗心。”我说着,俯视自己的下半身,发出高中生般的娇呼:
“哇,不准看。”
    “好、好。”
    两人慌忙转脸看电脑,我则像站着小便之后的男人那样,左右摆动腰部,慢
慢把拉链拉上来,一面转眼注视张贴在门后的名单。假使因大河原死亡而改换新
的名单,那我只好进入隔壁的洗手间,用完后赶快离开。
    “黄炎七人”名单上的第二个就是大河原。虽然以原子笔画了删除线,还是
看得清楚。
    “打扰了——”拉好长裤,走出外面时,脑中已经牢记住大河原家的电话号
码。
    跑进公用电话亭,趁号码尚未忘记之前赶快拨号。我简短的表明我的请求,
遗孀起先说已经全部交给警方处理,而表示拒绝,后来听说我花了两个钟头从横
滨来,她才心软,以五分钟为条件,答应我去拜访。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